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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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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虽然乌烟瘴气,但好歹是在清晨,大多数人在经过了一宿的疯狂后正睡的香甜,为数不多的几个尚还清醒的人也正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大环境下,眼前这美丽得虚幻的青年显得无比格格不入。
事实上,塞涅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出现在那些庄严而冷漠的神殿里,手持一卷经书,坐在玉座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不染半点俗世尘埃。
他尽量隐蔽地小心打量对方:青年穿着白色的刺绣长袍,领口严密地遮住了颈部的所有肌肤。衣摆处闪过暗淡的微光,塞涅斯辨认出那上面绣着的是某种防御性的魔纹,袖口上镶嵌的应该是产自红海的海底宝石。就他所知,这种矿石不仅市面上要价奇高,且是法师最喜欢的魔法原料之一,有安定心神和抵御低阶幻术的能力。而青年左手食指上戴着红宝石的戒指,基座是纯金的,即使是在这样充满了廉价烟酒气味的地方,仍然高傲的展现出自己明显不菲的价值。
而青年冰雕一样面无表情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禁欲而疏冷,毫无烟火气。
该死,说不定他真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看那通身的装饰就值多少金币,就是普通贵族也没几个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塞涅斯悲哀地想,头一次无比懊悔自己跑来这里要求拼桌的行为。
光明神在上,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和这些大人物扯上关系。
他突然觉得自己怀念起自己的房间了。虽然一直呆在一个地方让人很崩溃,但……如果能避免卷入麻烦中的话,他到宁愿一直足不出户。
“我还是换个座位吧,就别打扰您读书了。”他扫了眼青年手上几英寸厚的厚书,局促地说,“打扰一个人的私人时间实在是很不道德的事。”
接着他就准备站起来离开。
出乎意料的,那人出声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不用,你可以坐这儿。”声音果然如其人的轻柔且动听。
塞涅斯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在美色面前难免意志不坚,于是随着美人的意思缓缓坐下了。
“我是拉结尔·罗曼切斯特,”对面的青年主动说,仍然面无表情,“一直没在船上看见你,你的身体不是很好吗?”
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塞涅斯咳了一声,桌下的手指指甲用力掐着掌心,疼痛让他的脸色苍白了一点,看上去好像真的身体不舒服一样,他冲那个叫拉结尔的青年人努力笑了下,一副痛苦的样子:“是的,我有点晕船,今天才感觉稍微好了点……”然后在假名和真名之间犹豫了一下,决定折中,“我叫李,从东方而来。”
他吸了口气,本意是想让自己显得更虚弱一点,没想到酒吧里刺鼻的廉价酒精的味道反而刺激到了他娇弱的肺部,让他剧烈咳嗽起来,这倒看起来真有点像晕船的病人了,塞涅斯一手捂着嘴一边苦中作乐的想。
“我建议你嚼一片柠檬,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不,其实你可以让我直接回房休息。塞涅斯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总是待在房里对身体不好,而且既然在船上,不看看这片海上风光,不是一生的遗憾吗?”拉结尔轻声说,虽然音调放得柔和了些——但说实话,仍然是不带多少感情基调的,塞涅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接着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竭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就像每个正常的乘客一样轻松地说:“是啊。这里可是,嗯,有名的格陵兰海呢……”
老天啊,光明神啊,不,是随便哪个神都好。求求您开开眼吧,这时候来一个人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吧!塞涅斯虚脱地在心底嚎叫。你得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保持平静的。
除了在自己那早已死去多年的父亲,塞涅斯尚未见过比眼前这位拉结尔·罗曼切斯特更加犹如寒霜的眼睛。
单单对视就会给人一种灵魂被利刃切入的可怕感觉。塞涅斯头皮发麻地移开目光,拒绝与此人的眼神有过多接触。
这时,一个侍应生走到他们俩的身边,带来一股浅淡的香气。女侍应生轻巧地在他们面前放下两杯清水,塞涅斯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抬头看了眼那个来送水的姑娘。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都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但他顾不上,塞涅斯·李·列文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失声叫出来:“克丽丝?!”
