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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宿 檀香萦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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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宿
先生有极其好看的狭长的双眼,像已经逝去的母亲。
先生一身白袍,连黑发也藏进了雪帽里。
先生似与这漫天的雪融为一体了。
可先生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冻得发红的脚趾,冻得发红的鼻尖。
王不知先生站了有多久。
先生安静看着对面的王。
满脸的杀气与怒气。
他的隐忍在于他的野心与欲望,而不是杀气与怒气这种不需要隐藏的东西。
王有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残酷冷血,这是必须。
王没有时间去温和相待,没有人坦诚以对。
他知道叩拜的臣子只是畏惧他的权力,他知道那些臣子只是昏昏朝野可有可无的棋子。
他还未找到释放野心与欲望的地方,他还未找到野心与欲望能寄托的人。
可是这一刻,他恍恍惚惚觉得他遇到了这样的人,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大战之前的安静总是王与先生对弈的时间,竹楼里透着菊花蟹黄的清香,竹叶青的小酒慢慢酿出气息,墨玉的棋子在王的指间变得温润,先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乖巧小童悄无声息地踱到王身边,翠葱般的指头放松了王疲惫的肩头。
孩子默默轻扇对弈的两人。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流水哗啦啦的声音,湍急地奔跑。
明日的这个时候,王或许将带着胜利的消息归来,或许会带着一脸的疲惫归来,或许只是那一脸的平静归来。
先生从不关心王是怎样的心情,那与他无关。
先生说起对战的那个国家,轻描淡写说起它的强大。
“那位将军可是再世枭雄。”
王轻轻放下棋子,白色的棋子犹如困兽。
“可惜。”
先生轻轻放下扇子,认输。
此刻先生心里只有明日的战局,可这盘棋并不像局势那样简单。
王颇得意。
王并不担心明日战局如何,他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
只是此仗是先生引起,对面的人应该会紧张百倍。
先生总是有卑微的想法。
如战败将如何。
是否真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先生无法一心二用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面。
他起身踱步至竹桥上,有微微的风,将屋里的烦闷略略减轻。
王遥望先生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模样。
那个时候先生的背脊依旧如此挺拔,像一旁的雪松一样。
他并没有叩拜这位迎面而来的君王。
若是从前,左右侍卫定将那无礼的人斩杀了。
幸而,王是独自一人站在这雪松面前。
他在祭拜逝去的先人,缅怀那雪松般坚韧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王也会祭拜。
王是凶残冷酷的王,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或是出于对王权的维护,或是出于对情绪的发泄。
王总是暴怒而杀人。
而此刻,王却温润如玉。
王难得没有生气,他看着雪松前直挺挺的先生突然微笑起来。
先生有极其好看的狭长的双眼,像已经逝去的母亲。
先生一身白袍,连黑发也藏进了雪帽里。
先生似与这漫天的雪融为一体了。
可先生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冻得发红的脚趾,冻得发红的鼻尖。
王不知先生站了有多久。
先生安静看着对面的王。
满脸的杀气与怒气。
他的隐忍在于他的野心与欲望,而不是杀气与怒气这种不需要隐藏的东西。
王有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残酷冷血,这是必须。
王没有时间去温和相待,没有人坦诚以对。
他知道叩拜的臣子只是畏惧他的权力,他知道那些臣子只是昏昏朝野可有可无的棋子。
他也曾试图寻找,可金钱权力吸引来的只是些过客。
他还未找到释放野心与欲望的地方,他还未找到野心与欲望能寄托的人。
