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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意义  “存在即 ...


  •   此一夏,空恋花,阑珊芳华。
      庆应元年闰五月末

      这一天的屯所,气氛前所未有的躁动。
      回廊上擦肩而过的队士数量也意外地多,只是看起来好像都很忐忑不安。
      两位姑娘不禁疑惑,对视一眼,又摇摇头。
      待走到一处转角,似乎能听见那边的盛世喧哗。
      但就在迈步的一瞬间,眼角倏地窜出来一个藤色影子,有着让未来始终很嫌恶的阴柔声调,“呼…呼…呼……别、别开玩笑了!真是受不了!”
      这不是那位伊东‘先生’嘛?
      好好的一张柔美脸蛋竟有些扭曲的滑稽,伊东无比嫌弃地掸拨着被弄皱的衣衫。
      好心的千鹤上前询问,这时他才发觉两人的存在,忙不迭地整理自己的仪态,语气不悦,“将军上洛时,和近藤先生意气相投的医生来到屯所,说是来帮队士们进行健康检查……”
      如是说道的伊东又怨念十足地瞪了一眼刚刚那处转角,“那个秃头…不对,那个医生,竟然要我当众脱下衣服!还有队士们,简直就像虎视眈眈的野兽!”
      听着这样的抱怨,未来可以想象得到那样的画面,忽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千鹤瞧着那位‘先生’脸上阴晴不定的,快要变天的森凉,“你在取笑谁?”
      “没、没有啊。”忍住笑意,心里却偷乐的姑娘自顾自往那转角踱去。
      剩下千鹤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一时没赶上她的脚步,再过去时,恰好撞见冲过来的少女,捂着眼睛涨红了脸,逃瘟疫一样迅速逃掉了。
      有些奇怪未来这种反应,千鹤好奇地探头去看,健康检查会场上演的诡异景象也让她僵在原地——啊啦,未来酱还真的是无法适应呢。
      庆幸自己是学医的,见多了半裸上身的男人,千鹤愣是顶着铁打的心脏,在会场外等待机会与那位医师搭话。
      而落跑的某位姑娘也相当识趣地没去打扰,她在单调的跳台阶运动中,仿佛看到彼时的简单时光——医者之间关于学术的探讨交流,而其他人都是闲杂人等,通通没有可以插话的间隙。
      很可惜,自己是那个之外的人。
      她心里也很清明,该知道的会有人告诉,不该知道的也不要过问,于她,是最好不过,这才是她的简单人生。
      如是这样想的未来也以为这场闹剧在今天,平和落幕,没想到……

      “现在开始分派大扫除任务,一组负责前庭,二组负责……”
      午后时分,近藤先生下达了大扫除的指令,这大概是新选组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全体队员参与的卫生活动。
      据那位松本良顺医师所言,队士们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刀伤是一回事,环境是大事,卫生不做好,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而未来除了帮忙打杂,也清洗床单衣物。
      准备去晾晒洗好的衣物时,千鹤又被叫去帮忙看护病人,她只好自己去后院。

      庭院里落下疏疏的树影,和风拂过紫色的桔梗花,夏意渐浓间一丝清凉的幽香。
      将衣物晾晒整理好,未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悄悄闭上眼,呼吸这一刻的怡然,沁人心脾的芬芳充斥着鼻尖,混杂了皂荚香,油然而生一股柔漫之情。
      池间流水细细流淌过竹笕,静谧一层铺一层,只有浅浅两串脚步声,从回廊另一侧绕来。
      一同绕来的还有某个熟悉的倦懒声音,却有气的无力,“这里没人,您可以说了。”
      侧头失神一秒,未来不知被什么晃了心神,总挥不去视网膜上那一抹鲜红,像是藤蔓纠缠在心尖上,突兀地生疼。
      方要离去的脚步又折返回来,她打算过去一问究竟,并未发觉有人踏着她的影子一步步走近。
      猛然一阵温热的气息自身后贴近,她还来不及回头,已被人捂住嘴巴。
      脊背发凉的下一秒,平静的沉稳嗓音轻轻飘过她的颈项,“总司的感觉很敏锐,先别动。”
      仙贝?!
