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有毒》陈小艾

4、第四章

　　埋头做了一下午，抬起头来，天色已经暗下来。顾清扬揉了揉眉头，起身关了空调，打开窗户。

　　夏天的傍晚，清风习习。日头落得晚，一直到现在，还在天边云彩里挂着半个红彤彤的的落日。

　　这样的温度，和湿度，那么熟悉，又带着点陌生感，和记忆中的鲜活岁月一起，慢慢的在脑海中荡起。

　　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忆和感叹的时候。威放的广告是一桩大买卖，如果他能够早一个月过来，一定能妥善地把自己的想法在这次投标中表达出来。不过，现在再努力一把也不算太晚。如果这次能够顺利争取到威放这个大客户，甫艾崛起的时间至少能够提前一年。

　　他回身转向办公区，扒开百叶窗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那个人正聚精会神地趴在电脑前干活。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不做到半夜十二点是不可能做完的。

　　顾清扬不由会心一笑。不知怎的，看到她那副愤愤不满的模样，他就会觉得幸灾乐祸，觉得开心。虽然今天这样突然需要加班，出乎他意料之外，哪怕他同样也要加班。

　　其实他原本不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个性，和同学、同事、周围的亲戚朋友都相处的很好。但是一对上宁小夏，这些美好的面具纷纷破裂，他好像是把他人性中最阴暗、最险恶的一面都暴露出来给她看。因为，她也是同样的把最坏最恶劣的一面毫不留情地展现给他吧！

　　往事纷纷，如叶飘落。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宁小夏的时候。

　　那是即将上初一的暑假，最后一天上午。他志得意满地考上了S市最好的师范附中，开学前搬家到重机厂的家属楼。他在楼下的一棵老树下看行李，爸爸先拿东西上楼。

　　头顶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滚落下来，是一个半红的小小山苹果。他抬头一看，树杈上站着一个小丫头，大大的眼睛短短的头发，一手拿着一杯冰激凌，一手拿着一个小苹果。

　　马上读初一的顾清扬已经有一米六的高个，这个小不点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屁孩。他没打算和她一般见识，正要回头，小丫头叫了一声：“顾清扬！”

　　他有几分惊讶。问：“你认识我？”那小丫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伸手将小苹果递给他：“给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丫头叫宁小夏；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宁小夏眼中的亮光叫做狡诈。

　　那时候的顾清扬正感到沮丧。不得不搬离熟悉的街区，和好朋友分离，这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却算天大的事情。他一直拖到开学前才不得不妥协，却在搬新家的第一天遇见这么友爱的示好。他的心中一动，简直有些温暖的感觉。

　　他很有礼貌地往树下走了一步，伸手接过小苹果，“谢谢”两个字还没出口，宁小夏右手一翻，一盒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冰淇淋从天而降，顺着他的头发，脖子，衣领，一路酣畅地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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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扬记得那时候自己十分生气，气得几乎要挽起袖子上树抓人了。但是，奇怪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回忆起那个时候，他在自己的心中脑中再也找不到一点点生气的感觉，反而只有那颗绿华如盖的大树，和树叶间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过去的岁月被时间这片沙土过滤以后，剩下来的，只有清澈透明的时光，如同那双眼睛，灵动，而坦荡。所有的浮尘、渣滓、异物，全部都消融殆尽。

　　如果一定要说留下什么，从那天开始，他们正式就变成死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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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到宁小夏的办公桌前，敲了敲桌面：“走吧，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帮你做。”

　　宁小夏根本没抬眼：“帮我做什么？做梦么？”

　　顾清扬揉揉眉头……那句话还不够确切，确切地说，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他们一直都是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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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铃没响。宁小夏是被防盗门的咚咚声砸醒的。

　　她坐起身来发了会愣，终于想起今天早上飞H城，立刻吓得清醒过来。

　　好在前天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用了两分钟时间把自己装进一套干净的套装里面，又用两分钟时间抹了把脸，梳梳头，拖着行李打开大门。

　　门口站着的是公司的司机老姚。宁小夏赶紧道歉：“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老姚咧嘴笑了笑：“没事儿，时间宽裕，不能迟到！”

　　两人下楼。公司的那辆别克商务正停在楼道门口。现在早，天还是黑的，也不担心挡人家的路。

　　顾清扬坐在后排，天太黑看不清表情。宁小夏没犹豫，直接拉开前门上车。等老姚帮她把行李放好，转身上了主驾驶的位置，正要发动，顾清扬说：“资料都带好了吗？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身份证、移动盘、信用卡……”

　　宁小夏很想硬气地说一声：“都带了，不劳您操心。”或者，干脆不理人。但是，她……身份证真的忘记了……这不能怪她，这个顾清扬这么早就跑过来骚扰，换成别人也一样会神经衰弱的！

　　她飞快地下车，跑到二楼，又转头回来，急冲冲地打开车门找到钥匙，又飞跑着上楼。车上的两个人看着她的背影，听着略显闹腾的脚步声，老姚感慨地说了一句：“顾总你真有先见之明，我们要掐着点来，这会儿时间该悬了。”

　　顾清扬没出声。宁小夏什么德行，他自然比老姚更清楚。老姚接着说：“看她这火爆性子，也就张淩然那样的温吞性子能受得了。”

