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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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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到化不开的程度时,她才想起该回去了。横过两条被路灯染上秋色的的街,穿过一条排满了香樟的小路,在那片正在退去生机的草坪上,她开始感到晕眩。用右手捂住额头,缓缓的蹲下来,闭紧眼用力的呼吸。枯草的味道夹杂在干燥的泥土味儿里,悄悄的钻进鼻子里,撩得她鼻翼发痒。她掩住嘴轻轻的打个喷嚏,便觉得舒服很多。于是站起身,慢慢的往楼梯高处攀爬。
浓烈的烟味儿扑面而来,一下子便将意识笼罩。她眯着眼,朝浓雾深处望去,皱紧了眉。
“司潍?”她不太确定,也许是因为头晕的关系。但那个索然无味的站在她门前低头抽烟的人,显然不会是别人。
他扭过头,结着眉头大步逼过来,脸上焦虑未退。“你到哪儿去了?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他声音里有怒意,超过了担忧,压倒了一切情绪。
“我出去了。”她掏出钥匙。
他啪一声拍在门上,绷得直直的左肩支撑着无法压制的激烈情绪。“为什么把锁换了?”他低下头,盯紧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她毫不相让的瞪回去。钥匙插进要是孔里,用力将门拉开。她不想吵架,但她无法沉默着忍受这种蛮横的指责。
他跟进来,把门摔在墙上。“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蹬掉鞋,光着脚走到冰箱前。“想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拉开门,给自己倒一杯水,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水一剜一剜的刺激着喉咙,她张开嘴大口喘息,把冰箱门推回原处。”
“自由,自由!你只考虑那些莫名其妙的自由!你把别人当什么,围着你打转的人造卫星吗?”
他追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杯子猛的摔在地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冰箱上。
“我会掐死你的!”他捏住那只苍白的喉管。
她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勾出一撇笑容,微微的抬高了下巴。“我很期待。”冷冰冰的挑衅。
他把眉拧成死结,咬紧了牙根倒吸一口气,像是触到寒冰。手上的力度始终没有增加,反而一点点的消失,并最终缓缓的垂落下来。她轻蔑的闭了一下眼皮,抽身离去。突然,他按住了她的下巴,蛮横的咬住她的嘴唇。
她丝毫挣不过他,被他死四的按在冷冰冰的冰箱上,几乎要嵌进去。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无力,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一声。他的手像烧红的钳子一样,只差将她的手腕掐断。这个没有丝毫温情可言的吻,彻彻底底的击溃了她努力修砌的坚硬的外壳,尖锐的碎片狠狠的扎进她的身体,砥砺着她的自尊,痛得她无法呼吸。血腥味蔓延,是他的舌尖被咬裂。他皱着眉松开手,拿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着她。她偏执的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凋残的花瓣般顺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慢慢的滑落下去,紧紧的缩成一团。
“我不会道歉的。”他撇开脸,转过身冷冷的说。
“有必要吗?”她尖刻的回敬,却无法让身体止住不颤抖。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颤抖声,犹如枯叶在冰冷的雨水中簌簌的下坠,但他并未打算转身去抚慰,甚至不能回头看她一眼。他说不清那种固执啊保持冷漠的缘由,也许,仅仅是因为害怕。他把嘴唇拉成一条笔直的线,任凭愧疚感在脑子里轰鸣,它们像铁锤般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头盖骨。
她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成固有的另他畏惧的样子。缓缓的站起来,擦着他的肩膀走进光线难以企及的地方,黑暗悄悄的将她的身影抹去,不留任何痕迹。突袭而来的剧痛瞬间将她揪紧,她拼命的咬着牙根,将喉底那些翻涌的、支离破碎的呻吟声咽回去,忽地觉得天旋地转。