      意识到身后的人是谁,少女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遂安心地点点头。
      说不上多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未来依稀嗅到他衣衫间的游丝香气,很细微,如同有些人的隐秘心思,不易察觉,全都融化在此刻的沉默中……
      这样的姿势未免也……太近了吧?!
      甚至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很近,他近在咫尺,气息沉静而尖锐。
      整个呼吸间充斥了不自在的小心翼翼,无法不去在意一直覆在嘴巴上的手,有些清瘦,因了长年练剑的磨砺而布满薄茧,那些不平的粗糙感,却是温暖的可靠所在。
      一如在这安宁的片刻间,她依约听到的心跳声,透过谁的胸膛,一阵一阵,撞击着她的脊背,穿过斑驳的脉络,摩擦着空气,格外的清晰。
      倏尔一下撞击,未来抖索着身子恍惚回过神,夏天细宁的风吹过发梢,晃悠悠的风铃声回荡在寂寂的长廊上。
      叮叮,叮叮。
      满树的银杏叶在长风里习习簌簌,庭院那一角落人的话语声清冷得透骨。
      “我直接从结果说起吧……你罹患的是肺痨。”
      耳朵里骤然一阵鼓胀的嗡鸣,有凉风强烈流动着逼进身体里。
      仿若血液倒流般,心,不由自主地发凉,直至冷却无声。
      骗人的吧,明明是感冒,为什么会是肺……
      末一个字,未来怎么也不敢去想象,不敢想象他强忍痛苦还要故作轻松硬带着微笑,“什么嘛,果然是那个有名的绝症!不过被人当面这么说,还真是伤脑筋呢…啊哈哈哈…”
      笨蛋,冲田总司大笨蛋,哪有人笨到被死神宣判还能笑出来的!
      一眨眼,泪水啪嗒而落,一滴一滴滑过骨节分明的手掌,一颗一颗润入泥土里。
      而墙角那端的两人继续之前的谈话,亦不知彼端这一方无声的变化。
      “你现在还笑得出来?你应该马上离开新选组去疗养,到空气清新的地方慢慢就……”
      “你说离开新选组?这我做不到。不管生命是长是短,我能做的事寥寥无几。既然确定活不久了,那我就更不能离开了,留在这里就是我的一切。”
      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连决绝的语气都透着一丝不坚定的脆弱,害怕有天在组里会派不上用场,无法追随大家走到最后……
      他所守护的忠义这般极致缠绵了他的生命,极尽芳华,任自己站在时代洪流的转角处,蓦然回首,才发现苍凉悲哀的不过是那灵魂与信仰。
      “看来你已经做好觉悟了,那么以后就要听我的嘱咐,千万不要太勉强了。”
      “是。不过这件事请不要告诉近藤先生他们!”

      待到总司和松本医师走远,那些话语也一直占据着未来的脑海,如潮水般来回侵袭过心岸,无声无息的无奈。
      比起这样忧郁的狐狸,她更希望能看到藏着坏心眼的招牌笑容。
      只是,这样的笑容,会有那么一天,再也不见吗?
      缓缓将手放下,斋藤的心里早已走过万重山水,嘴上却说得无波无澜,“这件事请你忘掉吧,当作没听到过。”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办法为他治疗?”未来摇摇头,眼角依稀闪着泪光,她是不相信武士的意念就该是无情,一切牵绊的私情俨然如花火燃尽成灰,不值一提的细小如尘埃。
      “总司说的那些就是答案,如果想为他好,就忘掉这件事,还像从前那样。”
      并非不说出去,而是忘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斋藤一的吩咐。
      淡蓝天光坠入那波光漫转的眼瞳,澄亮却深沉,藏匿一缕哀凉。
      藏得那么深。
      未来看不懂,也看不透。
      她只是不解地望着某人离去的方向,有些看似不经意的笑容,纷沓汹涌了回忆:
      看不清他的笑颜,是否还如往日那般懒洋洋。
      狐狸,想让你一切安好。
      “不,我做不到,我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我必须做些什么!肺痨对于你们来说是绝症,但在我的时代那是可以治愈的!所以请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
      一字一句清澈分明,声声入人心。
      阳光掠过赫色柱子,像棱镜般转射出的光芒熠熠烁亮,好像此刻少女黑眸中的灼灼目光。
      透过细碎的光斑和斑驳的树影,男子迎上她那明净的坚强眼神,清浅的笑蔓延了这简静的初夏,“我明白了,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请告诉我。”
      “谢谢!!”

