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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间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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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芝隔日便从帮佣口中到行知消息,说是已為她在巨籟达路上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店面,只消她再前去确认一番,便可将那块地购置下来。
自己只是随口的一句胡诌,他便将她“想要开家服装店”的打算记掛在了心裡,而且办事极為效率,似有飞鸟不经意掠过水面,华芝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波澜,她想,他毕竟还是一直在乎著自己。
很快她便著手起服装店的事──身处异国他乡的一朝一暮都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从前骄纵的大小姐性子磨润的温存,华芝并未藉助他人之力,隻身一人便将店面的大小事务都打理的清楚分明。
春日阳光充沛,梧桐树影摇曳,在巨籟达路的一个拐角处,地中海风格的蓝白店面顶著一个圆圆的屋顶,门口并未立什麼标牌,只有宽敞明亮的落地橱窗后静静展示了各式精緻漂亮的手工洋服,让人由此得知这原是一家服装店。而在那眾多花样纷繁的衣服之中,有一件黑长的燕尾服尤為引人注目,线条明朗,剪裁利落,袖口细看还盘了暗色花纹,后摆的弧度在基础款上有所变动,虽仅是细微之差却更能衬得人身形修长。华芝一袭淡紫色小洋裙的身影穿梭在陈列模特儿的身前身后。
这是服装店第一天正式对外营业,无论是早早听闻风声的业内人士亦或是好奇心大发的街坊邻裡都自四方一涌而来,华芝拿捏好该有的态度,对每一个人都是尽心招待,待大半天折腾下来以后已是十分疲惫,当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迎面款款走来一个艷若春桃的旗袍美人儿的时候,华芝都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再次回过神来,瞧见那美人步若莲花,举止优雅从容,望见自己甚至还微一欠身,很难让人不先生得三分好感。
华芝只觉她眼熟。
肤白如凝脂,眉如远山黛,纤纤素手在指尖涂抹了红彤彤的蔻丹,盘著时下最新潮的髮髻,烫过的捲髮,耳边夹一枚彩绘的玻璃髮夹,桃红的旗袍开衩到大腿根,若隐若现的两条玉腿在抬步间不经意便能撩拨人心,风情万种却又不落俗气。
她先是向华芝打了招呼,随后目光缓缓落在陈列在最外边的那件燕尾服上,流露出欣赏之色,她轻声赞叹著:“这件西服可真是别緻。” 然后稍稍偏过头,牵动了一缕散落在耳边的黑髮,她对华芝礼貌地微笑:“请问您便是这家店的店主?”
华芝亦是一笑,“是。”
美人又四顾一番,似是对店内的每一件衣服都十分欢喜,她立足於一条有欧式立体裙襬的黑色小礼服边,望见裙身的上半部份却是用的中式蝴蝶扣,不过将形状更改的更為夸张,两边设计成不对称式,与纯粹西洋化的礼服样式相衬在一起,反倒更是一番风情,毫无违和感。
“还未请教店主名字,但你看起来大抵是比我小几岁,我且倚老卖老,厚著脸皮称你一声妹妹。”美人弯了眼睛,唇角漾开笑意,“妹妹这般年纪便在这一行有如此造化,可真是天赋过人。”她的眸光微动,再次落到那件透过橱窗便能在店外看见的黑色燕尾服上,继后转而看向华芝,“不瞒你说,过两个月便是我与未婚夫的订婚仪式,我瞧这件西服的尺寸应和我未婚夫差不多,而且每一处细节都教我好生喜欢,可还请妹妹开个价。”
华芝愣了愣,那件衣服是她做给行知的,放在店里不过是為了陈列,并没有出售之意,可面前的美人儿这样客气婉转,实在让她难以直接说一个“不”字,於是想了一会儿,微笑道:“你叫我Anna便好,还不知姊姊的名字呢。”
这回却是美人儿明显显得的有些吃惊,可不过一瞬,这种情绪便被掩去了,她笑笑,“我姓许,名千秋。”
许千秋。
华芝顿时悟过来。
怪不得眼前人如此面熟,她回到上海还未到足月,便已在大小报纸和街边广告牌上数百次看见过她的脸──也是,这样如画的一张面孔,哪是寻寻常常便能见著的。不过话说回来,与她现下拥有影视合作关係的似乎还是自家的锦月影片公司,於是更感亲近,如实道:“千秋姊,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件西服并非店内的出售品。但若是為了订婚仪式,你不如直接将贵未婚夫的尺寸和风格喜好告诉我,我可以為你定做一套。”
“哦?”许千秋先是有片刻的失落,但听到后面立刻绽放出笑容来,“那再好不过了,Anna,谢谢你。”
钟情的顏色是白色,喜爱的花卉是冬梅,平日裡习惯捲起西服两边的袖口。华芝在為她记下这些信息的时候,有一阵失神。
她又想到那个人了。
也许她也应该亲自為他做一套白色的西服。
目送许千秋挑不出分毫毛病的窈窕背影渐渐消失在晕染了光斑的梧桐小道上,竟又是一道奇美至极的风景,只是……华芝情不自禁地一皱眉:“欸……哪儿来的这麼重的糖醋小排味儿!”
