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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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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勋府——
“苍姑娘您随奴婢来,夫人在前院呢。”说话的这位名为山兰,是勋府里服侍顾夫人的四花丫鬟之一,这里的顾夫人是勋瑾的母亲。
“那就有劳山兰妹妹带路。”苍云点点头,紧跟在山兰后边。
二人出了两边种竹的小廊,又绕过一片小花园,这才到了前院。
还未待山兰通报,顾夫人便急声问:“可是有乐妮的消息了?”
据出云城悦来客栈的钱掌柜及靖州的线人来报,圣姑往靖州方向奔走一直到今日已有七日却未见人影,派人去搜也无音讯,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也不知道能否找到人,一想到这里,苍云的脸色更是沉了沉。
顾夫人了然,挥了挥手让山兰领着在场的所有仆人退了下去。
苍云见状,不语。
良久,顾夫人倒了杯茶递给苍云,“那神铃谱可在乐妮身上?”
苍云接过茶道谢后只觉再难开口,神铃谱自圣姑出关后便再没听圣姑她提起,又加上失忆的事……若是全都抖了出去,夫人怕是要气坏身子。
“神铃谱在教中安放,夫人不必担心。”苍云稳着气,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顾夫人的脸色。
“此次去寻乐妮的人共有多少?”顾夫人并不定心。
“明线与暗线一起共有三百来人。”苍云答完,便故作镇定的饮茶,茶刚碰口就被顾夫人的一声“荒唐!”给吓离了手。
杯子碎在碎石子铺的地上,杯中的茶也随着石子们凑在一起的纹路流开。
“苍丫头,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的!”到底是为何,竟要出动这么多人!
顾夫人一脸怒气,她好看的柳眉此刻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
“属下有罪,还望夫人恕罪!”说完,苍云欲跪地于一旁又被顾夫人用手扶起,“不可不可,在我这里不可。”苍云的妹夫是当朝的李天师,身份连圣上都要尊个面子,更别说苍云要跪在自己这里。
“你慢慢说事情的经过,别慌。”顾夫人安慰着让苍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
苍云一直对主子很衷心,也知道这回圣姑若真的出了事,她要是不早交代完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自己乖乖交代清楚夫人可能有法子帮忙。
… …
… …
在一处深山之中有些许寨子,寨中的一个藤木阁楼里有位身子娇小、手脚都拷上锁链的披发少女。那少女面有异样的潮红,唇色微白,口中反复细喘着同一句话,“盟主…我、我肚子疼…”
那名被她唤做季安的男子则静静的靠在一旁的角落里,并不作声。
“嘶……”身子突然一阵痉挛,痛得少女只觉连呼气都是困难。
又过了几刻钟,身子反复如此,少女见身旁的男子并没有反应,便忍着痛让身子向房间的门慢慢挪去,好不容易挪到了门口,却听见外边下起了雨。
少女心中暗道糟糕,吃力的用脚去踢门,与其说踢,不如用让门发出声音来形容为好。她身子发虚,额头上布着些许冷汗,“开开门,求求你们了……”声音带着颤儿。
此时雨声却是愈来愈大,少女有些绝望,想再去踢门,身子又开始了痉挛。
在角落的男子半睁着眼,“你还真是会装。”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想起这七天来发生的事,只觉得好笑。
因和五毒的阮伊过招时没防住天蚕丝的攻击而被抓进这不知名的寨子里,抓进来的第一日她是和他分开的,第二日一早便被关进了同他在内的阁楼上。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她就屁颠屁颠的凑过来问这问那,还道出了自己同他分开时发生了那五毒的阮伊用利线威胁她做交易,可她觉得肯定不划算就一口拒绝的事,而他反正是不信的。