      翌日,清晨。
      “唔嗯…百合…还有冬花…嘛,这种东西应该不好找吧?那么莲实也可以…剩下蜂蜜……OK,一会儿去收集材料吧!”
      呐呐的自言自语在千鸟的悠鸣中起伏,少女搁下手中的毛笔,和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得很诡异,某人的自我感觉却过于良好,自己能看懂就不错啦!
      晨曦的风轻柔地拂过脸庞,有些痒痒的,静寂的和室里纸页随了风铃声哗哗哗地翻动……
      蓦地一阵风也顽皮,案桌上的和纸悄然飘落在地,送了一室的花墨清香。
      连忙弯腰去捡地上的和纸,突然一双纯白足袋闯进视野,不偏不倚踏过那张沾有墨渍的纸片,而后榻榻米上的修长身影一顿,愣愣地挪过一步,在她出手之前,先一秒将和纸拾起来。
      白色纸片飘然如蝶,翩翩于一抹纯粹的玄墨间,未来仰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男子瘦削的下巴,清俊的眉目间挂着零落的懵懂与惊讶。
      微怔了怔,他淡淡地收回目光,视线轻飘飘落在那张和纸上,无意识露出古怪的神情。
      有点想笑又出于礼貌的正色,找不到一个适合的表情,斋藤一又苦恼得纠结了。
      然而懊恼的是她,大抵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即或不然,有些东西一旦形成一种习惯,便再也离不开……
      于是未来也无所谓谁的看法,只是没好气地埋怨,“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又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里,起身抢过和纸,一手捏住,另一手叉腰,一副不良气概地站在他面前,忿然撂下一句,“想笑就笑嘛,憋着不会难受么?”
      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斋藤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刚要张嘴解释什么,在看到她这般毫无淑女形象的怪异样子后,嘴角已不自觉弯起一丝弧度,弧度再略深一些,是笑了。
      目睹这位传说中万年一如冰山的三番组组长发自真心的纯洁浅笑,意外的可爱,少女的心情也舒适了几分,来了兴致地问,“原来你也会笑的呐?”
      笑容在俊颜上冻了一瞬,面对未来那直白的目光,他迅速别过脸去,抿紧薄唇,喉口仿佛闭塞般,支吾出声:“你…你看错了……”
      “诶,是嘛?明明笑起来很好看的,干嘛总板着张脸?”
      “咳嗯……”不由轻咳几声,微微烧红的耳根藏在发梢下,斋藤稍稍正了正神色,又跳过视线,“那个是什么?”
      “嗯?这个啊?”晃了晃手中的纸片,未来莞尔一笑:“材料啦,帮我集齐吧!”
      “好。”

      青石板路矮竹篱,河畔绿柳斜成烟,潺潺河流横过婉约的木桥,浮世绘意境也不过如此吧!
      境里境外还有两抹流动的身影,并肩穿过流光潋滟的繁复绘境,而后在青空迤逦的苍茫远山下消融。
      馨香似锦,花开如海,随同这个夏天的青葱肆意滋长的,是蜿蜒了满山脚的陌上花田。
      踏上柔软的青草地,如同漫步梦幻般的海洋,花香和浮光四溢,伴着轻盈的鸟鸣声徘徊,像一场烟花色的梦,婉转映入男子的眼眸中。
      一同映入的还有或明或暗浮沉在花海里的那一道瘦小身影,如一翩匆忙的蝴蝶飞舞在绚烂微光间,再俏皮折回来,停在那玄墨一色前,“看呐,我采了很多百合花喔!”
