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明雨后》品另

8、汹涌（三）

　　林青山对鬼门这个人并无好感，那日在河滩见过面后，他差人去调查过鬼门其人，发现除了正常的履历外没什么异样，然而正是太过平常反倒让人留心——身为颇有才华的作家、医术精湛的医生，有魄力孤身来华旅居，却只有单薄到一纸清单列出几项不痛不痒的年鉴。

　　相较而言鬼门的书更有意思，鬼门龙二小说中写道幕府时代有两个孪生兄弟，修和秀。被父亲看中的哥哥修是强悍有力的日本武士，军国主义倾向十分明显，经常在雨夜戴着斗笠蓑衣在庭院里以杀人为发泄；弟弟秀则深受母亲影响，感情细腻敏感，自幼立志成为一个画师，以画笔为倾诉方式……哥哥在战斗中死去，父亲因此将希望寄托于弟弟，开始照着哥哥的样子训练他、培养他；秀还在坚持着自己的梦想继续画画，只是他的画作也变得暴戾血腥……最终秀沦为哥哥的替身，继承了家族的残暴历史开始杀人……

　　这篇小说中雨夜杀人的变态描写，那些详尽描述和死伤者状态真实细致，因为在警察署见过死者的照片和尸检报告的缘故，林青山第一眼看到就受了强烈冲击，描写细腻真实，血腥变态到令人身历其境，没有类似经历是无法写出来那么淋漓尽致的死亡艺术……如此一想，加之那次握手和鬼门龙二耳朵的异常让他不得不怀疑鬼门就是夜疯子。

　　鬼门手上粗糙的茧和僵硬的骨节不是寻常医务工作和执笔写作能造成的，更像是——

　　林青山眼前仿佛闪现刀光，那蓑衣杀手拔刀的瞬间，所用的指节和受力摩擦的部位跟鬼门手上老茧的位置完全吻合。

　　如果鬼门便是真正的凶手，那此次救叶问的举动就更耐人寻味了。

　　张永盛和林青山出现在枫林街五十四号书局外，这是一间临街的民宅，前院改做了书店售卖报刊书籍。

　　站在巨大的树荫下便能嗅闻到清新香气，短短几日间树冠上嫩绿碎珠一瓣瓣破开，开出了细细密密的小花。

　　张永盛把单车停在阶前，林青山拾级而上敲了敲闭合的玻璃门，见没人回应便推开门探身进去，“有人吗？鬼门先生？”

　　推开门的一刹，门脸上悬着的陶玲叮当乱响。

　　书店里空无一人，入目是极简单的西化装潢，白墙、木地板，只几排原木书架，架上都是当时时兴的小说报刊，还有翻译版各国名作佳品。

　　“哇，《和列宁相处的日子》、《资本论》、《国富论》、连《狂人日记》都有！”跟着进来的永盛在书架边转来转去，忍不住翻开了一本。他在学堂接触到的新式思想和西方知识让他对这些洋化民主化的东西格外亲切至于亲昵。

　　“别乱动。”林青山道。

　　张永盛吐吐舌头，听话的把书放了回去，四下打量起来，“青山哥，你说他们去哪了，这书店也没个看门的。”

　　“到处找找吧。”林青山说着推开隔断书店和后院的日式障门，永盛也跟上来。

　　眼前豁然开朗，空荡荡的后院花香扑面，满眼纷绿，青石铺地，白粉涂刷的墙上密布行云流水的墨迹，看起来是日文，那棵枝条蔓延到墙外的樟树就长在后院里，树下石桌上一壶日本清酒，边上放着两只上好的窑造兔毫天目盏。

　　日本人的典型风格，倒也算得上素雅精致。

　　后院看起来并没有人，只有呼呼风声呼啸，然而树冠纹丝不动，并无半点风吹。

　　林青山耳朵动了动，这风声他很熟悉，是锋刃割破空气的声音。

　　果然从树后蓦地窜出一道黑影急速飞旋于四壁之间，打破了林青山眼前画面的唯美静谧。那人手上竹刀舞的密不透风，刀刀迅疾致命、从无落空，空中飘落的一片片樟树叶被从中破开成了两片和着啸叫的风随刀刃纷飞碎裂。

　　这一套动作敏捷流利出手狠辣，身法气势如虹，林青山自小进出武馆纵见了各家高术也不由看的入神。

　　等练武人停下最后一个动作，他才走近了一步。

　　鬼门龙二似乎还沉浸在剑道余韵中，眼前刀光剑影仍未消散，戒备还在、五感俱开，突然发觉有人接近，猛然半转身子反手便是一刀刺下——

　　“！”还在树下的张永盛好奇心重正四处打量，见此情境吃了一惊。

　　林青山迅速侧身撤步，但因背后余地不多只能半靠半撞在墙上。其实在他推开门撞响陶铃、在他向院内踏出一脚的时候就已触到了鬼门练武中敏感的神经。

　　只见木色刀光闪过，林青山被逼到了墙角一隅，虽然用的是锋利竹刀，鬼门仍轻轻松松压制了他的反抗，有意无意将刀打偏半分，竹刃就停在他颈边一寸，深深刺进墙里。

　　两人鼻尖间隔不到两寸，呼吸相闻，近到彼此的睫毛都根根分明、皮肤上的毛细孔都能看清。也正是因此，林青山看出了鬼门的异样——这人中神情不复之前所见的温和戏谑，而是充满恨意兽性，这是恨不能杀人的眼神。

　　鬼门满眼密密麻麻的血丝织成一张蛛网把他干涩憔悴的茶色瞳仁包裹了起来，使得整个眼睛都显得血腥可怖，像是吃人野兽般不辨生人。

　　两人就这样僵持。

　　林青山抬手制止了想帮他的永盛，稳了心神出声道：“鬼门先生？”

　　林青山声音平静冷然，传到鬼门耳里倒像是一股清流激的他脑袋清醒不少，这才认出来自己手上押着的到底是谁。

　　鬼门慌里慌张丢掉手里的兵器空举着两手，退开几步，一脸歉疚表情看着林青山，紧张的喉头滚动，“抱歉，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我没想到你会来……”

　　“你在做什么？梦想着杀人吗？”林青山防备着远处的永盛听见，低声冷嘲道。鬼门的反常举动加深了他的怀疑，鬼门暴露出的状态和下意识的解释很有意思，所以他问出这句话也有些试探意味。

　　“不、不……那不是我的……”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充满了惶恐不安，杀人这个字眼显然让鬼门大受刺激，他神经质的指着地上兵刃连连否认，“你相信我，那不是我的……”

　　“相信，当然……”林青山脑海中斟酌着鬼门所用的字眼，随口附和一声，觉得没什么威胁便挥挥手把张永盛叫了过来，“鬼门先生，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事请教。”

　　鬼门注意到林青山审度的目光，又发觉了还有外人在便强作镇定，强笑道，“林先生驾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有什么尽管吩咐，在下定当竭力为您效劳。”

　　这种客套奉承林青山听得多了，不甚在意，随手拿过永盛手里的报纸展开，“鬼门先生，您应该看过今天的XX时报？不知对这篇报道有何见解？”

　　他张开的那面赫然是夜疯子案件的详细报道，配有怀疑叶问的醒目标题。

　　鬼门这时已彻底冷静下来，草草扫一眼报纸，盯住报纸后林青山佯作认真的面容玩味一笑，“你很关心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