第二日,她如传闻中的本性便显现出来了,踹这踹那,摸索这摸索那,奈何阁楼顶并没有被她掀开个洞。他觉得她还真是个小孩子,脑子简单空有一身好内力,既然别人都能把他们抓过来,关进如此简陋的屋子就说明从构造上,五毒的人并不担心他们会逃出去。
第三日,她如前一日一般到处闹腾,只是这次她开始喳喳的乱吵吵,他觉得很烦,也许是敌方也觉得她很吵吵,就断了晚膳日常的送法。
第四日,他猜她可能真的是孩子心性睡懒觉了,哪里知道下一刻她便开始对着门外吆喝自己有病,一时间让他连翻了几个白眼,心道真是个麻烦精,于此,他为引天教默默地擦泪。
第五日,她又开始吆喝有病,可突然又蠢蠢的一个人在以竹板为底的地上跳来跳去,边跳边咿咿呀呀的吆喝着只有勾栏院里才有的词,露骨至及。但是门竟然开了一个小口,他还未来得及运功,她便冲了上去,很快的门又被关上了,而她却是被打了回来,身上带着被锋利的东西割过的痕迹。他走过去轻拍她,而她根本没反应,他只好又坐回原地;到了夜晚,他开始运气,思虑了一会儿接下来要做什么事,便开始打坐,而身旁的丫头从被人打回来后都没什么反应,安静至极,这让他觉得奇怪又伸出手去触碰她的额头,感应是常温后,心中松了口气。
再有两日,如果还是没有什么线索跳进来,他就准备离开。
昨日一整日,她都是懒洋洋的,连午膳也未及时去用。他觉得奇怪,刚要去问她,又见她充满精神的爬起吃饭,之后又睡去。
可能又要装病吧,这回知道聪明了,利用身上的伤口装弱是最好不过。
今日……
“省些力气,再过几刻就要上午膳了。”他道。
可那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只是嘴唇翕动,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好半天才吐出一口长气,“疼……”
“你没事吧?”季安觉得不对劲,准备起身时门开了。
守将将食盒摆了进来,看也不看一眼快速的将门关上。
良久,季安仍是没见那将身子蜷成一团的少女有动静,觉得心有不安。“食饭了。”他唤了声,见她仍没有反应,就起身走过去打量。
在距她还有五步便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心下暗叫不好。季安大步一跨,控紧力道的将她身子一撩,少女便落入怀中。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惭愧还有些后悔,这丫头这般好动如此安安静静的迹象怎么可能是开玩笑呢?!
难道五毒的人想杀她灭口?不对,根本没必要……
还是说,他们在这丫头身上下了人蛊,放她进来控制自己?
也不对……
季安看了看高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是我倒霉吧,他这样想着,默默低下头去查看,少女秀眉紧蹙双目紧闭,身子微愣还带着颤儿,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见状,他伸手替她把脉可也只是得出身子虚的脉象。
排除下蛊外难道是吃食有毒?可自己也…但很难说五毒的人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怀中人又开始痉挛,季安就刚好抱着她,也就刚好真真刻刻的体会到她身子的变化,以及见到她那满面的痛苦。
“吙…我尧吙糖稅…”怀里的小人儿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
怎么说的是地方话?
“勋姑娘你到底怎么了…”见她还在发抖,季安不由得让她的身子贴着自己更紧些,可即便是这样,勋瑾的身子仍旧是抖个不停,他第一次觉得抱着女孩子没有二弟说的那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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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雨未停,山中气候也随之渐凉。
阮伊带着两队手拿灯笼的随从走到阁楼下时就嗅到一股子血腥味,他立马跳上了阁楼,见守将仍在,问:“里边可有动静?”