      接过少女递来的一大捧花束,百合的馥郁香气飘荡在微醺的夏阳里,偷偷晕开了谁的微笑,“嗯,这花要做什么?”
      “秘密!”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未来转而往山上跑去,“接下来可要做好‘大战’的准备了哟!”
      这一声大喊惊起林间的鸟儿飞散,啾啾地叫着。
      怔了半刻,斋藤忙不迭地在后面追一路,等追到时,少女正蹲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却瞧见她将一些干草掺着枯枝扎成火把的形状,举过半空中一顿,侧脸愣然,“这个…要怎么点燃啊?”
      无奈地忍住笑意,斋藤缓缓蹲下身子,从角带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轻吹一气,如星火光便渐次闪烁,由内而外漫出的火光一跳一跳,撕拉着影子跳至那一束火把里。
      怪神奇地看着这一幕,未来轻笑一声,感慨这世间也不是样样无聊,没有想象中的讨厌和失望,也或许是习惯了?
      心思乱糟糟的她随手灭掉火把,温香的烟火气息还在漂浮着,袅袅烟雾氤氲空气,钻入鼻腔,没出息的咳嗽声紧随其后,突兀地绕了寂静的林间一圈圈。
      浓烈烟雾弥漫中是男子手忙脚乱间拿浸湿的方巾敷在她脸上而差点忘记捂住自己口鼻的慌乱身影。
      就在这一慌一乱的画面转切中,雾气飘散几许,彼方的少女早转没了影。
      有点无措地转一圈,再一圈,周遭全然没有她的影子。
      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第一次抑制不住地害怕,茫然呼唤她名字,“樱田…未……”
      “我在这!!”
      刹那一瞬,屏住的呼吸徐徐舒展开节奏,变得又轻又长。
      循着声音仰头望去,视线的尽头,那位少女还在。
      只是不知何时爬上了树,听到有人唤她,便没心没肺应一声。
      扬起的小手还在欢快地冲他招摇着,未留神脚下一个不稳,晃晃悠悠的姑娘火速抱住树身,算是稳住了重心。
      这一晃,树下男子的一颗心也跟着晃得不轻,人是他带出来的,就必须担负起守护的责任,这是对两个人,不对,三个人的交代。
      夏日阳光透过摇动的枝叶,湖水般晃荡着,眼花缭乱里掩映一抹左摇右晃挪动步子的笨拙身影,不禁疑惑的仄眉,好端端的为何要爬树?
      静默的空间里,某种不太妙的声音。
      嗡嗡嗡——
      目光瞥向少女前方不远处,缥缈雾气在夏阳里渐渐稀释,他终于看清那垂在枝桠间的一团黑影——蜂巢。
      “小心!”
      “我…我没事……”
      细弱回答的颤音好像碎在谁的心间,悸起一丝微漾的涟漪。
      希冀她安然无恙从树上下来,又忽然冒出亲自护她下树会不会更好的想法,内心苦恼的纠结不是擅长,而是和服下摆的问题。
      眼睛困惑地眨了半天,心思终于沉静下来,也许在树下接住她会是个更好的主意。
      粗略目测了一下树枝的高度,斋藤细细算着距离,一脸认真地伸出双手比划着姿势,懵然抬眸的瞬间,一不明物直直砸来,“接住!!”