“什么?客人,您说什么?”女侍应往后退了一步,茫然地反问,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这姑娘结结巴巴地说,“先生,我叫宝儿·莱恩……”
但塞涅斯完全没有听进去,他魔怔地一下子又跌回椅子上,眼神涣散而绝望:“不,不……天啊克丽丝,你还活着……光明神在上,不……”
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病态的嫣红,接着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身体蜷缩成弓形,那动静委实不小,准确的形容就是——
“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一个声音说,是个男人,声线低哑、粗糙。周围一片混乱,塞涅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如同被火烧着,带来尖锐的痛感。嘈杂的环境里他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塞涅斯重重喘了口气,勉强睁开水汽弥漫的眼睛,视野里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晃动着,接着下巴被强行扳起,嘴里被灌了杯辛辣的液体,那玩意儿入喉的瞬间却带来一丝丝清凉,接着肺部的燥热被渐渐安抚。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扶着他靠在椅背上休息。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有哮喘,侯爵大人。”
之前那个男人的声音在一边慢悠悠地说,带着某种恶意的讽刺。
塞涅斯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巴克。”
他睁开眼睛,疲惫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您咳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男人冷笑着回答。他的脸被一道狰狞的疤痕穿过,这让他本就不大讨人喜欢的五官有了恐怖的扭曲,大半夜若是见到这张脸,估计会做噩梦。男人的黑发在脑袋上乱七八糟犹若杂草般支棱着,他那身剑士的衣服愈发明显的衬托出满身的肌肉。
塞涅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几秒后移开视线,绕过他看向躲在后面的女侍应生。在触及姑娘烈焰般的红发时像是被什么有毒的东西蛰了一样瞳孔骤缩,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小姐,不好意思,我刚刚认错人了,所以有点反应过度,没吓到你吧?”
女侍应睁大眼睛看着他,飞快的摇了摇头,接着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好吧,还是吓着人了。塞涅斯头痛的想。
“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很吓人。”拉结尔轻声说,把水往塞涅斯手边推了推,“你刚刚把那个女侍应认成了谁?你好像受惊不小。”
塞涅斯转头看了他一眼,简短地回答:“一个死人。”
“哈,于是你以为是亡灵上来向你索命了是吗,侯爵?”巴克粗声笑了几下,“我猜那一定是你过去做的亏心事之一!哈,贵族!”
塞涅斯几不可见的皱起眉,声调平坦:“不,我不欠她什么。那只是……过去的一些纠缠罢了。”
巴克:“纠缠?”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起,我要向你交代我的过去了,巴克先生。”塞涅斯冰冷地说,端起水喝了一口,然后微微抬头冲脸色难看的男人露出一抹刻薄的假笑,嘶声道:“注意你的身份,巴克,你也不过是一个劳改犯罢了,是什么让你有胆子来审问贵族了?嗯哼,你那明显被劣质麦酒和油脂堵塞住的脑子么?”
那一刻,巴克看上去很想冲上前把塞涅斯给按到地上揍死。
不过他好歹还是忍住了,男人只是铁青着那张已经很不堪入目的脸,愤怒地甩袖而去。
塞涅斯嗤了一声:“出息。”
“他是你的护卫?”拉结尔问,低垂着眼睫的表情圣洁得一尘不染,“不过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侯爵?不过好像没怎么在帝都见过你?”
“他不是我的护卫,”塞涅斯顿了顿,暗想此人果真是帝都的贵族,他扯出一个敷衍的浅笑,“不是说了么,他只是个劳改犯而已。”至于后面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他就当没听到一样回避了。
好在对方也没追究。“劳改犯?帝国的确有这种制度,这么说他是犯了什么罪被提出来将功赎罪的?”拉结尔微妙的挑起半边眉,在塞涅斯看过来前又放下,客气地问道:“他是犯了什么罪?”
“抢劫加杀人。一共杀了七个人。”塞涅斯心不在焉地说,接着站起来,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下午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塞涅斯当然没有回房。
事实上,好不容易才出一次门,傻了才会又回去。
他去了趟乘务室。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宝儿·莱恩?”站在走廊里,塞涅斯低声喃喃。他想起记忆深处那个同样有着烈焰般红发和翡翠绿的双眼的女人,那女人临死前用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的瞪着他。他仍记得,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曾经无比美丽的眼睛。
——也是他平生最喜欢的眼睛。
“宝儿·莱恩……”他把这名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忽然伸手拦住一个路过的船员,看也不看地问:“等等,宝儿·莱恩在哪儿?”
船员先是猛地一惊,在看清眼前的青年身上做工讲究的长袍时立刻若有所悟的眸光一闪,含混不清的嘟囔了句“果然如此”后回答:“这个时间点,大概是在甲板?那女人总喜欢跑去这些地方,好像跟上等人多接触就能变成上等人似的……”他的话没能说完,就目瞪口呆的看到眼前这俊美堪称漂亮的青年匆匆忙忙地冲了出去。
“什么……怎么回事?那女人又新勾搭上贵族了吗?”年轻的船员在原地愣了会儿,终于满脸“卧槽不忍直视啊”的表情追了上去,“喂喂喂!别这样啊!那女人不能碰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