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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夜深旖旎花多少,一朝惊醒梦中人 ...

  •   这阵子方玉侯跟泠青庾开始学《周易》,什么“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什么“三连六断,仰盂覆碗”乱七八糟一大堆,内容多而繁杂,泠青庾见他不感兴趣,也不深讲,只把浅显常用的一部分讲给他听,就这样方小公子还嫌无聊,面上认认真真听,心直往树杈上的小麻雀身上飘。
      “八卦旺衰,背来。”泠夫子冷不丁地问道。
      “乾、兑旺于秋,衰于冬;震、巽旺于春,衰于夏;坤、艮旺于四季,衰于秋;离旺于夏,衰于四季;坎旺于冬,衰于春。”
      泠青庾抬眼看他。
      方小公子笑嘻嘻地回望:“夫子,我没背错吧。”
      泠夫子唔了一声,冷着脸翻了一页书,又觉得不妥,还是嘱咐了一句:“认真听。”
      “弟子省的。”一字一句都带着飘的。
      夫子听了未曾再搭话,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讲解下面的内容。
      要是从前,方玉侯这样肆无忌惮地开小差,早就被小戒尺打肿了手,可是如今他长大了,体形上变化不少,泠夫子握着戒尺,看看他一副挨揍惯了皮糙肉厚的样子……再打他总觉得怪别扭的,于是很少动手了。
      方玉侯今年十五岁,身形秀颀,五官也长开了不少:眉眼长的像离世的方夫人,瞳仁清澈,明如春镜,双眉黛黑,笑起来弯如小柳,秀而韧,内敛着一股少年勃发的英气;脸庞和鼻唇皆随父辈,端正英挺,总之是极好的样貌。
      舞象韶华的少年郎,若是愿意,娶几房妾侍暖床都足够,方老爷也同小公子提过这个事情,谁知道小公子瞪着俩眼支吾半晌,耳朵都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我我我我不要。
      方家老爷吃了一惊,心说你哥哥十四开荤,十五岁三个贴身小丫头随侍,十八岁方圆百里的春馆逛遍,怎么到你这儿身边连个人都不要了呢。
      方小公子不开心了,红着脸吭哧吭哧说父亲你就别管了。
      方爹再问,他就说自己一心只读圣贤书,照萤映雪凿壁偷光,断却红尘阿弥陀佛……
      方老爷被他说乐了,拍拍他脑袋,笑道胡扯甚么。
      方小公子跟着乐呵,心里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方玉侯也想过娶个小老婆、弄个暖床小丫头什么的,躺在床上乐滋滋地琢磨,心里快活地如同小猫爪子乱挠,正咧开嘴准备乐呢,突然就想到另一个岔口上去了:你说泠夫子比自己大这么多……怎么身边儿连个姑娘都没有呢?
      这一想就停不下来了。
      泠夫子生活清贫如水,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子穿了五六年都没舍得换过,一副极其穷酸的样子,然而才子的名声那是响当当的。听前年中了举的陶官人说,夫子称得上当世赫赫有名的神童,九岁中秀才,十四岁一幅《春晓鹤云图》惊艳四方;十五岁和汴州温子源、蔡州李黍并称为“墨中三杰”,憧憬他的姑娘,那是海了去了。
      从方玉侯记事起,泠青庾就作了他的夫子,细细想来都有近十年了,可夫子身边真真是连个姑娘渣都没有。
      方玉侯就琢磨呀,自家夫子难不成……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不成是“不行”么!
      儒家人体术骑射都要学,泠夫子该回的也都会,可看起来依旧是一副弱不经风的小身板,虽说气势上冷傲如同松竹,但耍大姑娘可不是光凭气势就成的啊。
      方玉侯是富家子弟,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本身就不是个雏,他想象着自家夫子脱光了衣服和大姑娘抱在一起的样子,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泠夫子动情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日子过的清苦,身上本就没几两肉,就算是冬天裹着白棉袍腰身也显得细细的,也不知道脱下衣服之后,那细腰是不是跟手脸一样苍白,夫子别看平时冷得很,遇上事儿可容易脸红,面颊上粉呼呼的一片,细长的眼睛眯起来……
      他体力一看就很差,若真激动起来,肯定没几下就要喘了,夫子除了教课以外很少说话,可他嗓音很好听,低低的,冷冷的,那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方小公子就这样大逆不道地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方小公子顶着一头乱毛,呆滞地盯着自己的被褥。
      ……坏坏坏坏了!
      方小公子一身冷汗刷刷地往下流。
      小公子这么大人了,尿床是必定不会的,床铺上黏糊糊有什么东西,你我尽是斯文人,在这里不好说出口。
      方玉侯连着几天着魔一般地做梦:红绡帐暖,椒兰旖旎,锦被上绣的是金丝蟠桃鸳鸯交颈,五色祥云龙凤呈祥,皆被苍白修长的手指揉皱作一团,纤长的指尖微微显露干净无比的红色,湿漉漉地十分好看。
      这、这是有人成亲啊,方玉侯在梦里还迷迷糊糊地想,这大姑娘手可真好看……新郎官呢,新郎官哪里去了?
