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枝》緹絲

2、 千秋意．下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那一瞬间对她而言竟是出奇的静，华芝望著他，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一些红肿。“行知，” 她轻叹，一手忍不住抚上他侧脸，回想起多年以来一直想要对他说的话，鼓足了勇气，“你我都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面对便可以逃脱的掉的。” 她淡然一笑，在他眼中尽是温婉，“ 四年前，或许只有你一个人，因為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但，四年后的今天，由我和你一起承担这一切。”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微微侧脸便可以吻上他的嘴角，他身子一震，她的唇已贴在他的耳朵边，轻声道：“ 行知，答应我，今后便让我和你一起承担这所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恶果。” 她顿了顿，“哥哥。”
　　这一刻，她多麼希望时光可以就此定格，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再继续前行。她不需要他的回答，不想听，可能也不敢听。
　　她已经将她可以说的话都说尽了。华芝偏过头，心怀忐忑地咬紧了下唇，这已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行知微微握紧右拳，如果不是她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可能都已很难认出她来。
　　四年了，她的五官其实没怎麼变，每一处都精緻的如同艺术品，眼眸漆黑，唇瓣嫣红，和这些年自己在睡梦中见到过的一模一样。可是她看他的眼神，她说话的样子，和她刚才呼在自己耳边的温柔气息，让他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有那麼一剎那，她让他感到危险。
　　他看见记忆深处那个穿水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又跑出来，眼眸明亮，笑靨如花，跟在他的身后直唤他的名字。
　　她是从小就不肯好好叫自己哥哥。
　　他比她年长八岁。当她还在津津有味吮吸大拇指的时候他便已是接受了西洋先进教育，开始学习打理公司事务的稚气少年，他当年甚至也亲手為她洗浴，喂饭，换尿布，做过父母可能尽到的一切。日夜更迭，春去冬来，是他看著她一点点从那个在地板上打滚的粉嫩糰子出落得亭亭玉立，身体也开始有了曲线，变得窈窕。儘管就读女校，却始终有执著如一的外校追求者託家中佣人為她递礼物、送情书。他默不作声，她的反应却永远是一个样子，将那些寄予了甜言蜜语的卡片和信物拿在手上在自己的眼前一晃，笑嘻嘻地问他：“行知，你说我该怎麼去回覆他们的心意呢？” 私底下，她从不叫自己哥哥，也不知从何时而起。但自那个时候开始，他发现她诸如此类不经意的举动竟会很大程度地影响自己的情绪，可他无可奈何，他是她的兄长，又应该做出什麼样的回应来呢。她依然不忘缠著自己，喜欢在家外边抱著他的胳膊与他并肩而行，然后，直呼他的名字。
　　陆家，陆华芝，陆行知。是他们的父亲在当年一手创办了上海赫赫有名的锦月影片公司，让陆氏自此在上海滩拥有了一席立足之地。他和华芝并非一母所生，她的生母在她年幼时便身染恶疾，而且病况一直恶化，抱病而去的那一年，华芝好像还尚不能记事。
　　他成人以后，父亲便将公司的业务完全交付於他，与母亲两人去了异国生活，事了拂衣不留一丝讯息。他连他们现在住在地球的哪一个方位都不得而知。
　　然后家中便只剩下她和他。华芝，她的妹妹，但他渐渐发现，他不能将她放在自己的身旁。
　　“行知，其实我知道，你也是一直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一抬眸，就见到她有些软弱无助地看著自己，眼神更像是在哀求，“这一次我回来，求求你，不要再赶我走了。” 眼裡已蒙了一层雾气，“行知……”
　　他看了她足足有三秒鐘。她说的没错，也许就是从他发现在这世上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男子对她表示爱慕之情的那一天起，他意识到自己在妒忌，胸口彷彿被石头顶住一样，压抑的难以喘息，他分明是在妒忌，但这怎麼可能，他们的身体里流著一半相同的血液，这怎麼可能。
　　可他是真的喜欢著她。
　　她的后背贴在门板上，整个身躯都埋伏在他的阴影之中。她仰头看他，向他一笑，他知道她是在等待自己的回覆，瞥眼间见到她雪白头颈沁出的汗水──她永远是那个样子，明明心裡紧张到不行，表面上却还要假装镇定，不肯服输。
　　行知有些恍然，内心深处慢慢升起一根细长的风箏线，断断续续地将一幕幕旧时记忆都牵引出来。是从华芝十四岁的那一年开始，他察觉到自己对她有了不应產生的异样情愫，且远远超出所谓的兄妹之情。只要是和她在一起，他就想和她靠的再近一些，连在公司处理事务都变得冷淡，脑中思绪全都化作了她的一顰一笑，喜怒嗔痴。行知觉得这样的自己就像是一隻违背伦理的兽，做事毫无原则性，而且一再放任自沦。他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去控制这种情感，可她这样依赖他，她身上的天真哪会让她对自己有分毫的戒备之心，她依旧爱和他亲近，只是当她再次要求他在睡梦前亲吻她额心的时候，他犹豫了。
　　还有那麼一次他在书房工作，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没头没尾地丢出一句：“行知，我喜欢你。” 他手中紧握的钢笔一顿，愣怔间，她却又冲自己做了个鬼脸，一脸满足地走掉了。
