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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爆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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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问的蹊跷,鬼门的表情带着微妙,林青山不是看不出来。他莫名有一种直觉,鬼门或许察觉了什么,但在永盛面前他只能微笑着转回话题,“鬼门先生好像也很关心阿问,特意把他带到这里,我能见他吗?”
“当然,我也是在送书途中遇到他,身为朋友帮忙是应该的。”鬼门说着已经让出身侧一条小径,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客房,“进屋吧,你们聊,我收拾一下。”
身为朋友当然要帮忙,可会帮替自己背黑锅的替罪羊吗?这个疑问在林青山心底不动声色的沉下去,目送鬼门龙二退到另一边的主屋。
他和张永盛顺鬼门所指的方向走到左侧房间。屋子都是日式装潢,每间约有六张榻榻米大,木地板铺着清爽洁净的草席。
叶问正毫无所觉的盘腿而坐,专注看着一本书,等他们拉开幛门才惊觉,踉跄站起来叫了一声青山哥,接着便看到了后进来的张永盛,眼睛亮的染上了故友重逢的欣喜,“永盛,好长日子没见!”
林青山看叶问和永盛叙旧,探出身朝屋外戒备的瞧瞧,见鬼门还在主屋,便拉上门,把那张报纸摊在了屋子中间的桌上,“阿问,你还有闲情逸致看书闲聊?”
叶问早已看过报纸上的胡言乱语根本没放在心上,还是在笑,“青山哥,现在着急也没办法,清者自清,我没做过这些事我就不怕,又有什么比故友重逢更重要?快坐,等鬼门先生来了,我给你们引荐——”
“就是那个日本怪人?一点也不想听你引荐。”张永盛咂舌,小声嘟囔。他对鬼门龙二的印象十分不好。
“阿问,你呀,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林青山头疼道,“赶紧回去吧,永成和伯母都急死了,你还没事人似的。”说着便将他拉起来敦促,“快和永盛回去,见了永成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也只有她能帮你,我会去趟报社先把事情压下来。”
“那总得和鬼门先生——”
叶问话没说完林青山便接口:“鬼门先生我跟他解释,你就走吧,路上多小心。”
“青山哥哥说的对,我姐都急死了,伯母在伤心,叶问哥,咱俩就先走。”永盛顺着林青山的话头劝道,拉着叶问出了门。
林青山目送他们出门跨上车骑远,自己几步回到门厅处。如果没记错,之前他看见那里有一部外接电话……
“要紧事,请接都督府吴司令。”林青山拨了号码匆匆道。
如果,林青山已经帮叶问被抓一事想好了这个如果:永盛骑的是单车捎着叶问,在街上被人看见举报给了政府,被抓起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也就省得林青山再装样救人,枉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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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出来的时候离林青山打完电话且过了一段时间,日头向西,天光渐渐暧昧,照了一天日光的院子也合着花香树味悄悄散出厚重氛围。
林青山没有待在后院,而是百无聊赖靠在前头书店的书架边,手里拿着方才叶问的那本书《野火》细看。
门脸处的陶铃被光线投映出一块阴影,打在林青山侧脸上斑驳一片。鬼门远远地瞧着,莫名想起来那日他监视林青山之时,也是类似的午后,林青山陪着朱佩恩的宝贝女儿,那时候光线比现在亮,那时候投影是彩色的,投在林青山白白的身上脸上更好看些。
林青山翻书的尖细指尖又动了,眉头微颦,把书凑近了些,似是光线不够亮看不清字迹的缘故。
鬼门没有多想,上前打开了室内的灯。没再见到叶问似乎在他预料之中,倒是对林青山在等他颇为意外,心里莫名有一丝患得患失的甜酸滋味泛起,“叶问走了,你怎么没走?”
“叶问要我向你致谢告辞。”水银灯强烈的光线刺得林青山眯了眯眼,光线充裕,他反倒合上那本《野火》放置在书架搁板上不再看,面上有一抹刻意为之的嗤笑,“没想到你这里还有这种书,这些宣扬布尔什维克主义的东西在中国实际上是‘莫斯维克’,有什么用呢?”
这话说的,仿佛刚才认真看书看了半晌连日影西斜都恍然未觉的人不是他似得。
鬼门对着林青山这张嘲讽笑脸,亦嘲讽微笑,“多数派少数派之论早不新鲜,结合你们中国之国情,谁多谁少,不是显而易见吗?”
“怎么说?”林青山似乎对鬼门抑或鬼门的言论很感兴趣,兴致勃勃。
“下层工人和农民有的理想不过一餐饱饭一身衣穿,比起你和你所供职的政府,他们才是你们的‘布尔什维克’,中国有句话叫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不知道林先生听没听过?”