“永怀!”他疾疾的冲过去,在那支萎顿的鸢尾尚未摔落在地之前,将它轻轻的托起,拥在怀里。她已经变得没有任何分量,却仍倔强的撇过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药有按时吃吗?”除了担忧,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抛到九天之外。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到床上,生怕稍微过激的碰触她便消殒。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是痛是累,是药物作用还是情绪过激?他一无所知,完全手足无措。他紧紧的握住那双枯瘦的手,亲吻手腕上被他掐出的红印,几乎要失声痛哭。那脉动微弱无力,他知道,生命正从她身体里一点点的流失,终将消耗殆尽。无可言说的结局,彼此了然于心,他知道他只能这样默默的看着她痛苦,死去,无能为力,无法代她承受那些痛苦,无法挽留她正在流失的生命。了然于心,却无法这般直逼逼的面对。
二十六分钟之后,她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睁开眼竭力的喘息。紧紧的箍着他的手,掐出鲜红的指甲印。他抚住她的背,轻轻的吻在她额上,将她拥紧,直到那种微弱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抚着她的头发说:“没事了,没事了。”
“给我两片阿斯匹林。”她说,“在冰箱里,水壶旁边。”
白色的药瓶冷冷清清的呆在冰箱里,被冻得冰凉。他握在手心里,倒一杯温热的水。她倚靠在床上抽烟,烟夹在指间,手搭在膝上,腿在被子里蜷曲成安详的形状。她接过药,直接把药片仍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随意的将瓶盖扣在上面,放到床头柜上的台灯下。瓶盖歪歪扭扭的趴在那儿,像一顶滑稽异常的帽子。他把水杯放在一旁,拿起白色的塑料瓶子将瓶盖拧好,放进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
“我有过一个孩子。”她盯着指间的香烟说,“我梦到他了。”
“孩子?”他擅长掩饰情绪,吝啬的流露出一丁点儿的惊诧。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她。
她把未燃尽的烟摁死在烟灰缸里,重新审视右手食指的指节。“我杀了他,在他尚未成形之前。”她的声音低沉暗哑,像是慢性咽炎患者晨起的第一声咳嗽。
“因为孩子的父亲?”他小心翼翼的斟酌字眼,并不追问那个男人是谁。
她把手抬起来,将手指插进头发里。揪紧,然后松开,垂下。“因为我自己。”
此刻他不能不感到震惊了。她——莫永怀,竟会如此不加掩饰的表露出痛楚!很快,他便为自己的震惊而惊诧,令他感到震惊的,竟不是事实,而是她脸上毫无防备的脆弱表情。疑惑与愧疚感瞬间揪住了他,令他唇舌发粘。
“然后呢?”他问,试图淡化那种手足无措的纠结情绪。
她轻轻的摇头,“没有了。”
他确信他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从未展示过的东西,她,莫永怀,居然会坦然的流露出心底的痛楚与无助。这使得那张苍白而单薄的脸孔上多了一种惹人怜惜的脆弱的质感,仿佛玻璃花瓶里折断了花茎的水仙,活生生的烙进他脑子里,散发出封藏于泛黄的夹页里,黛蓝色墨迹所特有的隽永的、忧伤的芬芳。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是有着类似于获胜的得意的。这个个性尖锐,欲求寡淡的女人,终于毫无保留的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征服的快感遍袭全身,他抱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盯着她那个孤独的姿势,但很快边被强烈的羞愧心理与牵动心肉的怜惜所淹没。
他正要伸手去抚慰那支单瘦的肩膀,她却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目光是贯有的漠然。他明白,他失去了唯一的、短暂的,也是最后的,将她完全包容和占有的机会。那支手缓缓的垂落下来,像一个尴尬的冷笑话。
“你回去吧,我没事。”她看着他说。
他知道她不会留他,但仍对这句催促感到惊讶。微皱了眉,把脑袋向□□斜二十五度,似乎无法从这个句子里获得准确切实的信息。
“我没事。”她低声重复,不给他机会表示异议,毫尽气力似的闭上了倦殆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