　　顾清扬觉得精神一震。这话，听起来很暧昧啊！他突然来了兴致，问了一句：“张淩然……年纪不小了吧，没有女朋友吗？”

　　老姚道：“没听说……他在公司干了八年了，资格最老的就是他了。怎么就乐意在宁总监手下憋屈着？这还不明白吗？顾总你看，陈传显资格还没他老了，就三天一个花样的折腾。这要是还没机会上总监的位置，我估摸着他就该跳槽了。”

　　顾清扬微微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老姚还想再八卦两句，看见楼道里飞奔而下的人影，闭上嘴打着发动机。

　　宁小夏上了副驾驶的位置，狠狠一甩地关上车门，咬牙切齿地对顾清扬道：“顾清……顾总，六点半的飞机，五点半出发时间也足够了！你五点就跑来闹我，什么意思！”

　　顾清扬半天没出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提前半小时换登机牌。”

　　就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宁小夏被他这么副满不在乎的口气震惊了。她自愧不如顾清扬的段数高。就算是知道他故意的，她也没及时发现。现在，都起床上车了，总不能又跑回去继续睡觉吧！

　　老姚一边开车一边转眼珠。这是个什么情况啊！宁小夏和大老板的女儿是大学同学关系好，这个他知道。宁小夏私下里和许昆说话也很随意，许昆还不怎么敢和她说重话，怕她在自己老婆那里上眼线。

　　现在换了个老总，这个顾总，似乎和宁小夏的关系也不一般啊！

　　宁小夏还真……有能量！幸亏他刚才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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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小夏一上飞机就开始打盹。头晕眼花中朦胧睁开眼睛一看，坐在旁边的顾清扬抿着嘴聚精会神地看资料。她一扭头，继续寻找周公。

　　虽然觉得困乏，但是过了点的睡眠真心难受。宁小夏觉得自己头疼，意识却越来越清醒。还想这么继续装睡下去，但是既然清醒了，这么歪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就觉得十分难受。她继续磨蹭了一会儿，终于伸出胳膊伸了半个懒腰。

　　“醒了。”顾清扬没抬头，“你准备的这六份广告方案，只有三分可以用。”

　　宁小夏伸到半空中的手臂停了停。意外吗？太不意外了！顾清扬要是不折磨她，才是意外呢！

　　她脑子飞快地一转，突然笑了笑：“真好，竟然有三份能用呢！”惹得顾清扬抬头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清理了三份方案，放进文件夹中，又拿出零散的一份，用记号笔在出镜人名字上划了一横，道：“这个林笠，走的是低俗搞笑路线，不符合都市白领的审美观。”接着直接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划线，“这个平面方案，没有考虑驻站人流量，人流类别，没有说服力。”

　　宁小夏觉得心里一窒。她昨晚熬夜到凌晨，因为面对的是顾清扬，她还特别特别的认真准备材料，生怕他无中生有地挑刺，可以说是费尽心思；还因为合作人是陈传显，他看她不顺眼她不是不知道，因而她只分配给他一半的工作量，剩余一半，是她自己做的。其实从昨天中午开始算起，她已经不歇气地工作十二个小时，然后睡眠不足四个小时又起床赶飞机。

　　这些就罢了。身在职场，哪有那么娇气！但是，看着自己的心血就这么被他轻飘飘的否定掉，不是因为方案不好而否定，纯粹是因为他看自己不顺眼而否定，宁小夏突然就觉得十分委屈。

　　顾清扬将被否定的那一份归拢到一起，放到最下面，又拿起另一份：“这一份，还是平面，但是选择的地点不尽人意，……”宁小夏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

　　顾清扬没察觉她的情绪，她突然一扭头，他还以为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等了一会儿，才发觉，宁小夏好像是哭了。

　　他见过她小时候被她爸打哭过，还见过她告状的时候用胡椒面呛得假装流眼泪，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没因没由地哭。是哭了吧！虽然没动作没声音，但是……应该是哭了。

　　他心里不由一乐。宁小夏变娇气了！他啥也没干，都能把人给逗得哭了，还挺有成就感的。他想了想，把淘汰掉了三份文案收起来，又把另外觉得不错的三份拿出来。

　　“关言，虽然不是大红的男演员，但是去年出镜一部文艺片，挺小资的，在年轻人中反响不错，走的是半偶像半实力的路线。广告播出时段也不错，晚上十一点的佳片档，是许多都市白领休息放松的时间。”顾清扬说完，瞟了一眼旁边的宁小夏。

　　还是没理他。

　　顾清扬又拿出一份：“严少松，也不是一线男星，年纪不算小了，在三十岁以上的人群中知名度还是很高的……”

　　宁小夏突然回头：“顾清扬你有话就直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清扬闻言一楞。看看宁小夏的模样，柳眉倒竖，鼻头气得红红的，不象开玩笑。心里不由也有些生气。他这是做什么呢，把自己的脸送上去给别人扇吗？他忘记面前的不是别的人，是死对头宁小夏了吗？

　　他把手上的文件一摔，道：“是我有病。”

　　宁小夏恶狠狠地回了一句：“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每次你做出一副好人的样子，脑子里不定算计着怎么整我！别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就忘记了！我哪敢忘啊，顾--总--！”

　　顾清扬气得笑了：“宁小夏，算你狠！”

　　两人同时扭头。各自用后脑勺对着度过飞机上最后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