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夫子》一个套中人

3、门前花落朱红浅，雨后竹香青巷深

　　听了要送柑橘给夫子的话，槐娘特别开心，一个劲儿地夸方玉侯长大了，懂事，知道孝顺师长，连忙又找了些精致的糕点吃食叫他带着去。
　　“你夫子啊，贵重的从来不好意思收，这些平常里吃的还能勉强收下。”槐娘一边装盒整理，一边说道，“既然要去，就多带一些，能让他多吃一些！”
　　“那个杏仁糕……少带几块吧，夫子不喜欢。”方玉侯也同意槐娘说的，还在一边看着，帮忙出出主意，“红枣脆皮儿的那个！他喜欢那个！”
　　槐娘连忙在食盒里塞了十几块红枣糕。
　　“咸的那个夫子也喜欢。”
　　“对！小豆，夫子最喜欢小豆了。”
　　“不不不，他不吃核桃。”
　　……
　　一堆点心装起来，累得槐娘腰疼。
　　这么多东西自然不会让小公子自己拿，方玉侯扯着嗓子喊：“方小中！”
　　白白胖胖的小厮从外面跑进来，看见这一大堆东西楞了一下，问道：“公子爷又要去采言先生家了？”
　　方小公子有点害羞了，一巴掌糊在方中的后脑勺上。
　　“哎呦，又是这么一堆……我看大部分又都要进了少爷嘴。”方中拎起两个大食盒，撇撇嘴。方中是跟方玉侯一起长大的，说是小厮，感情上也是半个兄弟，平常没少互相调侃拌嘴。
　　方小公子想想自己的旧案，一时无话可说，憋了半晌，冲着他后脑勺又是一巴掌：“就你话多！”
　　夫子家离方府并不远，只消得半柱香时间便能到了。
　　昨夜下过一丝小雨，如今天还有些阴，空气湿漉漉的，料想雨还会再下。
　　青石板有些湿滑，昨夜风雨打落的花瓣黏在一起，颜色还带着些许艳丽，散发出泥土和花枝混合的清香味。
　　方小公子心情莫名的好。
　　夫子家就住在巷子的深处，那里有一棵桃花树，长势很好，长长的枝桠在半空中张扬开，将自己色彩浓郁的竹枝伸向院中，如今不是花季，翠绿的浓叶层层叠叠，雨后青翠欲滴，把半个院子都笼罩在深绿色的清凉之中。
　　树阴下面有一张石桌，三只白石凳，夫子最爱坐在树阴下饮茶读书。