可是这一刻,他恍恍惚惚觉得他遇到了这样的人,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那冷漠的眼睛里藏了他的欲望,这是一个将欲望藏起来的人。
王喜欢那狭长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时刻被紧盯着,时刻被提高警惕活着。
他已经清扫了王权的障碍,可是内心还是不满足。
因而暴怒。
终于在这个雪天遇到了先生。
先生就如同现在一样直挺挺站着。
先生缓缓转身,向着王叩拜。
王不言语,就是满意。
先生的计策不管有无用处都无所谓,王要的只是这一个人在身旁。
黑压压的军队浩浩荡荡,军鼓振奋起那些疲惫的身躯。
先生觉得自己算漏了一点。
疲惫的时候是不是还能为了不是自己的目标而努力。
先生开始担心此行的目的。
王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的黑袍一尘不染,金色红色的丝线盘踞成张牙舞爪的巨龙,王是那样万众瞩目,王是那样威猛高大,连先生也只能仰望。
王睥睨众生。
王没有一丝的疲惫。
王像神一般带领着这群蝼蚁前行。
王不在乎这些人。
血流成河的时候,王的骏马只是踏过那些腥风血雨前进。
可是那是有着无上权力与强大力量的王。
没有人敢说出来。
王最终凯旋。
可是先生却闭门不见。
王已经洗净战争的气息却还是被拒之门外。
朝臣羡慕先生想要讨好也是被拒之门外。
先生像是这浩浩朝野中的领导者,可是这个领导者却不想领导他们。
他们嫉妒,憎恨,却无可奈何。
他们想要找到先生的痛处,想要让王信任自己。
他们知道王冷酷到杀害了自己的亲人,没有亲人的束缚。
他们知道王残忍地扼杀了美丽的王后,没有爱情的束缚。
他们一直在寻找王最后的束缚。
直到那一天,他们找到了。
那位不知姓名的女人被养在深宫,若不是传令的小童无意的梦呓,他们无从知晓。
不怕死的臣子冒死闯入。
他们看见那位女子端坐蒲团上,在深宫里的佛堂。
南无阿弥陀佛。
女人一直默念,一直默念。
檀香萦绕之中,女人虔诚祷告。
“吾儿平安,吾儿平安,吾儿平安……”
她想着佛祖能听到那些祷告实现她的愿望。
可佛祖那么忙,会听得到吗?
战场上那么多被母亲祈祷祷告的孩子都没有平安。
不过是女人求一点安慰罢了。
王从来不相信佛祖能保佑他。
王愤怒起来几乎想一把火烧了这个虚伪的地方。
可是女人却誓死保护,想保护比她生命还宝贵的东西。
或许是有很多东西比生命宝贵。
可这可笑的佛祖能保护什么?
王记得在这佛堂发生的一切。
那一抹血迹依然存留在佛祖的胸前。
金色的躯体上暗下去的红色血迹在时间长河中慢慢变得不清晰。
一切都将会消逝。
留存下来的证据只是时刻提醒自己,得活着,才有资格保护。
王握紧利剑的手几乎颤抖。
一次又一次的杀戮让他几乎麻木到觉得自己再杀一次也无妨。
那双狭长美丽的眼睛涣然无神。
充满失望与惊恐。
却不是他想要的。
王终于还是出手,利剑入胸,鲜血横流。
佛堂再一次成为了屠杀的场地。
金光闪耀的佛祖再一次满目尘埃满身血迹。
王摇摇晃晃推开门。
檀香也掩盖不了浓重的血腥气味。
外面在下雪,纯白的雪花飘飘洒洒,钻进这暖热的佛堂。
立刻化作水珠与地面的血迹混和。
王再一次的杀戮让朝臣再一次胆寒。
如果这都能下得去手,他们将如何自保。
王总是暗自嘲笑自己再一次被利用,被冲昏了头脑,被权力蒙蔽。
可是王知道自己无悔。
就如同现在看到竹帘那头的先生铁青的面孔一样。
王从来都是主宰一切的存在。
先生或许忘记了曾经的卑微。
王并没有忘记曾经的轻狂。
王觉得是时候让先生记起曾经的卑微了。
战场有的时候像是催化剂,王再一次记起轻狂与冷血存在的意义。
王是要保护的。
保护那些他认为应该存在的东西。
王拒绝任何威胁的存在。
王要消灭那些威胁。
先生顷刻间明白了。
竹帘破裂的声音像是王给的某种警示。
先生伏倒叩拜,恢复以往的谦卑。
鲜血染红先生的锦袍。
可王觉得不够。
先生是如此弱不禁风。
王该如何警示群臣,先生只是与他们一样的存在。
先生是如此懂得王。
王转过身不去看先生隐忍的目光。
先生第一次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王没有看见。
先生觉得王再一次成为了王。
放下权利的诱惑,能够冷静取舍。
能够牺牲。
一旁的孩子看见那个微笑内心一阵惊恐。
那是魔鬼的微笑。
先生因隐忍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那是地狱里来的魔鬼。
长着红色的眼睛。
专吃人心。
守塔的老人慢慢抚摸生锈的铁链。
感慨看着夕阳下的一抹红
该来的还是会来。
有什么能阻挡王前进的步伐。
或许先生能,或许孩子能。
可若是王选择了后退。
他们可就都是徒劳的笑话。
魔鬼微笑。
一切都还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