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雪未眠》龍丑兒

6、舅舅

　　立名匆匆走着，走了半程才渐渐从白日里所经受的事情中缓出来，头脑开始冷静。此刻，再去回味自己和首席在那房内的交谈，他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

　　几乎从娘胎里开始，自己就在听身旁人“曰之乎者也、唱四书五经”，今日所经之事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虽然珠算是自己一直好奇想要接触的，首席所述之事、所提之议，自己听了也颇为向往，但却不该一度深陷其中，陶醉于想象！

　　父亲这么多年的谆谆教诲，夫子的严厉教导，族人的殷切期望，以及母亲与自己讲述的父亲受程家舅父牵制的无奈……这一切的一切，都曾让自己斗志昂扬，立下“头悬梁、锥刺股”奋发读书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志向。而今日，仅仅是几个时辰，他便开始动摇了自己的信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但自己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名开始悔恨起来——不该因为怕事情弄大而隐藏真实身份。自己早该说破一切，让那商派诸人将自己送回去，双方肯定不会因为这场误会而发生过大的争执；而自己以后虽外出不便，但也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但现在，如若吐出实情，自己该如何立足？父亲如果不严惩自己，在族中该如何自处？

　　立名将那玉佩从衣内扯出来重重的砸到了地上！他扯下了发髻，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了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再强大的智力和定力也撑不住他十一岁的小身躯和他即将面临的一切。

　　此时，他正处在商派和文派的区域交界，正值酉时，人烟稀少。

　　哭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了看那玉佩，又俯身将其捡起——持而弃不是君子所为，毕竟错的也不是这物什。哭过之后，心中倒也释然起来，重新将那玉佩藏于身中。他已对自己归家后的情景有了预测，也不再懊恼害怕，坦然向前走去。

　　立名走在自己家族的地界上，虽不常走动，分不清各是哪家，但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安稳。文派的屋廊并没有商派那边的热闹繁华，可书香气浓郁，夜幕下昏黄的街灯在悄悄的等着打梆的守夜。此时，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立名不知道，这黑暗里的过分寂静都是他闹的。

　　走过一巷又一巷，到了一家大户的门前，立名认出那便是舅舅门户。他驻足，看着那鎏金的大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时大门却忽然开了，一小厮探出头来看到立名，又急急忙忙的冲立名跑过来。立名心下一惊，却见那人一脸的惊喜掺杂着焦急：“袁二小公子啊，你怎得如此狼狈，不过还好算是出现了，老爷已经让小的们寻了你大半日了！快跟小的走！”说着便扯着立名的袖子往院里去，立名刚想推辞，但是想到舅父也不会没来由叫住自己，且平日对自己很是疼爱，自己也许可以让他帮助自己渡过难关，便道：“我还得赶紧归家报平安，不知大舅有何紧急事，小兄弟可否告知？”那小厮道：“公子先走，我边走边说。”立名点头随他去。

　　原来，立名“失踪”了之后，袁家几乎派出了全族的下人去寻找，却无果。袁金榜大怒，暴打了几个立名平日里贴身的小厮，然后派人到程家求助。

　　素日里，程氏时常带立名回娘家省亲，那程富贵已年过半百，儿子却个个成器，整日里吃喝玩乐，便十分偏爱自己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外甥，尤其喜欢他身上的那股灵性，不似袁家的那群书呆子，看着就让人发恼。程富贵一听，那还了得，立马派出一批人马前去搜寻。具体过程那小厮也不得而知，只知道，程家下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来立名被人叉去了商派那边的。下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随便吱声，只得偷偷禀告程富贵。富贵护外甥心切，下令立马封锁消息，一面又派人前去查探。

　　谁知刚刚吩咐下去，他嫁到袁家的妹妹便火急火燎派人来通信。好似是有人告诉袁金榜，立名是到商派那边“学艺”去了，且出府多次都是去那边，目前已经在那边结到朋友、立下脚步，意指立名有“反叛”嫌疑。袁金榜气得差点当场昏阙，放下话如所查属真，定当将立名逐出族去。但毕竟不是小事，袁家和商派那边已多年没过正常来往，且事情倒还没确定，便派人去打探周旋。袁氏那边听到此事，哭的死去活来，劝金榜慎重，说尽立名的好话。但却怕有万一，便派人来告知哥哥，以备不测……

　　立名听了这厮的讲述，心下对自己失踪这一天的经过大概已了然。这小厮应该也只是知道皮毛，事情估计远没这么简单，否则舅父也不会如此紧张。

　　想着便已来到内堂，立名刚抬脚进屋，就见舅舅急急走过来拉住立名的手，看着立名散乱的发髻和苍白的面色，眼中满是怜爱和不舍。立名抬头看向舅舅，满心感动：“舅父大人费心了，立名无碍。”程富贵伸手拂去立名脸颊上的泪痕，吩咐下人将立名重新梳洗了一番。

　　收拾罢，立名跪在地上向舅父大致讲了自己这一天的经历以及自己在心底的挣扎，但却独独略去了自己身上的那块玉佩。富贵听了之后又惊又气，惊的是自己的外甥竟对从商之业如此上心，气得是他这想法终将把他败坏。但是护立名心切的他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只为了立名的周全来想。于是便拉起立名：“立儿莫哭，此事也不尽怪你，但却不能让你父亲知道。你且虽我一起去见你父亲，你不必说话，一切听我的便是。”说完，便备轿带着立名前往袁府。

　　立名本想直接归家向父亲承认错误、请求责罚，谁知半路出来了舅父这根救命稻草，让自己的决心又塌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次信任舅父是押对了宝，但是看着舅父这毛躁的性子，对自己的命运还是充满深深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