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近之濒》东方迹

5、5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夏均杰一跳，还好他平日里训练有素，赶忙动作一变，做出一副整理的模样，干笑两声，答道：“啊，我啊，我看你不在，进来帮你整理下。”
　　心里却擂鼓般响个不停，一直叫嚣着：完了，完了，这次铁定被发现了。
　　抓贼打架沉稳有力的双手，此时却完全不听控制地颤抖着，筛子一般，带得文件夹都哗哗作响。
　　夏均杰低着头，不敢看于鹭洋的脸，半晌，这才终于发现不对劲。
　　镇定，夏均杰，你要镇定！
　　深吸一口气，夏均杰抬起头来，看到于鹭洋站在门边，不停地揉着眼睛。
　　“于先生，你怎么了？”
　　关切之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夏均杰也顾不得自己是否被发现，大步走过去。
　　“哦，没什么，回来的时候，突然起风，可能是有沙子刮进了眼睛里。”
　　“是吗？我看看。”
　　不等于鹭洋同意，夏均杰轻轻拿开他的手，仔细地看了看，果然，原本深邃清亮的眼里微微泛红，因吹进异物而汪了一滩泪水，浓密的睫毛扇啊扇，想闭眼却又觉得难受。
　　夏均杰有片刻的失神。
　　直到于鹭洋突然问：“怎么了，看不出吹进去的东西吗？”他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说：“不是不是，我帮你吹一下，很快就好。”
　　轻轻地吹了好几下，于鹭洋这才觉得眼睛舒服很多，用力地眨了眨，擦掉眼角残留的水迹，这才笑着向夏均杰道谢。
　　夏均杰的心情却在一瞬间糟起来，他尴尬地笑两声，丢下“不谢”两字，便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躲进男洗手间，夏均杰将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力地向脸上扑着水，直到发烧的头脑冷却下来，这才将脸埋进水掌中。
　　作卧底，他不抱怨，他知道那是他的本职工作。
　　可是，面对于鹭洋的信任，他却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愧疚像蛇一样缠上他的心，收紧，再收紧。
　　唉，真希望他不是那么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哪怕是个刻薄的资本家，也比现在温和微笑的他容易应付。
　　这时，电话响了。
　　夏均杰匆匆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黄Sir那认真起来却越发不正经的声音。
　　“均杰，我这边得到线报，前两天那个国际走私犯毒集团又利用那家公司漂白了一笔巨款，可是，因为证剧不足，A市警方暂时不能抓人。看来，你要看得更紧点才行。”
　　“嗯，知道了。”
　　收了线，夏均杰心里的愧疚之意已减了大半，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眼神严肃起来。
　　前两天，不正是于鹭洋从加拿大回来的时间？
　　就算他与此事无关，既然线报里说这家公司有份参与，他，作为一名警察，也有责任严查到底。
　　下定了决心，夏均杰不再犹豫，在下班后觑了个空档，便跟着于鹭洋走了出去。
　　跟踪，实在不是一份轻松的活计。
　　夏均杰只能开着租来的车，远远地跟在于鹭洋的车后，不时减速、转弯、靠边，只怕于鹭洋一时起疑。
　　他心里奇怪：看于鹭洋的路线，开得那么漫不经心，完全没有目的地的样子。他到底想去哪？
　　一不留神，于鹭洋的车已停在了路边，他赶忙跟过去，跳下车时，却已不见了于鹭洋的身影。
　　“咦，去哪了？”夏均杰小声地嘀咕着，焦急地向四面八方张望。
　　目光定格在左手边的一家红茶馆，馆前有穿着英格兰风情的格子裙的小姐在微笑邀客，其中一个突然走到他身前，递过一张传单。
　　“先生，我们的红茶馆新开张，打八折，有空来喝茶。”
　　“先生，我们新店开张，现在打八折，有空来捧场。”万雅芙也那样对他说过。
　　太过相似的画面，夏均杰实在无法不想起万雅芙——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那时，她也是一身风情，微笑着递给他融雪酒吧的传单。
　　可惜，都过去了，风一般了无痕迹。
　　这时，有人喊他。
　　“夏均杰，你怎么在这里？”
　　夏均杰一呆，转过身，立刻大叹“糟糕”，竟然一时出神，被于鹭洋看到了。
　　看着于鹭洋向他走来，带着温絮如春风的笑。夏均杰竟有些慌张，随口说道：“我……啊，我闲来无事，出来逛逛。”
　　“还真是巧啊，A市这么大，我们竟然能碰到。你打算去哪里逛？”
　　“这……”夏均杰一时没了主意，四处望了望，正巧看到街角处有个小书店，明亮的玻璃窗透出里面安谧闲静的气息，此时已经傍晚，看书买书的人很少，更显得安静。
　　他朝那家书店一指：“我想去那家书店逛逛。”
　　“哦，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过去看看吧？”
　　“好……啊。”
　　书店虽小，打理得却十分整齐，几排书架上分别陈列着新书、畅销书、经典书，还附带卖些CD，唱片。
　　此时，店里正放着Sarah Connor的《Living To Love You》，奔放炙热的感情在她特有的沙哑磁性的嗓音演绎下更显得动人至深。
　　于鹭洋本来随手拿了本书在看，突然听到那句
　　“Baby for all my life,
　　don't you know that it's true,
　　I'm living to love you”，
　　一时情动，自然地闭起眼，放松下整副心神，细细品味其中的深情。脑中闪过记忆中的画面，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快乐的，痛苦的，动人的，不论哪种，都铭刻在他心头。
　　“唉……”深深地叹息一声，于鹭洋睁开眼，发现夏均杰正望着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听着这歌，突然想到过去一些事，不自觉就……”
　　夏均杰竖起手打断他，感同身受似地说：“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两人相视默契一笑，同时转开目光。
　　夏均杰回到书架前流连，突然眼前一亮。
　　万雅芙！
　　真的是她？
　　她的新书！
　　夏均杰望一眼书架前畅销书的招牌，她还真有本事，出的书本本打进排行榜。
　　他自然地拿起来翻看，一页又一页，看似随意，却含着隐约的关注。
　　于鹭洋见他看得仔细，便走到他身边，也拿起一本。
　　习惯性地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这么几句话。
　　“我知道，即使社会发展到这一步，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还是不能被大多数人接受，不管他们爱得多么炙烈，多么辛苦，多么真诚。可是，爱情是不分性别的。我写这本书，并不是想以个人的力量让全社会认同，只是想借此把他们的生活展现在读者面前，让大家了解，男人之间也可能有真正的爱情，那种爱，同样真挚。
　　万雅芙
　　2004．6．30 ”
　　“两个男人的……爱情？”于鹭洋读着后记，转过脸，古怪地望了夏均杰一眼。
　　“呃……”夏均杰有些发愣，赶忙翻到最后一页，脸色顿时发灰。
　　这这这，万雅芙怎么写起这个题材了。虽然知道她播报的节目一向大胆，可是，可是……
　　“先生，这本书最近卖的很火的，要不要来一本？”书店老板见来了生意，一意地宣传着。
　　“呃……拿一本！”夏均杰咬着牙说。
　　虽然知道一个大男人公然买这种书实在太怪了，可是，万雅芙的新书，无论如何，他都要支持一下。
　　转过头，面对于鹭洋的目光，夏均杰笑得尴尬。
　　“我也买一本。”于鹭洋淡淡地说，倒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于先生，其实，你可以不买那本书的。我买是因为，我和作者是……好朋友。”走出书店，夏均杰犹豫了半天，最终说出口。
　　于鹭洋却笑起来：“是我自己想买，我也想了解一下，两个男人之间，真的会有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