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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若是故人归(九) 只因活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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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声红着一双眼冲了上来,他似乎忘了自己一身的妖力术法,只是一拳又一拳击在杀生丸身上,拳拳到肉,拳拳见血,肋骨碎裂的声音落到他耳里,他却像听到了什么天籁仙音,唇边溢出低沉的笑。
“哈哈哈……”雁声的拳风越来越快,双眼也越来越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发泄那些痛苦、忘记那些黑暗。
杀生丸嘴角溢出鲜血,拄着爆碎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刚才那一击他用尽了全力,所以现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刻,可雁声已经失去理智,拳脚虽然毫无章法却又密又急,杀生丸勉强接下几拳,却总被后来的拳脚打乱节奏。
“雁声。”拳风的间隙里,他开口叫了雁声的名字。这不是他第一次唤这位堂兄的名字,却是他头一次怀着善意。
“醒醒。”
雁声听了他话,停在了原地,歪着头看他,神情竟然颇为无辜:“我很清醒啊。我就是要——”
雁声说到一半,忽然一拳击在杀生丸心口。这一拳比刚才所有的拳头加起来都要狠辣,杀生丸仰着头倒飞出去,身躯接连破开数道高墙才堪堪停下。爆碎牙一直在他手上,刀刃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何,竟到现在也不出刀。
“杀了你啊。”雁声慢悠悠地补完了剩下的话。
杀生丸吐出一口血,勉力从地上站起来。他知道,雁声是真的想杀他。而雁声的实力摆在这里,若自己留有余地,那么他一定会死。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被动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刀了。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重新握紧爆碎牙,刀刃上流转着的莹蓝妖力虽然黯淡却并不滞涩。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
“哈哈哈!就该这样!早该这样了!”雁声大笑着变回原形,一条通体雪白的巨犬出现在月色下,朝杀生丸奔了过去!
巨犬的动作很快,几下便到杀生丸眼前。杀生丸也汇集了妖力,一记苍龙破呼之欲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知道,雁声也并不轻松,雪白的毛皮下藏着无数伤口。
这一招出去,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他并没有把握。
但已是无路可退了不是么?不是应该挥刀么?
刀尖向前,胜负天定。
本该如此不是么?
挥刀!挥刀!!挥刀啊!!!
他命令着自己,但雁声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不断浮现在脑海中,提醒着他,雁声究竟牺牲了多少。
巨犬朝着杀生丸张开了血盆大口,杀生丸一动未动。
生,还是死?
他望向巨犬血红的眼睛。只这这短短的一瞬,血色便愈发浓郁。一滴鲜红的血泪凝在雁声眼角,随风散去。
这本不该是雁声的样子。他莫名想道。
那雁声应该是什么样子?他问自己。
这一刹那,那些往事忽然间冲破层层迷雾,一一浮现在心头。那些事情太过久远,甚至于陈旧腐朽,因而一直被他遗忘在角落。
他记起来了,其实他不止雁声一位堂兄。只是活下来的只有雁声而已。他的另一位堂兄,是雁声的亲弟弟,雁语。
在他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记不住事情的时候,他和雁声雁语几乎日日厮混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当时西国风雨飘摇,他的父亲母亲和叔叔婶婶分不出心思照管他们,便干脆将他们放在一处,让他们相互照应。
雁语先天不足,分外体弱;而他自己又太过年幼,懵懵懂懂。因此,总是雁声在照顾他们两个。一直如此。一直是那个细心的、甚至啰嗦到让人不耐烦的……兄长。
这时候雁声的尖齿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只差一瞬便能咬下他的头颅。
他终于想清楚答案了,他和雁声是该有个了断,但不是在此时此地,更不是以这种方式!
在这死生之际,他竟然松手弃了爆碎牙,刀尖落在地上,发出铮然声响。
下一瞬,他抽出了天生牙!这是一把不能杀人的刀,可他依然把所有的妖力灌注其上,刀刃那一刹那迸发出亮白色的光彩,笼罩了两人!
