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散》蒙柒

5、青木楼

　　叶家向来是在庄园最大的也是最靠前的来仪堂迎客宴客，只有叶长天认为值得隆重对待的人，才会在青木楼宴请。

　　实际上，青木楼反而没有来仪堂高大豪华，只有简单的桌椅，焚着些檀香。青木楼最珍贵的是一幅画，为整个天下都鼎鼎有名的张僧繇所作。张僧繇十八岁时不顾天下士族唾弃，宣布与吴郡豪族张氏脱离关系，而后仗剑走天下，与南北大小宗门、海外异人切磋，一路行走一路将修炼心得化成鬼斧神工的画作，其中《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传说珍藏于仙门至尊太平道，《行道天王图》成为北派至尊天师道的不传之秘，《摩纳仙人图》是隐世大派上清教的无上心法。天下各大教派，无不以拥有张僧繇一门秘术而孜孜以求。

　　世上的成仙大道，如果按照修炼方式划分，一共有两种途径。一是以武入圣，有五个等级：炼筋，伐骨，洗髓，锻神，入圣。入圣可力敌万军，三百年前的关羽、张飞等人便是武圣。另一种修炼方式是以道成仙，有练气，筑基，金丹，元婴，飞升五种。古来便有各种传说的大神通者，而几百年来的修仙者也灿若晨星，如道符圣师葛洪，上清祖师魏华存，高僧大佛鸠摩罗什等人。传说张僧繇已经修炼至第四层，后来不知所踪。

　　叶长天在追随萧衍之时，被张僧繇所赏识，送给了他一幅画，名唤《天水流云图》。叶长天从这一幅画中悟出了精深武艺，修炼成武学上所说的第三境——洗髓境，得以与梁帝萧衍征战天下。而叶长天也不藏私，他将《天水流云图》挂于青木楼，所有他尊重的客人都可以观看，也有不少人从中各有感悟。

　　淡淡的草木清香从一旁的园林传到青木楼，摆在朱近信眼前是这样一幅画：高远天空之中，数不清的光线如同利剑穿刺入流水如奔涛的白云中，一边犹如千军万马运使着不同剑招进攻，一边似在浑身解数用力抵挡。只要看上这幅画一眼，就会被深深吸引住。叶长天从来不让他的子女进入此间，因为没有根基，神魂很容易就被画意所刺伤。

　　没人知道朱近章此刻内心所想，他嘴角所浮现的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更让人不明所以。

　　“想不到堂堂中丞大人，朱家六爷居然驾临寒舍，也不担心沦为士林笑谈。”即使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侍弄花草农蔬，长年行军打仗，叶长天仍是英气逼人，丝毫不为朱近信的到来所而惶恐。数百年来，士族不临寒家，已经是铁一样的规矩，谁要是敢越雷池半步，立刻会被满朝贵户割席摒弃，贵闻天下的朱氏当家人之一朱近章却走进了叶家坞堡。

　　“没有关系，因为在我还没有来之前，这里就已经变成我朱家的产业了。”朱近章温和地看着走进楼中的叶长天，神情之安然，反而让人觉得他是此处主人。

　　这场杀戮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叶有山如同往日一样驻守中堡。事实上今天原本不是他当值的，前天他刚刚完成大婚，今早送娘子归宁后，就急冲冲地跑回桃花坞。叶长天放他一个月假，他执意要回。数天前张、朱二家子弟上门闹事，让他颇为内疚，那时候他刚好大婚休假，他认为如果他当值，至少可以提前预警，降低事件影响。叶有山并非叶家子弟，是早年叶长天行军救回的孤儿。叶有山天赋不错，在跟随叶长天的这些年，修炼到了伐骨境界，以至于萧衍都有意让他成为一名侍卫校尉，让他留在身边。他执意随叶长天解甲，成为叶家中堡队长，带领着五十名精锐护卫镇守桃花坞。

　　叶有山的精神有些恍惚，又想起今早离去时妻子的哀怨表情。似乎心有所感，他霍然望向北面坞堡，四个黑衣人飞射而至。他果断敲响铜钟示警，很快，西堡、南堡、北堡也陆续被骤然而至的黑衣人攻占。他正准备动身，最终没有动。在他四周，眨眼间就站了四个黑衣人。

　　“下面的兄弟，你们一个都不留吗？”叶有山说。

　　没有人回答。叶有山自己用长枪回答，如游龙怒击，快速刺向四个黑衣人。黑衣人纷纷倒飞出堡外，不约而同分四个方位向叶有山投射长剑，他一一挑开。真正的杀着是一早埋伏在坞堡外沿的另外四个黑衣人，四种武器，突袭而至，一下洞穿叶有山的身体，将他紧紧钉在坞堡梁柱上。

　　“就这样结束了啊？”叶有山看到源源不断涌进来黑衣人，像收割野草一样，四处放倒着生命。他的眼睛逐渐模糊，那些惊恐的尖叫却越来越清晰，就好像是针一样穿透了他的耳膜。“将军，小姐，公子，你们保重了。”合眼之前，他又想了那年冬天，他的娘子跟着家人进入桃花坞，他带着几个兄弟刚好前去巡查。清晨下了一场雪，那个衣衫单薄，低着头，铰着双手，瑟瑟地站在梅花树下等待管家叶有信审查的姑娘，是那样的惹人怜爱，让他情不自禁地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她讶然地抬头，那迅速变红的脸颊是如此明艳，如同那绽放的梅，让那个苍白的季节，也一下充满了快乐的色彩。

　　梅花如有信，教问伊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