      清甜的香气席卷在衣衫间,怀里的触感有着不真实的轻,圆圆的,恍然出神一刻,头顶枝叶猛烈摇晃几下,少女已从半高的枝杈间跃下。
      后知后觉意识到怀中之物是什么,男子那张俊秀的脸全都僵硬了,保持着姿势不敢乱动,直到她笑嘻嘻地走近,“放心啦,里面的蜜蜂都被我用烟雾熏跑了。”
      缓下胸腔间的一丝呼吸,斋藤低头看向怀里的物体,有点被打败的无力,想开口也不知是该训诫还是询问,最后还是变成一贯的沉默。
      “这个等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吧!”将方巾仔细折好放进袖口,抬眉时捕捉到某人抱着蜂巢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画面,忽而想起似乎听谁说过三番组组长超爱干净,未来开始懊悔地道歉,“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还是我来拿吧。”
      伸手拿回蜂巢,脸颊上倏然一点温热,发现是他的指尖抚过,小心又轻柔。
      树枝间倾泻的日光扑过来的线条抵达他眉眼蔓延的温柔,清澈的蓝眸中倒映着一张怪狼狈的花猫脸。
      “你脸上沾了灰…这里好像被蛰伤了……”
      “啊…疼……”
      “抱歉……”语气里是零落的自责,手上动作又带着几分谨慎的笨拙替她擦掉脸上脏污,花猫脸反而越擦越脏,有点惨不忍睹了。
      木然瞥见自己手上沾染的灰迹,男子那好看的眉毛就那样皱起来,像做错事的孩童,懵懵的无措。
      收获某人这局促烦恼的郁色,未来不禁莞尔,抬手擦过他脸庞两侧,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涂鸦两条浅显的污痕,冲他笑颜如花,“呐,现在公平了。”
      怔然片刻,有些无奈的眸光里是少女欢喜小跑去溪边洗脸的影像,他微微低下头,笑了。

      照旧一齐走在山间小路上,有清风凉凉地梳过额前发丝,未来轻捧着这来之不易的重要食材,嘴里哼起了记忆里经常和萤子唱的歌谣:“おとぎ话の王子でも,昔はとても食べられない,アイスクリーム,アイスクリーム……”
      简简单单的音节旋律,欢欣跳跃在轻快的脚步间,遗落了满林野的时光糖果,那些美好的岁月发酵香甜的味道,细腻漫过她十八岁的天空。
      这样的人生,还不算太糟糕呐!
      至少,还有人心念着她喜欢的甜点。
      此时正值午后,晴空没有一丝云絮,繁华京都街道上纷乱的足迹和空气里的柔和话语彼此间交错,与这座古都沉朴的气质莫名的契合。
      影影绰绰的人来来复往往,纷纷叠闹闹,只有两个影子伫立原地,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块古香木韵的看板——「和菓子司」时屋。
      “上次提到的和菓子屋。”
      “诶?我…没钱……”
      “我有。”
      “!?”
      纵使一向不客气的未来也懂得要假装矜持,然而绀青色幔帘里透出来阵阵消解意志的诱人香味,一串串奇妙的声音应景地咕噜噜叫起来。
      尴尬低下头的她错过谁的眼角缓缓绽放的笑意,只听到宛若云朵一样轻软的一声,“进去吧。”
      于是许久未感受过难为情的心绪也消掩在时屋内那堪比花缀的精致和菓子里。

      “いただきます!!(itadakimasu)”
      双手合十,目光随意扫过卓袱台上的各式和菓子,最后停格在一份五月花见。
      拿起黑文字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到发腻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灌下一大口茶。
      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斋藤递过去另一杯茶,“搭配着茶吃就不会太腻了。”
      “我知道,只是我那个时代已经不吃这么甜的点心了……”
      因为——会胖。
      不过这种不合时宜的烦恼放在这个时代等于自讨没趣,未来又尝了一口黄味时雨,总算能入口,但是还差一点感觉。
      下意识琢磨有什么可以提升口感层次,突然听到摸不着头绪的一句,“仿佛音乐队穿过喉咙是什么?”
      “诶?”
      “你唱的歌,有这么一句。”
      “アイスクリーム(icecream)啊,这个该怎么说呢…”
      搜罗不到词汇可以形容,未来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语言无能的时候一切看行动。
      只是制作冰激凌并不算难事,难能可贵的是材料,一念及此,身上几处蜇伤也开始隐隐痛痒。
      “阿拉,这些花和蜂巢是你们两位的吗?”