　　可无论如何，為了避免自己有朝一日会伤害到她，行知不得不做出决定。他在她十六岁的那年為她定了去往巴黎的船票，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哄她上了船，自己却狠下心离开。他想让她在更為先进的环境下专注学习，以及，离自己远远的，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变成原来的那个自己，摒弃一些丧心病狂的念想。
　　再然后，便是这一年她从巴黎归来，二十岁，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比起少女时期，举手投足间又多了些许耐人寻味的韵味与风情。
　　行知注视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华芝，你会后悔的，我们都会后悔的。”
　　终於，隔了数以千计的日与夜，他已不再相信时间是能够治癒万物的良药的说法。儘管自她归来以后，他已一再避免与她的正面接触，但他还是输给了他自己，输给了这些年来她於他在心中有增无减而又顽固不化的执念。他不再迟疑，俯下身便将她禁錮在自己的怀抱之中。她身上一股薄荷叶的清香，医书上说是促使人感官愉悦的气味。他只知道她自小喜欢用从草木中提炼出来的精油擦抹头髮，却不曾料到她其实一直在探寻他最喜爱的香气，而薄荷叶，便是其中之一。
　　行知不知道此刻的华芝在想些什麼，因為她闭上了眼睛，只有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脸颊两边晕出淡淡胭脂色。他们有多久不曾离得这样近了，行知想，这一刻他想忘掉自己是他兄长的身份。
　　他慢慢垂下头，她樱桃似的唇瓣闪现出一种柔美的光泽。
　　他感到彼此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身上的味道缠绕了薄荷辛冽，让他原本平稳的心智开始摇摇欲坠。
　　就连周身流动的空气都变得异常稀薄。
　　体内彷彿有抑制不住的火焰要蓬勃而出，行知的眸光愈发深沉。
　　华芝的大脑一片空白，一隻手贴在门背，另外一只都不知如何置放，有些尷尬地垂在半空中，他身上的气味这麼浓，她甚至不敢大口的呼吸，心律极快地跳动著。依稀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感到四周毫无动静，才偷偷睁开眼，发觉两人的姿势定格在一个极其曖昧的角度，可他却只是停留在距离自己分毫之近的那个位置，望著她，眼神复杂。
　　良久，才俯下身，在她的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好像回到了她小时候，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对自己做的那样。
　　华芝僵在原处。
　　她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还在期望些什麼呢，居然会傻到以為只要把藏匿心中的秘密统统告诉他，他便也会对自己敞开心扉──胸口泛起一阵苦涩，她想，她可能从未真正地懂过他。
　　然后，只见他一副什麼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好像先前两人的谈话不过都是玩笑，用极家常的口气对她说道：“既然重新回到了这裡。华芝，你对将来有什麼打算。”
　　将来？华芝撇过头去，再次回到上海，她其实还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心中所想的不过是能够与他重逢罢了，至於其他的，她不在乎。餘光感受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她心中一动，过了一会儿，才不动声色道：“我想在巨籟达路上开家服装店。”
　　“哦？”他不经意地挑了挑眉，“那我明日便吩咐下去，让人帮你在那个地段寻得一块空地。”
　　她“嗯”了一声。
　　“既然这样……”他顿了顿，“正好我还有公司的事情尚未处理完，不如你……”却被她打断，他望见她突然间很认真地注视著他的眼睛，有些惊讶，她说：“行知，也许你会后悔，但我，绝不。”下一刻，唇齿被一个温软的东西柔柔堵住，在他不及反应过来已生疏地侵入了他的齿间，笨拙却又小心翼翼的与他的舌尖交织在一起，泛化开圈圈涟漪。神经彷彿被人重重一击，他下意识就要推开她，身体的本能却背道而驰，反而一手勾住她的腰背，牢牢贴住自己。他已不太能控制住愈渐粗重的喘息，任由她的放纵行径越发张扬，他在情迷意乱中感到她的一只小手略為费劲地解开了他西装上衣的两个口子，软绵绵地抚过他上半身的敏感地带。迷乱间他已由被动化為主动，把她压在门板上，倾下身，繾綣缠绵地吮吸著她口中的芬芳。
　　行知感到自己浑身燥热。他应该停下来的，可他為什麼就是做不到，他们现在这样又算在做什麼，秉著尚存的一丝理智，他嗓音嘶哑：“华芝，停下……” 她身上原本穿戴整齐的小洋裙已被他揉成一团狼藉。
　　不料她是真的立马停了下来。
　　他心底尽极快地滑过一丝失落，体内的炙热彷如剎时堕入冰窖。
　　她此刻看起来是别样的美，染上云霞的双颊和红若罌粟的唇瓣让他不住失神。她也轻微地喘著气，眼波中带有几分醉意，似笑非笑地与他相望。他突然注意到她的锁骨，妖冶分明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像一朵怒放的红玫瑰，美到了极致。她对他有些妖嬈的笑了笑，以至於让他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觉，这不像他记忆中她无数个孩子气的笑，然后，他听见她开口对他说：“行知，总有一日，你会主动对我做这一切的。”
　　“而我，也不会停下。”
　　他突然感到自己力气全失，唇角她残餘下的湿热依然蛊惑著他的心神，他此刻竟是一个字也不知道说什麼好，良久，只是淡淡：“华芝，不要让我错下去。”
　　他终於也向她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