“回长老,并无。”那守将答。
“这血腥味是怎么一回事?”阮伊有舒眉。
“这……不知。”看门人有些汗颜,就算他觉得有猫腻也不敢开门看。
阮伊觉得奇怪,这几日不是没有人和他说那女娃的动静,但今日这味道,总不能是那丫头想逃脱的法子之一吧……
阮伊给了守将一个眼神,示意开门。
门半开,房里是黝黑的一片,他让一人拿着灯笼前去。
“长老,只有那个女娃在……啊!”话还未说完就没了音,连灯笼也灭了光。
“哟,季盟主这算怎么一回事呀?”阮伊咯咯的笑了起来。
“依长老所见是何事呢。”季安从屋里走出,目光炯炯。
阮伊不言,倾身上前欲攻季安下盘,却被季安防住,“放人吧。”季安看着阮伊未束起的、被雨水淋湿的发,配着身后仆人灯笼里的光,只觉得妖异。
“呵。”阮伊很嫌弃季安脸上那副‘你们打不过我’的样子,他欲抽出腰上的笛子作战却清楚的嗅到屋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他微微一滞,用假动作让季安以为要入战境,自己却利用季安摆开架势的空档先一步入了屋内,让身后的随从与季安纠缠。
他倾身来到勋瑾面前,微声问道:“圣姑?”
见地上的少女并未应答,就蹲下身子,欲伸手去抱她,就在这时打斗声停止了,眼前的光线亮了起来。阮伊立马起身,“盟主好速度啊。”言罢,对季安撒出天蚕丝。
说是迟那是快,季安用手上另一个灯笼的把柄去绞住蚕丝,但很快把柄就被利线绞断,季安利用灯笼落地的空档吹灭了手上的另一只灯笼,矮身去抱住勋瑾。
由于光线忽然消失,阮伊还未来得及适应,正欲防守待攻,脚旁边的勋瑾已被季安抱出屋内。
阮伊追了出去,快追上季安是,已经到了山脚。就在他欲对二人撒线时,山中传来阵阵哨声,让他硬生生的停下来往回走。
这一举动让多走了五六步的季安有所注意,待阮伊走远季安又折了回去。
待阮伊赶回寨子时,迎面走来一个打着靡黄油纸伞的女子,“属下拜见阮伊长老。”
“欧桑你快说说到底是为何招我回来。”阮伊气急败坏的样子连声线都高了两度。
“长老莫气。”被唤作欧桑的女孩向前抬手,“教主有请。”
阮伊前脚刚走,季安后脚跟来过来。
欧桑正欲交代守门人事项,却觉身旁有一阵风刮过,眼前忽现一个全身淋湿怀中还抱着个小女孩的男子。
“来人,快…!”她话未说完就被点住了穴道,转眼去看身旁的人皆是不能动弹,心道这人好快的速度。
“姑娘莫慌,在下就只是借匹马而已。”言罢,他脱掉了旁边一个守门人的蓑衣,穿戴好后,牵走了一旁杂房的马离开寨口。
半晌欧桑冲破了被封住的穴道,立马转身向寨子里奔去。
此时阮伊正坐着同屋子里隔着一道屏风的人交谈,就被欧桑冲进来打断了对话,“启禀教主,长老!方才那季安趁着雨势大闯进寨子拿走了一件蓑衣牵又走了一匹马!欧桑已派人去追了,求教主、长老责罚!”说罢她跪在地上不起。
阮伊闻言只觉得莫名后悔,手用力的捶在扶手上。
“莫追了,追也没用。”屏风后的人发话了,声音闷闷的。
“为何呀?”欧桑抬头,心中觉得懊恼。
那屏后声音替她解惑,“此次计划败就败在季安那小子的掺和。”又呵呵一笑,“他之所以落网,恐怕是没和阮伊切实交过手,而且他根本没重伤。”
“那、那他为何在此停留这么久?”欧桑又问,这汉人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这回那屏风后的声音并没有回应,是阮伊发的话,“他是想套圣姑的话,从而好着手调查五毒和引天之间的事。”他走过去扶起欧桑,发现她的黑布裙湿答答的许是和季安交过手,他放低了声线,“先下去吧,明日我们启程回总教。”
欧桑脸上一愣只觉得汉人太狡猾了,随即愤愤道:“欧桑觉得不能就此放过季安,圣姑失忆了又被他那般利用实在是……”她见阮伊脸色沉沉,当下不敢多嘴,对阮伊和教主行礼后退下。
阮伊目送她出去,对着屏风后的人喃喃:“这段日子看来要隐息了。”
屏风后的人只是身形一滞,轻笑,带着些许无奈的意味。
雨还在下,今夜必定是难眠了,他想。
“回去后好好炼蛊。”屏风后的人将灯熄灭,示意阮伊退下。
两日后,勋瑾醒来。
她眨巴着眼看这看那,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不适。
良久,她开口:“有人吗?”