      思绪被拉回现实,循声望去,桌前站着一位妇人,脸上洋溢着京都特有的亲切笑容,“刚刚看这位客人似乎对本店的茶点不太满意,要不为您再换一份?”
      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未来提议去看看现场制作,倒是让这位妇人十分热情地邀请前去屋台观赏,那些精致清雅的和菓子均出自屋台后一位师傅之手。
      原来这位妇人是这时屋的老板娘,时屋自开业以来便颇受喜爱,客源络绎不绝,甚至不时会有慕名而来的大人物,而像未来这样不甚满意的客人还是头一份,所以这意外的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不满意,而是明明可以再提升一个层次却止步于前,这对于从小跟着作为世界级甜品师的萤子妈妈学习制作甜品的未来来说,有点残念的意味了。
      眼瞅着师傅即将完成一份樱色手鞠,未来转身附在老板娘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对方丝毫无避讳,频频点头笑意不减,后又进入屋台里向那位师傅转述。
      虽心底有些不服气,但师傅还是照着未来所说去做,成品完成后他先狐疑地尝一口,一种全新的跳跃式香甜刺激着味蕾,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繁樱绽开的一整个春天。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声音里的颤抖也是情有可原的。
      “嘛,这只是增加了一些适口感,要说到……”后面一些术语则是两位甜品师之间的探讨交流,插不上话的间隙里老板娘品尝了一下改良品,放下黑文字的同时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两位客人这边请。”
      将两人引领至一处清静的雅间,老板娘刚入座便挑明了目的,一场商谈事宜。
      目的不言而喻——和菓子改良配方及工序。
      而在获知未来懂得如何制作兰洋传奇冰点的消息时,目的已然转向了聘请的身价问题。
      奈何某位姑娘的人身自由自己无法做主,不死心的老板娘当即表明明日一早就去屯所拜会局长。
      此刻沉浸在小小得意里的未来笑得格外灿烂,还不忘侧过头冲斋藤比一个‘V’字手势,外加吐舌头。

      “太好了,材料收集齐了,我们回家吧!”揣好老板娘附带赠送的莲实与冬花,惬意的时间里,第二次出门,不糟糕。
      暮晚的天空是蜜柑色调的,河畔有两抹遥远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染成了浅浅的暖橙色,顺着斜阳的背光角度,延伸了一路。
      “原来爱好各种甜品是这样的……”
      错愕地停下脚步,未来望着那道暖橙色的背影,心情一阵复杂——没想到他还记得……
      而男子也驻足回望她,在一片盛满金色暮光的河水清浅呼吸声中,听到一个清澈婉转的声音,“以前我一心只想着回家,逃避现实,忽视了最重要的部分——这个时代对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存在即合理,我想,我现在找到了!”
      时屋,以及治好狐狸的病!
      人一旦有了下一步的方向,便可无畏直前。
      “樱田,这是属于你的武士之道,请坚定这份信仰!”
      “是!”

      她的愿望的确实现了,在时屋与近藤局长商谈之前,有人将这一切一字不落地向魔鬼副长禀明,包括日后一定会对她的安全负责的种种保证,最终换来一份妥帖、一丝不苟的商业约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回到屯所的当晚,未来先是去沐浴,然后由千鹤帮她处理蜇伤,等到忙完这些,天色渐晚,青瓦上已有了灯火烟色。
      湿哒哒的长发还挽在一旁,未来拉开厨屋的木门,第一次见到系着白色绑带在厨台前忙碌的那一道玄墨身影。
      猜想他应该是在准备晚膳,凑近去看时,才发现那些食材都已清理完毕,连蜂蜜都利落干净地盛放在蜜罐里,除了感谢和感激,好像也说不出什么,“谢谢!”