待白光散去,杀生丸依旧持着天生牙立在原地,但紧接着他便大口大口地咳出鲜血,拄着天生牙,半蹲在地上。
雁声依旧是巨犬的模样,但周身笼罩着一层莹蓝的结界。巨犬暴躁地冲击着结界,用头、用爪、用身子,于是皮毛下的那些伤口再也藏不住了,不断有鲜血从中渗出,染红雪白的毛发。可雁声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还是不知疲倦地冲击着结界,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嚎叫,似乎到死才会停止。
杀生丸看着这样的雁声,眼底深处忽然划过一抹哀凉。
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父亲究竟为何要将天生牙传给他。
只因活人一命比杀人一命更为可贵。
……也更为艰难。
忽然有笛声从背后传来,那笛声时高时低,时缓时急,起调分外欢欣,让人想起春日里叽喳乱叫的鸟儿,落英缤纷间,仿佛有数个孩童嬉闹玩耍——竟是当时雁声吹给泽公子的那首曲子。
此时杀生丸连偏过视线都费力,但他还是看见魔神扶着泽公子过来了。
原是魔神将决斗的情况一一告知了泽公子。泽公子听了哪里还能待得住,跌跌撞撞地往雁声那边摸去。魔神见了,于心不忍,便亲自扶着他,将他带了过来。
奇的是巨犬听了这首曲子,竟渐渐平静下来了。它不再冲击结界,巨大的红瞳望向泽公子。
魔神扶着泽公子到了结界边上,泽公子只是垂首吹着曲子。他知道,这首曲子是雁声思念雁语之时所作,就连雁声题在折扇上那首诗,也是对雁语的怀念。可他并不怎么喜欢这首曲子,并不是曲子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起调那么欢快,尾音却那么哀凉,仿佛一个人一生最好的日子都在一开始就过尽了,之后一日比一日更为凄凉。
终于了尾声,曲调渐渐归于沉寂。虽然眼中的血红仍未散去,但雁声完全平静了下来,巨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泽公子。
待泽公子吹出了最后一调,巨犬开始口吐人言:“泽……”
泽公子摇摇头,顿了一息,继续吹奏起来,曲调欢快,让人顿觉春意融融,仿佛置身花丛,万蝶齐飞。魔神愣了一瞬,这竟是她当时为了宽慰泽公子弹的小调。只是泽公子吹来,又和她弹出来的不同,当时泽公子说她心境沧桑,而她从泽公子的曲子里听出了牵挂。
她又想了想,忽然觉得泽公子真是曲艺上的大家。一开始那首曲子先扬后抑,但泽公子停了一瞬,又续上这首小调,若从头至尾听下来,只让人觉得先由春入冬,一片死寂后,冬景渐去,春光复现。
魔神能听得出的,雁声何尝听不出,他眼中的血色终于渐渐褪去,白光一闪,又变回人形。雁声摇摇晃晃地站着,大口大口吐出鲜血,狼狈的样子竟和杀生丸不相上下。
杀生丸见雁声恢复了神智,便收起了天生牙的结界。雁声痴痴地看了泽公子许久,才转而看向杀生丸:“你既赢了,为何不用手上的刀杀了我?”
“这是天生牙。”杀生丸道。
雁声自嘲道:“用一把不能杀人的刀与我战斗……你是在羞辱我么?”
“……不是唯一。”杀生丸看着雁声,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迎着雁声疑惑的视线,他终于解释道:“那笛子,不是雁语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以前也为我做了一支。”
只是我忘记了这件事。
“有机会,我再送来。”杀生丸补道。
雁声很想说你有什么资格提起雁语,你这个永远不必受苦难磋磨、永远被人捧在手心的储君,有什么资格提因你而死的雁语?
你提起他,不觉得虚伪么?!
可这时候,泽公子到了他面前。泽公子将雁声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又解了下来,披到雁声身上,替雁声遮住了满身的伤疤。
雁声忽然就沉默了,他没有资格指责杀生丸,因为他自己也不比杀生丸好到哪里去。只因泽看到了这些伤疤,他便挖了泽的眼。
他心里很明白,这只是迁怒。
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
他如此伤害泽,却还是要将泽留在身边。
他的虚伪,恐怕更胜杀生丸吧。
想着,雁声忽然伸出手触了触泽的眼尾,泽忍住了不由自主的瑟缩,僵在原地没有动。他反复回忆泽的双眼,却发现时日太长,他只记得那份艳艳容光,却不记得那双眼睛本身了。于是他只能隔着那条白绫,一遍又一遍描摹着泽的那双眼睛。
“泽,我真的后悔了。”他听见自己说出了曾以为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我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