声音怎么变嘶哑了?
她还在纳闷,这时候门就被人推开,“勋姑娘醒了?”
“嗯?”勋瑾半撑着身子望向门外。
“勋姑娘莫动,您的身上有伤。”说话的是位身穿暖黄衣衫栗色褥裙的女子,“奴婢名为木槿,是季公子派来伺候您的丫鬟。”说完她对勋瑾福身,又从屋外领了四位皆穿白衫衬着水红褥裙的女子进来。
“替勋姑娘更衣。”她话刚说完,身旁的女子就齐齐动了起来。
勋瑾被人扶起刚想说些什么,小腹却是一阵痛,且下身隐隐有潮湿之感。木槿见她轻蹙秀眉,便有些猜疑,她想起自家公子那夜抱勋姑娘进来一副慌张的样子,待医师过来一把脉道出缘由后的事,木槿又看了看周围都是女子,便也不掩饰,问道:“勋姑娘可是又见红了?”
此话一出,勋瑾涨红了脸结巴道:“见见…见红?!”随即她又垂下眸子,快速的将身子缩进被子里,不论木槿一行人怎么问,她都是一声不吭。
难道还有人比她先发现自己初潮不成!但是这个并不重要,也许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他就发现了,不过今日是几号了?勋瑾下意识的将手放在小腹上,从她理科生的角度来推断,古代女子尤其是像自己这样屁大点的女孩子,就算是生理期也应该推迟几年,毕竟古代人营养没现代人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许久,她把头往外露,在呼吸空气的同时发现房间里只剩她一人后,这才慢慢起身。
“咕咕……”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肚子就叫唤起来,“诶,你呀……”勋瑾无奈的提提嘴角,伸出一只脚,也不碰放在一旁的木屐,欲直直落地,却被人用温热的手接住。
勋瑾蓦然抬头,不经意间地迎上了一双黝黑中泛着碎光的眸子,而那眸子中清楚的倒映着自己面容。
“勋…”
“季…”
闻言,二人皆是一愣,勋瑾像是才想起什么一般,把脚快速的缩回床上去且用被子围住自己整个身子。
“对、对不住……”季安慢慢起身,用袖子遮住自己红透了的半张脸,“在下是怕……呃,天凉,勋姑娘你不好光着脚……”你身子这副状况,不好光着脚落地,如此简单的一句,他愣是结巴道说不出来。
勋瑾垂着眸子摇头,“我无事…对不住,让盟主见笑了。”她面上风平浪静而心里则满是咆哮,房间里明明没人的,你从哪冒出来的!简直了!
季安尴尬的咳嗽一声,“身子还难受吧,我叫木槿她们进来…”说罢,快速转身离开房间。
众人原是蹲点听墙角的,见季安有动作,各个回归原位,不作声。
“咳、你们进去伺候吧。”季安带着一副熟透柿子脸的模样离开。
“噗……哈哈哈”众人见他走远都笑出了声,房内的勋瑾抿了抿小嘴,当下百感交集。
等到勋瑾被人打点好一切,送到一个小院子里时才见到季安。
想来季安应是等了一段时间,听见动静,就转过身来了。
二人四目相望,一时间气氛变得奇怪起来。勋瑾摸了摸鼻头,自己先打开话匣子,“盟主安好?”
季安见她换上了彤底白小梅花的新装,鸭黄的小坎肩上有一圈白绒毛领,整个人是冒着喜气的,又见她眸中带水,小脸上带着红晕,垂挂髻两边各挂着一对儿玉珠缀着杏红色穗子为她活添了几分灵动。
小孩子果真还是这样打扮好看啊,他想。
季安又想起方才的事,有些尴尬的点头,问道:“勋姑娘可安好?”
园中忽有一阵冷风刮过,四周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