      她抬头,嘴角露出一个未来式的感谢微笑后,视线回到厨台的锅具里。
      “嗯。”
      他点头,目光落在她低眉浅浅时的认真模样,冷毅的神色也柔了下来。
      与草食系男生相处,大概就是这种平淡如水的感觉,而未来也有些习惯了斋藤式的静默气韵,直至他解下绑带打算去巡街时,再悦然补上一句,“仙贝,気をつけてね!(要当心哦)”
      默默守护一个人这样的念头从此寄生在了谁的心里。

      是夜。
      夏夜晚风催开了一线廊檐下的幽幽百合清香。
      廊道上是少女端着熬煮好的百合莲实羹站立一扇门扉前良久。
      白格子纸门内摇曳一点薄暖的碎光,映衬得屋内那一笔清瘦的剪影好似被风拉扯的破碎,在月色下是不带一丁点颜色的苍白清冷。
      深吸一口气,未来轻声开口,“狐狸先生,你睡下了吗?”
      “不,还没睡,进来吧!”一丝沙哑的低沉声音里略有疲惫的状态。
      按压下心中隐隐的疼意,未来轻轻推开移门,未及抬眸的霎那,熟悉的不正经语调先一步涌入耳朵里,“闻见香味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呢,原来未来酱也会为我准备‘爱心晚膳’呐?”
      总是这样带着轻佻意味的开场白,让人费解,却又无法生厌,就像此刻穿着单薄浴衣的他坐在被褥里,双唇无一丝血色,眼睛却像盛满夏露的琉璃,亦如从前的漂亮,冲她浅笑着。
      所以回答也不知不觉演变成连哄带劝的软糯,“那你把这个都喝掉,可别辜负我的心意了。”
      不再是一脸气急败坏的讨厌外加鄙视的白眼,她的眼神,她的语气,昼夜间恍若隔世的陌生,如梦一般的不真实,温柔得不正常,莫不是那件事被她察觉到了?
      递在半路的汤还冒着热气,缭绕双眼的白雾朦胧,未来看不清对面那一双深深凝望她的眸。
      见对方没有接的意思,干脆拽过他的手,递在他双手间,只是掌心触及大片冰凉时,内心也跟着冷掉了,于是下意识地将那份冰冷包覆住,轻轻捧着,又暖热了谁的脸颊一场。
      不愿期待这悲悯的表情,不适合樱田未来风格的表情,半晌缓过神的总司更习惯使坏一场恶作剧,笑得无良无德,“はいはい,不能辜负未来酱喜欢我的这份心意呢~~”
      “诶?”愣怔着抬眸,撞见那似乎被雾气柔软了几分的目光,心没来由地跳一下,而手心里那片温润也正提醒她低头,才恍恍意识到什么,秒速缩回手,解释的吞吞吐吐,“你…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
      ——嘛…真的苦恼了呢。
      低头含下一口汤,清亮的汤面上晕开了零星的笑意。
      “好甜!”
      听闻这一声,戳手指的姑娘忽然来了精神,“里面加了蜂蜜所以比较甜。”
      “那么,为什么要做羹汤给我呢?”而狐狸只是一味想要探晓那个答案。
      害怕他觉出自己徒然心虚的迹象,未来思前想后,想出一个未来式的特别答案给他,“小时候生病咳嗽,妈妈经常给我做这个羹汤,喝过后就不再咳嗽了……”
      “看样子以后要麻烦你每天给我准备了呢~~”
      再见到的笑容,仍是那般无邪的纯净,却意外的温柔,好像连同室内的空气里也升腾起一份难言的暧昧气息:
      也许是沐浴过后,还是被戏弄后的羞赧,少女的脸蛋泛着红润的色泽,未束的长发搭在一侧,忽见一烙红肿的痕迹,掩在发丝间的阴影里,他抬手想一看究竟……
      可惜少女会错了意,只顾着讨厌自己一颗心咚咚乱跳个不停,趁着在心脏崩坏之前,一场落荒而逃。
      剩下黑夜里一双茫然的眼,几点寂火跳跃又熄灭。
      良久,唇角轻轻牵起来,心里黯然散开了涩意——又被讨厌了啊……
      花踌躇,暗香浮,心之所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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