      床上没有新郎官,除了陷在被褥里的那个人,就只有一个自己。
      熏香的味道很浓,但溢满了他感官的是另一股香味,像是竹简和文墨混在一起的书卷味儿,很清冽,堂堂正正的冷香,却叫人悸动不已。
      方玉侯受不住了,扑上去,低头咬住那人的嘴唇。那人发出苦闷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呜呜咽咽地叫人心里痒痒,素白色修长的手指抵住他的胸膛,却不用力,一副欲迎还拒的模样。他握紧那只手,更深地吻住那个人,咬住舌头反复纠缠。他能那副躯体微微颤抖着。
      他执着地抱紧那个人,着魔一般。
      “玉侯……”
      方玉侯愣了一下。
      那人不知从那里抽出一把戒尺,抵住方玉侯赤裸的胸膛。
      方小公子愣愣地看他,哪里来的什么绝色美女,被褥里赤裸着的是……
      “今天的功课默过了么。”身下那人面瘫着一张脸问道。
      方小公子:夫、夫子啊啊啊啊!!!
      “默过了么?”夫子赤裸着身子,长发旖旎铺散,脸上却是平日里那一副古板木木的表情,手上的小戒尺啪啪啪地打着方小公子的脸。
      “默过了!默过了!默过了啊啊啊!”方小公子在睡梦中凄厉地喊着。
      夜色昏暗,万家灯火寂静,从方少爷房中传来的尖叫声惊起枝头寒鸦。
      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沉静,还是一片安静祥和的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谁也不知道小公子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总有几个清晨醒来,方玉侯顶着一双黑眼圈,默默擦干了眼泪,眼圈通红地把被褥团成一团,准备新一轮的毁尸灭迹。

      槐娘看着他近日形容憔悴,有些担忧,总是想着找些法子哄哄他。
      前些年她酿了两坛玉台春,在方小公子百般耍赖下终于答应埋在方玉侯自己的院子里,现在饮用味道正好,便寻来几个仆从,大家一起将酒挖出了一坛来。
      玉台春酿造的时候要加入香橘蜜,橘子在杏阳县很少见,只有远行而来的商人们能带上一些贩卖,方家家大业大,在别城有一些商贾的产业,柑橘倒是能多买到一些,可这一大家子用也不算多,算是珍惜的食物。
      将新鲜的柑橘碾碎加入各种浆料制成蜜汁,再用蜜汁酿酒,这是槐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新法子,获得了方府上下一致的赞赏。尤其是大公子这样的嗜酒之人,简直对玉台春爱不释手,若是让他知道方小公子仗着槐娘的宠爱偷偷藏了两坛,指定要细细修理自家弟弟一顿。
      如今大公子方玉卿外出游学,槐娘这才敢将私藏给方玉侯的酒拿出来哄人开心。
      拍开坛封,一股及其清冽的酒香味便逸散开来,其中混合着芬芳甘甜的橘香味,简直叫人口水都流出来了!
      方玉侯瞬间变精神了许多。倒了一小盅酒,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喝。
      槐娘又送来了一大筐新来的柑橘,一个个新鲜饱满,汁水丰厚。
      方小公子开心得很,立马吃了一个,舔舔嘴唇,有些不过瘾,却也不再动了。
      槐娘问他原因。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想拿去给夫子尝尝。
      他脑海里有那些不恭敬的念头,这么多时日,对泠青庾既尴尬又愧疚,这几天都没敢好好看上夫子一眼。
      事师犹事父这样的道理方玉侯懂,正因为懂,才更不能原谅自己这样诡异的心思。
      兴许是我身体太壮实,肾火烧得旺,烧得脑子都坏掉了,方玉侯恨恨的想。
      即使话说不出口,但是也该去探望一下夫子,送些好东西,算是为自己的心思赔礼道歉!
      而且夫子生活清贫如水,生活上还靠方府接济,哪里还谈得上时时享受?
      虽然看着体面干净,但是方玉侯知道,他常穿的那几件衣服,清清爽爽的,却是洗的泛了白,多少个年头也没有换过新的。平日的吃食,夫子常吃的就是青笋,哪个人家后院里都是一砍一大把的,绝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甚至连肉食也很少食用。
      家里就一个小小的房子,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仆伺候,连小厮也没有一个。这让身边仆从众多,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一度惊讶不已。
      读书人有自己的矜傲,哪里肯受方府过度的补给,方家老爷曾经劝说夫子同住到府里来,都被夫子断然拒绝了。
      清傲的风骨让方老爷都不禁折服。
      如今也只有方玉侯偶尔寻些好吃的,乐颠颠地跑到夫子家里去送,有的时候夫子还会不收,或者摆上桌,将大部分都塞到方玉侯的碗里。
      方小公子吃的满嘴流油,过了好久一会儿才发觉夫子根本没怎么动,把好的都给了自己,连忙擦净了嘴,心里尴尬又懊悔,只想着今后要再送多一些。
      夫子这样好,自己也应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好到不能再好。
      好到……变成这世上对夫子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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