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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此萧郎是路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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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萧郎是路人(下)
茶妍只是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在烧,耳边私有天籁鸣响,悠悠扬扬。
她好像回到了当年的青王府,自己还是那个贪嘴话多的小丫头,利用一切机会缠着青王。后来简先生一怒之下禁止她在卯时之后申时之前进入书房打扰青王,她便在院子里的那株正对着窗口的凤凰树下,摆了小几慢慢烹茶,然后在青王的目光飘向窗外的时候脆生生的喊:“王爷,茶正好水正好,您要不要出来喝一杯?”语气更像江湖人士相请喝酒。
那时候岁月静好,让她以为,这便是一生一世。
她听到有人唤自己,“茶妍,茶妍”,一开始以为是阿娘,随后立即醒悟:阿娘从来都是叫自己“妹妹”的,原来这里不是家,不是那个地处神畿与离国边界的小镇,这里是……清平城!
茶妍忽然睁开眼。
姜云双手合十,“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
茶妍虚弱的笑笑,她知道自己病了,昨天陪着那只小老虎玩的时候出了太多的汗,又吹了风,不病才有鬼。
她先天不足,据说阿娘怀自己的时候恰逢饥荒,家里面收的茶叶换不来粮食,阿娘饿着肚子还要四处揽些针线活。而她像是明白阿娘的辛苦一般,只七个月,便早早的便来到了人世。
阿娘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就跟一只小猫一般大,红红皱皱,以至于不听大人话跑进产房的大哥见到她那一刻便哭了出来。
茶妍契机一般的活了下来,可是,身体的底子却一直不好。即便后来简君长受北狐枫所托延请名医为之调理,依旧是一副单薄的样子。
“你饿不饿?我让小厨房给你煨着粥,你要不要喝点?”
茶妍还是有点晕晕的,姜云的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偏偏就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呆呆的看着姜云,一脸无辜的样子像极了某些刚刚出生的小动物。
姜云看她这个样子也不禁笑出声来。茶妍素来玲珑剔透,闺仪凛然,明明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偏就养出了少女少有的端肃,这样迷迷糊糊的表情,实在是稀罕难得。她与她相处许久,都是第一次见到。
她顺了顺茶妍的绒发,“若好些了便起身吧。虽是病着,按照城里面的规矩,这样将养也是不合适的。你先梳洗,我去给你盛粥。”
回来的时候茶妍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镜子前面篦发。姜云看她的面色仍然有些苍白,心下也有些不忍。“也不知道谁定的规矩,人生了病竟不能卧床修养。你今日还是不要去前厅工作了,好好地休息一天。”
茶妍放下篦子,起身接过碗筷。“哪有那么娇气。小时候在家,即便生了病,也只能粘着阿娘睡一夜,第二日,还是要准时起身的。”那时候阿爹阿娘都忙,阿爹刚刚被收作薛氏的家奴,阿娘整天忙着和好多仆婢一道养蚕抽丝,自己便只好一个人渡过一个有一个漫长的白日。
姜云惊讶的要死:“凌州薛氏的家教未免太过严苛了。小孩子生病,哪还有不让娘亲陪在身边的?”
茶妍悟及失言,险些将手中的杯碟扔在地上。
只抿了抿嘴,略微定神,“对啊,家中教养子女从来严格,我是女儿,因此尚得见阿娘一面,哥哥们却连这个优待都是没有的。”听的姜云连连咋舌。
吃饭的时候茶妍暗自悔恨,怎么一觉醒来,竟然连基本的警惕都忘了。她现在早就不是阮家的女儿青王府的侍婢,而是灵州薛式被甄选入菀都的幼女。
她恨不能,扇自己两个巴掌。
姜云倒是对她昨日的行踪颇为感兴趣。“昨晚你睡下了,凤鸣阁的环月阿姊特地派了小丫鬟送过来两盒点心,你怎么和内城的人有了联系?”
茶妍提起这件事来更是头痛,只是连连摇头。“莫提了莫提了,昨天真是出门忘了看黄历,我不过出去转转,竟然被鸣凤阁的老虎缠上。明明长得就是只小猫的样子,还偏偏称作什么‘灵虎’。环月阿姊说那灵虎向来是个生人勿近的怪脾气,却不知道怎样竟对我和颜悦色,也不管我怎样推脱,竟让我陪着老虎玩了一下午!想我好好一个文弻阁的秉笔,竟然成了逗猫的,想想便是气闷。”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活灵活现,脸颊上也飞上了浅浅的粉色,甚是娇嫩好看。
姜云笑了许久,终还是拎起茶妍的袖口:“你说你这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野兽之气,不然那千年灵兽怎么会这般的喜欢你?”