“但是操舟之桨握在谁手里,舟所远行的方向谁来控制,你应该知道。”林青山笑容更深,“你身为一个日本人如此透彻的研究中国历史,我很好奇啊,真的很好奇。”
“好奇?我也很好奇林先生你,”鬼门踱进门里,在林青山探寻的目光里拉上通往后院的幛子,关好书店门挂了停止营业的牌,才继续,“林青山,父母不详,自小在汕南武馆长大,和同门叶问相交,互称兄弟,受叶家恩,后脱出汕南武馆立誓断绝干系不再动武,于一九二一年由叶家资助孤身留洋英法;六年前回到广州任职理事秘书;三年前于暗中一手导演了卢大帅朱司令争权的好事,干掉卢大帅,不动声色架空朱司令在粤军力迫使其转站云贵,让吴白林这个草莽坐上了粤地防长之位率领军队,继而继承大帅衣钵,成一方恶霸,你便在背后‘指点迷津’,为防吴白林反噬自请调任佛山做军委文职,实际掌控佛山政府要职与吴白林互为表里,各据一方;于此两年后吴白林势力扩充,兼任佛山防务,你又屈居其下心生不虞却按下不表;半年前,下决心抛弃青梅竹马的张永成转头算计来到广东的驻云贵川时任华南区总司令朱司令之女,摸透其秉性于一月前开始‘偶遇’展开追求……我想你该是与她‘一见钟情’?还是对朱司令的背景——”
鬼门话没有说透,似笑非笑看林青山怒从心起,脸色阴晴。
“如你所说,既然我有如此本事,为何不自己当个什么劳什子大帅司令,要推吴白林做?之后又要费心费力帮持,转脸却殚精竭虑想结识自己曾坑害过的朱司令……我,有那么傻?”林青山被揭露了嘴脸,怒极反笑。
“不,你一点也不傻,”鬼门嘴角含笑,看激怒了林青山,摇头晃脑很是得意,“最后的问题很简单,你在背后做的事朱司令并不知情,谈何认识你?你自然有恃无恐。而中国这个地方,很讲究,门路人情资历谦逊——哪怕仅仅是装出来的谦逊,都一样不可或缺。你为什么不做大帅?一来你从未在军队历练过,资历不够,军队收揽的人心都是一场硬仗一场硬仗打下来的,拼的是血肉交情,你远远没有这些;二来,当时军阀在当地声名狼藉,领头者更是众矢之的,出头之鸟,坐上大帅之位还要防备卢大帅死后其亲信的报复,性命之忧太过危险,躲在背后拿福利于你来讲更安全;第三,也是你最在意的一点,家族支持,若是当时的你背后家族仍在,有庞大的血脉亲缘人脉关系,也许你会拼上一拼力排众议去做这个大帅。可惜你没有,这也是你的心病,六亲缘薄,见到他人家庭幸福,父慈母宠妻贤子孝,是不是心里妒火熊熊啊?为此你便要毁灭一个家庭,又加入一个家庭,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林青山攥住手指,努力让自己保持风度不至失态,“什么毁灭一个家庭,又加入一个家庭,我听不懂。你也许写小说入了迷,把故事情节套在我身上,你不觉得你在臆想?我建议你看看弗洛伊德的《歇斯底里论文集》,里面对这种症状的治疗偶有良策,兴许可以叫你清醒些,不至胡言乱语。”
“不承认也没关系,我要祝贺你的是,你的愿望将要达成,新婚快乐,哦不,应该是订婚?”鬼门笑的愈加开心,“啊呀,我可能祝福的早了点,或许你这个婚订不成也未可知。”
“你什么意思?”林青山仔仔细细听,到最后一句蓦然一惊——那天和朱珠去见她父亲朱佩恩,当时这个老狐狸就对他很满意,出乎意料的提出为防其他势力微词异议想尽快在十日后举行婚礼,林青山当时觉得蹊跷又心有疑虑便一再推脱,这才改成先举行订婚仪式,秘而不宣的把他和朱珠的婚事定下了,外人谁都不知道。现在为什么鬼门龙二会知道此事,又为什么说‘婚订不成’?
“你还蒙在鼓里?张寅棠乘船也在十日后抵达,朱佩恩以军界之名广发请帖大操大办为其接风洗尘,这宴席便是你之订婚宴。”
“这怎么了?合在一起更好,不用多摆。”林青山思虑一瞬,眼珠转转,没明白其中关节,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顺着鬼门的思路开口便等于已经承认了鬼门之前所说的事实。
“但如果张寅棠想与朱家结秦晋之好呢。”鬼门眼光灼然,意有所指盯着他。
“这……张寅棠有妻有子,朱佩恩怎可能叫自己的宝贝女做二房,你这担心未免——”反驳的话还未说完,林青山再触及鬼门眼神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断了的线一点点接起来,“你是说张永盛?”
这就对了,为何朱佩恩那么着急见他商量嫁女,为何张寅棠会越洋电话催促叮嘱永成务必把永盛带来……
朱佩恩这是在表态,这是在向上层表态,他要和张寅棠划清界限来向委员长谄媚,推出他自己的亲闺女来显决心——而林青山无异于棋子,顶多算是朱佩恩亲闺女钟爱的棋子。
而张寅棠,还妄想着通过姻亲拉朱佩恩站队以求自保抑或……说的野心更大一点,抑或是想与委员长一争原先他手下之三十万兵的所有权。
林青山想通关节所在,一个激灵,但心里又浮起另一重阴影——鬼门,鬼门为何会知又为什么提醒自己?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而他身份十分之敏感微妙。
一个身份成谜心怀叵测的日本人,一个自有打算的军政要员,两员足以左右中国战局的大将,一场波折云诡的订婚仪式;一桩桩人心惶惶的雨夜血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个冤枉无辜的构陷……横横竖竖划出了事件依稀的轮廓,却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谁也看不清的模样。
林青山感觉到一张蛛网就此笼罩,网阵中心是今天站在这屋的两人——他和鬼门,但不确定的是,哪是猎物哪是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