“小姐小姐!辛苦了一个上午了吧,小容為您稍午饭来了!”身后传来一个甜甜嗲嗲的声音,“还是小容最爱的糖醋小排骨哟──”
华芝有些好笑地转过身去。
“再怎麼喜欢,也不至於一个礼拜吃五次吧,吕妈倒也没嫌烦?”
“不烦不烦!”小容将头摇的像波浪鼓,脖子向后别了别,“小姐您瞧,我在路上遇著谁来了?”
华芝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亭亭而立与小容之后,正朝自己顽皮地眨眨眼,唇角处露出浅浅梨涡,一边一个,十分可爱。她惊喜交加地叫出声来:“念笙!”
“华芝。”对方一袭水绿色裙衫,杏眼圆脸,一双下巴倒是尖俏俏的,“你当年的不辞而别倒也作罢了。怎麼回了上海这些时日,也不想到与我这个老同学叙叙旧呀?要不是在路上刚巧遇见小容,我甚至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呢。”
“念笙……”每每在她面前,华芝总会感觉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言一行都可以毫无顾忌,迴归最纯粹的自我。她拖长语气:“好啦,我这不是忙著服装店的事情嘛。” 一手从一边拖来一个椅子,按著对方肩膀拖她坐下来,又手指了指小容拎著的便当盒,一脸的真心诚意,“这会儿刚好是饭点,念笙,你饿不饿呀?吕妈做的一手好糖醋小排,若不介意,便把我这份给吃了吧。吃完我们再好好聊天。”
小容哼哼唧唧的拉黑了小脸。
在离开上海之前,华芝和念笙同是圣安女塾的学生,自幼便相识,可谓是多年来一起长大的挚友,即便是自己居住海外之后,也断断续续保持了书信往来。只不过这次归来,她的心思大都还放在其它事务身上,竟一时忘记要第一时间与这位老同学联繫,华芝暗想,若是教她知道实情,定会被以“重色轻友”的名义数落一番。
而她也是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对她无所不知的人,了解她的每一份心思。
念笙所生长的家庭虽非大户,却也是殷实而富有文化。她单姓一个“方”字,华芝特别喜欢将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的感觉,好像每一个音节都能发得清楚响亮。她犹记得她曾向自己抱怨自己家中什麼都不缺唯独缺一个好厨子──自从她请念笙到家裡做客以后,念笙便对掌管家中厨艺大权的吕妈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常唸叨著她的手艺是如何惊艳绝伦,而后只要有机会,华芝都会想办法让念笙品嚐到吕妈的十八般绝技。
比如……
华芝心满意足地看著方念笙十分享受地咀嚼完一人分的糖醋小排,回首不见小容踪影,心想她可能是自寻角落一个人领悟人生去了。
方念笙嚥下最后一口米饭,矜持地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语气诚恳:“多年未尝,吕妈的手艺还是这麼棒。”像是突然想到些什麼的,四下转了转头,又有些困惑,“欸……小容怎麼不见了。”
华芝心情极好,悠悠道:“大抵是不忍打扰我们故友重逢,先行回去了吧。為了验证老同学我对你真心实意的友谊,今日虽是开店第一日,但我决定,下午休业陪你散步。”
方念笙喝到一半的水被呛到,缓了好半天才正常过来,她瞪大眼:“当真?”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也是,华芝你这店又不愁生意,随便一件衣服扯块布下来便能换五十笼生煎包,我相信你的实力。”
华芝哭笑不得,“你这可是在夸我?能否换一个比喻?”
方念笙笑笑,忽然正色道:“言归正传,我今日本是要回圣安听一位先生的演讲,当真逢巧在路上遇见小容,然后遇见了你。我想,这些年来你不在上海,应该会比我更想念圣安吧,可想和我一起回去看看?”
华芝微怔,“是,自然是要回去看看的。”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可从未知道你是个会对任何形式的演讲感兴趣的人啊,这倒是桩新鲜事。”
方念笙再度举起帕子,掩住嘴边弧度,“那便与我一道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