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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念 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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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夜已如漆。她独自坐着,考虑是否该去旅行。旅行,独自一人,到一个美丽而陌生的地方;也许,就在路途中静静死去。
这也许是很好的结局。
很久之前,尚且年少的时候,总觉得远处有一个归宿。想从现状中脱离,行李是年轻的不羁的灵魂,朝着那个莫须有的地方流浪。她这样想着,脸上开始为回忆的,淡淡的幽蓝色所浸染。只是,那究竟是年少时的事情。她已不再张扬,明白那在会是周而复始的厌倦与逃离。现在的生活,不是没有厌倦,但更疲惫于奔波流亡。
香烟安逸的平躺在烟灰缸的缺口中,恰到好处的取得平衡。猩红的微光浸透了玻璃器皿冰凉的外沿,折射出瑰丽得不近真实的浮光。那点光印进她眼里,在淳黑的瞳孔中燃烧出并不灼热的火。烟灰整整齐齐的攀附着那点火光,却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终于折断,坠落。那点光亮了起来,烟蒂一头栽进灰烬的废墟中。
“现在的真实本性暴露出来了,它就是存在的东西,而任何不是现在的东西都不存在。”她将额头埋进手掌中,慢慢的思索这句话里的含义。“任何不是现在的东西,都不存在。”不存在了,任何逝去的、死去的、消失的人与事、记忆、时光、生命,都不存在了。无须置疑。
当我死去,我不是现在,我也就不存在了。
她低头审视掌心纠缠我纹路,轻轻的触碰、抚摸,默默的确认这一存在,并逐步加深。真实的、可靠的、切切确确的存在。细微而温暖的触感,通过指尖密布的神经末梢迅速的传遍全身,漾起深潭般无声的舒缓的流波,缓缓扩散,如嫩青的绿叶惬意的摇曳。
如果只剩下五分钟时间的话,毫无疑问的,她会花上两分钟时间飞快的回顾自己的一生。然而正是不清楚死亡究竟会何时降临,便不知所措。她想祥详尽尽、巨细无遗的浏览和审视一遍自己的记忆,却始终力不从心。她想,反反复复的进行这种绝别式的缅怀,会在死亡到来之前提前杀死一个人。在死亡时那一秒,一切应当会自然而然如飞驰的列车般刷刷的呼啸而过。
她并不畏惧死亡,因为理性太过强势的压制着一切异端思维。也许只是因为缺乏眷念。要求出院的理由是还有很多事未去完成,现在,她却找不出一件非干不可的事情。这样无所事事的坐着——她笑——就是等死吧。
“I once had a girl,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她低低的唱起这首歌,手指在膝头轻轻的点,悠然自得。“Isn't it good,Norwegain wood?”Isn't it good Norwegain wood?绵长而悠杳的旋律轻盈的回旋萦绕,勾勒出一副忧郁而迷人的光景。Isn't it good Norwegain wood?她在挪威的森林里逐渐迷失。
电话响了,她起身去接,带着平和而自得的表情。
“喂?”
“你在哪里?”劈头盖脸的一句。低沉的男声,是略带焦虑和责备的口吻。
“在家嘛。”她下意识的回答,条件反射的发出小狡猾的挠骚,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声音与记忆中的任何面孔对上号。只一秒,回忆翻涌,如潮,哗哗的冲刷积满时光的沙砾的海滩。她将高扬的眉和跃起的唇角收敛起来,失魂落魄的沉默。
电话那头也沉默。暗蓝色的海水缓缓上涨,没过了呼吸。
她把唇角轻轻的上翘,“你在哪里?”
“我想见你。”答非所问。那声音轻轻的,像怕把蜡烛吹灭。
她闭了闭眼,说:“我没去流浪。”
那声音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问:“还好吗?”
“你找我了?”她问,声音里有有丝胆怯。
没有明确的回答,而是:“不想见我?”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把眼皮扬起来,瞧着天花板,“我就要走了。”
“恩。”他说,“我等你回来。”
她缓缓的、无声的舒了一口气,失却了言语。
过了十七八秒,像是为了缓解沉默的重压,那声音说:“我去了挪威。”
“哦?”她声音里有了一丝起伏。
“恩。”他淡淡的应一声,然后说,“我以为你会在那里。”
“也许会去吧。”她把头想右微倾,扬起微笑。
“莫永怀。”
“恩?”