　　方玉侯陪他读过几天书，他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微微弯着腰，凝神阅读书上的每一个字，白皙如同冷玉的侧脸上满是庄严认真，叫方玉侯从不敢打扰他。
　　估计今个也在认真的读书呢。
　　方玉侯这样想着，轻轻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年迈的老奴。
　　方玉侯乖巧地喊了一声“侬叔”。
　　“是小公子啊，快些进来吧！”侬叔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带着笑意，连忙招呼方玉侯进来，顺手领过方中手里的食盒。
　　“霍……”侬叔手上紧了紧，“又带来这么多东西，你这可让你夫子怎么收哟。”
　　方小公子哈哈一笑，未曾答话，眼神直往院子里飘。
　　侬叔见他这模样，笑道：“你夫子搁院儿里看书呢，你去找他吧。”
　　树下果然是一个清瘦的身影。
　　微微佝偻着背，安稳如磐石的背影。
　　方玉侯放轻了脚步靠近——夫子看书的时候极其认真，周遭的事物往往察觉不到，方玉侯就这样走到他斜后方，离他很近的位置。
　　他俯视着夫子绾起的长发，银纱制成两缕垂带服帖地垂在夫子脑后，微风拂过时轻轻扬起，温柔地贴在方玉侯的衣摆上。
　　方玉侯拼命忍耐住了揪住它们的欲望。
　　然而正当这时，夫子察觉了身后人的存在，他侧转头看向方玉侯。
　　方玉侯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夫子的眼睛算不上大，却是古典的纤长凤眸，眼皮向上微抬，眼角就浮现出一个干净到精致的弧度，他的瞳仁很黑，及其幽深，这样抬眼看着人，一时之间，仿佛寒潭中滑过一丝清亮的银白波光，绞碎了一渊冷清的寒雾，连同空气都微微荡漾起来。
　　方玉侯觉得自己心尖狠狠颤了一下。
　　方玉侯很少这么近距离地看向夫子——夫子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微带着病态的苍白，薄薄的面皮下面，依稀能看到青色的纤细的血管纹路，一点点血色从肌肤下方透出来，在眼角和颧骨晕染出一片极其清淡的色彩，如同淡淡的朱砂在水底云散开来。这样的神态，叫方小公子几乎无法形容。
　　那是比梦境里更加清冷的，更加端庄的，更加想叫人……
　　等等！
　　方玉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
　　“玉侯。”夫子神色淡淡。
　　“夫子。”小公子觉得自己嗓音发哑。他悄悄地后撤一步，同夫子拉开了距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满腹不堪的龌龊鬼，面对自己为师为父的长辈，心里动着大逆不道的念头。有很多个瞬间，看着夫子这张冰雪铸就的脸庞，方玉侯心里满是自行惭秽。
　　泠青庾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眼神闪了闪，心里有些疑惑，却未曾言语，只是又低下了头，看起了书。
　　然而过了半晌，自家弟子还傻愣愣地站在一旁，泠青庾心中无奈，只得出语：“怎的不坐下？”
　　“哦……哦！”方玉侯回了神，有些尴尬道，“我给夫子送了些东西来。”
　　泠青庾楞了一下，微微蹙眉，凭借方玉侯这近十年来察言观色练就的本事，他发觉这并不是烦恼的神色，于是继续说道：“只是平日里吃的点心，夫子收下吧。”
　　泠青庾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回绝：“今天中午叫侬叔给你做蒸鱼。”
　　这便是收下了的意思。
　　“太好了，我最爱吃侬叔做的蒸鱼！”方玉侯笑道，夫子平日里很少沾荤腥，然而每次招待自己都会叫侬叔料理些鱼虾之类的鲜味，可见对自己的好。
　　夫子的感情不是从言语中窥探出来的，这样冷清的一个人，若是对别人好，只能体现在平日里及其细微的角落当中。
　　方玉侯也正是从各种细节里发现夫子对自己的关照。夫子教课的时候管得很严，小戒尺总是在方玉侯抓子上拍，哪里柔嫩就拍哪里，最初的时候拍得小公子嚎啕大哭，夫子依旧冷着一张脸照打不误。
　　方玉侯觉得夫子对自己非常不好，总是借机刁难。
　　日复一日的相处之后，他才发现并非如此。
　　在很久之前，大概是方玉侯六七岁的光景。
　　有方玉侯犯了少爷脾气，歇斯底里地折腾，一副要和夫子一犟到底的倔模样，夫子愣了愣，冰玉一般的脸上浮现出无措又愤怒的神色，气的脸都有些发红，打得比比平常还要重一些。
　　小公子就硬着头皮更加折腾起来。
　　待到折腾够了，小孩子难免精疲力尽，他攥了攥被打出血痕的小手，吸吸鼻子，竟然就趴在桌子上想睡了。
　　夫子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没阻拦他，也没有离开。
　　待到方小公子气息平稳下来，夫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方小公子并没有睡着，听到这声叹息，他背上紧了紧，却没有做出更大的反应，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趴窝着。
　　他感到夫子冰凉凉的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明明已经被打的没有什么知觉，然而方小公子却能体会到手上的触感，如同冰雪一般的，冰冷，却意外地轻柔。
　　也不知怎的，他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泠青庾轻轻掰开那只被打的通红的小手——那掌心几乎要流血，红得发烫。
　　他掏出一小瓶药粉。
　　微微低下头，轻轻地，将药粉涂抹在方玉侯的小爪子上。
　　那带着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动作，方玉侯偷偷看着，尽数看在了心里。
　　一记就是很多年。
　　方玉侯也是从那个时候便养成了偷看夫子的习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慢慢地将夫子的一举一动都暗暗记在心里，不知何时变了质，他本人都毫无知觉。
　　结果当端倪在梦中浮上水面，方玉侯第一个感受到的便是深深的愧疚感。
　　任何不端的念头，放在夫子身上，放在那个表面上冷冰冰，实则笨拙温柔的夫子身上，都称得上是可耻的玷污。
　　他甚至暗地里憎恨自己。
　　想要用一些行动来向自己赎罪。
　　不得不说，泠青庾实在是将方玉侯教得很好，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能够这么多年保持纯善谦逊的秉性，心记恩德，敬顺端方，但凡是对他好的，他都会一一记在心里，用万分的关怀去报答。
　　甚至在心里将那些温柔良善的人统统搬上神坛，心怀憧憬地供奉。
　　这样的一个少年。
　　也难怪侬叔会说，有这样一个弟子，说到底，是泠青庾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