茶妍听她拐弯抹角的打趣自己,忝下一张脸皮说:“不是什么野兽气,是昨天路上渴得紧了,就喝了一泡野猫尿。”
这一下二人更是笑开。
撤了碗之后也近辰时,大仕堂的公文通常都要未时初刻才能送到。茶妍身上尚有些虚,姜云索性在屋子里生了火炉,两个人边烹茶边聊天,也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思。
“姜云姐,你来清平城,也有3年多了吧?”
“是啊,九年时候进来的,也是像你一样,直接被分到了这里。一晃眼,竟然也这么久了。”姜云剥了一个橙子,递了一瓣到茶妍嘴边,“来的时候总觉得十年好像一辈子这么漫长,第一次过年的时候阿爹带着阿娘和妹妹过来看我的时候,我竟然还抱着阿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得阿爹直骂我,说我既然是为了神君,便没什么好遗憾好抱怨的;我若是再哭,他便再不带阿娘来看我。我当时吓得不行,拼命的想忍住眼泪,可是怎么人都停不下来。果然,那之后,阿爹便再也不来了。”姜云微微的叹了口气,亦塞了一瓣桔子给自己。
茶妍听得生气,低低地念了一句“哪有这般狠心的阿爹”,又怕惹姜云伤心,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转换话题:“其实很快的嘛,等你出去了,和陆大护法成了亲,你可就是我们的护法夫人了。”
将运至笑而不答,却又问她:“你呢?想必来的时候也是难过的吧。”
自然是难过的。那时候青王被派到伦河治水,临行前特别许了她一个月的假期回乡。可是刚到家不过三日,薛氏的管家便找上门来,指名让她代替薛家小姐进入清平城供职。她自然是不同意的,她是青王府的婢女,轮不到薛家来管。可是薛氏也说得明白:当年送她入青王府的时候并没有将身契一并送出,她到现在,还是薛家的家奴。
那之后的事情她不愿再想,苦恼挣扎希冀盼望最终归于妥协。薛氏百年,总有他一手遮天的能量,半月之后,她便被送上了清平城。
“难过也没用啊,”茶妍侧着头笑了笑,“那时候哭过闹过,可是护着我的人不在,我又能怎么办?”水汽蒸的人双眼酸痛,揉了揉双眼,觉得今天还真是软弱。
“保护你的人?”
“哦,是……哥哥。大我几岁,当时不在家里。”
“傻姑娘,三年一选那是神旨,便是你哥哥也没办法违抗的啊。”
“所以说我当时太小嘛,”茶妍佯笑几乎出了内伤,“茶正好,来一杯吧。”
这是邢子吟少有的温情午后。珞珂靠在窗边用几块肉脯逗着只有一个月大的灵虎。意态悠闲,清平城的阳光向来明媚温暖,透过斑驳的珠帘,投下星星点点的侧影。
“听说它昨天又跑丢了?这次是怎么找回来的?”珞珂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邢子吟,依旧将肉脯吊在灵虎头上,任其笨拙的跳起来捕食。
“是个文弼阁的秉笔送回来的。说来也怪,灵虎平日里谁都近不得身,却偏偏喜欢那个小女官。”
珞珂下意识地挑了挑眉,他最近似乎和文弼阁的秉笔格外有缘。“你说是个小姑娘?”
“是,”邢子吟不欲多讲,便倒了一杯茶给他。洛珂放了灵虎去玩,却不接茶,转身揽了邢子吟的腰做到了里面的湘妃榻上。“我是想着,把它放到你这里总是让你麻烦照应的,若是能找个人来帮忙,那是再好不过。我亦不忍心让你过分辛苦。”
邢子吟被这一段话讲到心花怒放,却也只淡淡的回答:“哪有什么辛苦……”却是脸一红,再说不下去什么。
她是公卿之女,生来便见惯了王室贵胄,才子佳人。十几年下来甜言蜜语听了太多,甚至多年前有人为了她兵临城下,也不见有一点动心。那之后顺理成章的被送来清平城——往事淑女被送入清平城以表达对神的敬畏似乎已成了一种惯例。似乎谁送的越多,谁便对神越尊敬,而神便会更加眷顾这里的子民。
神爱世人,而她是世人反哺的祭品。
或者说,贿赂的工具。
邢子吟就是怀着这般悲凉的心境来到清平城的。她不必像绝大多数的女子一样,被拦截在外城的城墙下,接受总管、长老、各大护法的审视评价。她住在朱马驿,第二日,便被送进了内城。
可是,所有的不干似乎都在见到洛珂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那是他们的洞房花烛,虽然清平城里面没有这种说法,但是她还是从心底里面坚定地这般认为。洛珂噙着笑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似是呢喃的说了一句:“让你们花样的年纪就来到这,受这般委屈,是我的不是。可是既然来了,便把这里当做家吧。”
邢子吟不知道别人的爱慕是怎样开始的,但是自己的爱慕,起于这样一句平淡无奇的话。
“在想什么?”洛珂挑了挑邢子吟的鬓发,看她不及防回神时的无辜模样,笑意便更深了些。恰巧灵虎衔着一个小荷包凑了过来。洛珂顺势将之抱在怀里,一首揽着白虎的脖子,一手去取它咬着的那只荷包。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东西……”荷包的形状绣得特殊,似是菱角。素色底布,墨色绣线,乍看过去颇为写意风流。
“昨天那个秉笔的东西。灵虎咬着不放,她便留了下来。”邢子吟接过那个荷包,“昨天我还和环月讲,那秉笔的针线倒真应该再练练。哪有人绣蝴蝶连个花草的陪衬都没有。”
荷包上只有一只蝴蝶,墨色织就,针脚还算细密,看起来却确实有点单调。只是那只蝴蝶似飞未起,意态骄然。
“仔细看一下,倒也挺别……祭司?”