“没什么。”他像是淡淡的笑着。
她被莫名席卷的风暴击中,无了遏制的剧烈震颤。迅速的伸出右手塞进战栗的齿间,将那些逆袭而出的支离破碎的哽咽声硬生生的咽回去。但她无法抑制奔涌的眼泪,如炽热的岩浆般滚滚的灼烧她干燥的面颊。
“我不会去找你。”他说,“我知道,我越是找你,你就越是躲得远远的。我等你回来。等你累了,总是要回来的。”
“那你可要一直结结实实的活着。”
他笑着答应,然后说:“你也给我好好活着,别成天老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别给我留封遗书,就自己一个人跑去跳海。”
跳海,她说过将来要自杀的话一定会找一片干净的海跳下去,那样的话,整片海就都是她的墓。
“不会了,不会那么干。”她说,“还没活够呢。”
“说得好象自己一把年纪了似的。”
“那,我挂了。还有事。”
“说再见。”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再见。”她紧紧的闭上眼。
T说,“再见。”
突袭而来的痛楚像一块苍白的裹尸布般紧紧的将她缠裹起来,她缩紧肩膀,硬生生的撑直了脊椎,无法遏止的颤抖。躯体深处的震颤一阵阵向上翻涌,突破干涩枯哑的喉管,化为破碎的哽咽,将她的喉咙碾成碎片。太阳穴下面有什么剧烈的挣扎这饿,推抓挠抵,欲图破涌而出。她用手掌死命的压住,慌慌张张的去找她的阿斯匹林。
白色的塑料瓶和微蓝的毛玻璃水壶并排放置在冷藏柜的最上层,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片扔进嘴里,用冰凉的水冲进胃里。冰冷的触感迅速扩散,卓有成效的抵御着侵袭全身的灼烧般的疼痛。
她咬着下嘴唇撑住身体,血管在手背苍白的皮肤上狰狞的突兀着。左手边是她堆码的金字塔,顶端的旗帜如故屹立,她将CD封套那起来,翻看。《我怎能忘记你》。她笑了,闭眼将眉毛挤到一处。扬手一挥,高耸的山锥轰然崩倒,价格不菲的药物滚落一地。
她躺在沙发上,蜷缩起身体,如同置身于母亲腹中的姿势,安然的、毫无防备的,又显得小心翼翼。枯瘦的手腕静静的躺在眼睛前面,青蓝的血管清晰可见,暗红的血液就在那里面缓缓流动,周身循环。这是生命的脉动,但它正在流失。她能感觉到癌细胞正随着血液循环在身体里扩散,微不可闻将她侵蚀。
掌心暖暖的,像是有什么温和安静的燃烧。轻轻的曲曲手指,有温暖而厚实的触感,似是另一个人的手,正握着她的。那支手松开了,自此她的掌心便有了空洞,风呼呼的穿过,抓不到痕迹,亦不曾留下什么。
父亲的坟茔在四百公里之外的南方小镇,在那片常年苍翠的平缓的山坡上,和母亲葬在一起。湿润的红壤长满安静的植物,它们安然的萌芽,安然的生长,安然的枯萎并死去,周而复始,始终默默的陪伴着长眠的人。处于愧疚,他始终不曾指责或是苛求过什么。只是在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固执的要求她,死后,将他跟妻子葬在一起。她起初不做声,后来便答应了,而他默默的躺在床上,却没有再起来。
她的孩子呢,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个尚未成熟的生命,此刻在何处安眠?他是不是也恨着她,恨她对生命轻易的给予和扼杀。巨大的羞耻感攫取了她的思维,车轮般的将身披坚甲的螳螂碾碎。她不懂得如何做人女儿,更没资格做人母亲。如同当初她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她的孩子,定然也是憎恨着她的。此时,她即将死去,是否能获得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