洛珂忽然夺过了那个荷包,对着上面的那只蝴蝶怔怔出神,直到邢子吟已被他的反常惊到说不出话来,才缓缓地道:“这是那个秉笔扔下的?”
“……是。”
洛珂在没有一句话,只带了陆寒衣,匆匆离开。
窗外还是阳光明媚,陆寒衣却觉得自己一阵一阵的发寒。洛珂的语调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去找找看那个秉笔,我就在这里等着。”
陆寒衣行礼退后,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洛珂握紧荷包的右手。
虽然姜云再三劝阻,可是茶妍还是坚持到了前厅。进来各个国家都有使节前来,因此国书也就特别得多。虽然大祭司有自己的小内朝和内书官,可那只是私下里面的用处,职位虽紧要,工作却不繁重。而大部分长老和分殿的文卷还是需要文弼阁来负责。
文弼阁里面秉笔大约二十人,因为是外朝机构,便有男有女,规矩也不像内城那般严谨。工作的时候伏案疾书,若是空闲了,讲笑话逗趣下棋喝酒甚至唱曲儿也是有的。
所以,当静水长老的侍童给茶妍送来那盅让所有人都艳羡不已的仙草汤时,即便见过大风大浪的内官,也被这前厅里的热闹阵仗吓出了一身冷汗。
秉笔里面年纪最长的是肖通,四十多岁,省得高大威猛,乍一看总觉得是个武将。他一个巴掌拍到了茶妍背后,“行啊丫头,我抄抄写写这么多年也没混着这一碗东西,你来了才多久,就有了这样的好!快喝了快喝了,不是才说生病了吗?这下子五年之内都不用买药了!”
茶妍被他那一巴掌几乎拍断过气,只好尴尬地笑笑,“肖老,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好了。”
“哎呦,这可使不得。这是恩典!恩典哪有说送就送的?”肖通做了一个表达敬意的手势,又接着说:“快喝了吧,总不能让礼官这般辛苦的。”
众人连声附和,让茶妍连推拒的机会都没有。本来那点对静水这一古怪行为的疑惑被大家的兴奋之情震出了九霄云外。那内官微微笑着,亦不多话,倒让茶妍无法开口拷问拷问静水那老头到底抽了什么风。也只好从善如流,将那盅跟平时喝的糖水一样味道的东西一饮而尽。
礼官走后大家的情绪越发高涨,便是大仕堂送来了今日的公文都没使他们稍有平静。茶妍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大叔评论着据传刚刚被收入清平内城的女人当中的内书官和那个刚刚觐见过大祭司的离国青王。
“所以说总有人命好。能侍奉大祭司,那是多大的福气?”
“我们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个外城的秉笔,诶,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什么机会进到内城……”
“得了吧?你看看,但凡进得了内城的有哪个不是王公贵胄?我们这种布衣出身的,能有今日已是不易了……”
“说道王宫贵胄,今日不是说离国青王觐见大祭司吗?为什么没见教旨?”
“私见呗。离国这次怎么派了青王过来?不是说他向来手段狠辣,恰恰就是我们大祭司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吗?”
其实茶妍很想说话,她想说为什么做了内城的人就好像高人一等?她想说即便内城里面那个倾国倾城的熙和夫人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了不起;她想说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妄自菲薄;她想说那个青王,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心狠手辣,他会写一手漂亮的行楷,会为了不让下人饿肚子而提前开饭的时间,还有,他的笑容,很漂亮……
可是她说不出来,昨天的热又找了上来,头很晕,身子很冷,还有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想叫姜云姐,可是,她发不出声音……意识中的最后一句,是忽然转过头的肖通,惊讶的喊了一句:“你们快看茶妍……”
夕阳下的清平城是最最好看的。洛珂像小的时候一样,躲在大家找不到的地方,闭着眼睛晒没有了温度的太阳。
陆寒衣已经离开很久,可是他那句话仍然徘徊在耳边。
“她叫茶妍,凌州薛氏,也就是静水长老前几日向您推荐继任内书官的秉笔。还有,她刚刚服下了静水长老送过去的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