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传——长河吟》霓语

3、长河歌吟

　　自那日之后，韩重仍做他的教书先生，却一日日渐变得郁郁寡欢，双目沉黯。除了上课的时间，总是一个人躲在房中，拒不见人。
　　偌大的周府对于任何消息来说却也小得出奇。一来二去，下人们提起这位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却被爱情困住不可自拔，总是大摇其头。不知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还是同情他为爱所伤的抑郁。
　　爱说爱笑的双儿被调去打扫厅堂，接替她的使女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成熟稳重的举止和端敬得体的笑容。“韩先生，奴婢锦儿，从今往后您的起居由奴婢来服侍。”
　　韩重从内室走出，盯着明暗变幻的油灯，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微笑，“是夫人特意让你来的？”
　　锦儿一愣，眼角的余光分明瞥见他的腕上缠了厚厚的布带，隐隐有血渍洇出。。他不动声色地轻拂衫袖，遮住手腕，话音略微上扬，薄怒三分，“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锦儿急忙跪下道，“先生息怒！奴婢一时慌神，请先生责罚。”
　　“你退下吧。”
　　锦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声轻轻的叹息飘过韩重耳畔，“婢子在周府十年，从未见过如先生这般痴情如飞蛾扑火的人。先生若是一心求取夫人，不如打消这个念头，趁早回去吧。结交士绅，博取功名，成家立业，也好过在此虚掷光阴。”
　　“这话，是夫人让你来告诉我的吗？”
　　“奴婢多嘴了，请先生自行斟酌，不要在意。”
　　说罢，转身阖上门而去。
　　他久久地立在屋中，却没有恼怒。良久，惨白的面上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突然伸手解开腕上的白布，触目惊心的伤口如横亘的红色长虫，扭曲、可怖。

　　日子堪堪近了月末，细碎的雨落了一场接一场，闷热的空气中陡增了一丝凉意。
　　又过了几日，韩重难得被周循和周胤拉出门到集市逛了一趟，直到天擦黑，才领着两个滚打得泥猴似的孩子进了门，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丝毫不在意白衫上沾满的泥浆和尘土，心情极好。
　　他从集市上买回数十个刺绣香囊送给下人们。大伙儿见到英俊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手中拿着喷香的香囊，都对这大方的年轻人赞不绝口。
　　锦儿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了小乔。
　　小乔坐在周府的书房中，沉重的书简环绕在她的身侧。她听着锦儿的话声，手中漫不经心地翻弄竹简，却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像出神。良久，眸中的颜色变得愈发沉黯了。

　　谁也没料到，几日之后，韩重竟径自走进宁园，找到在亭中抚琴的小乔，向她提出辞呈。
　　“公子已经下定决心，却做一番大事业吗？”
　　“在下自知才疏学浅，却也想为国尽一份绵薄之力。两位周公子虽尚年幼，在诗文上的聪慧机敏已经十分难得，夫人当延请更好的教习先生，假以时日，两位公子定会成为人中龙凤。韩某不才，明天就准备回乡了。”
　　小乔轻叹了口气，悠悠啜着杯中的青梅酒。韩重低垂了头，一揖到地，眼光落在青铜酒爵之上，那青色的酒杯在微弱的日光下泛出耀眼的金色，仿佛繁复的雕饰花纹在光芒的回旋下也变成了活生生的锦绣，立时抖开便会粲然生辉。
　　“先生既去意已决，妾身亦不便挽留。你且先下去休息吧，帐房会将这段时间的工钱结给你的。”
　　“既如此，明日临行前，在下会来向夫人辞行。”
　　“不必了。明日我要去清凉寺拜会明月大师，三日之后才会回来。不能去送先生，愿先生一路顺遂。”
　　白皙纤长的柔荑抚上酒杯，腕上垂着青翠欲滴的玉镯。皓腕纤细，仿佛不盈一握。韩重轻吁了口气，收回目光，袍袖下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他转身大步离去，将宁园静谧的景致和它同样淡静的女主人抛在身后。

　　入夜。
　　周府中一片死寂，仿佛连虫儿也失去了鸣叫的气力，静静地沉睡了。
　　夜渐深。
　　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残月的黯淡，空气中仿佛凝结，不见一丝儿风，沉闷而压抑。
　　一个黑衣人披着夜色潜入府中，径直奔向书房。
　　他在书房的书简中翻找着什么，闪着精光的眼睛里满是警觉和焦急的狂热，手脚麻利，甚至没弄出一点响动。他耐心地打开每一张竹简，借着微弱的火折子，查阅上面的内容。突然，房中亮起了一盏灯火，他回过头，小乔的长剑紧紧顶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眼睛中有满满的恼怒和失望，声音中却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平静，“你何必如此，本来我不想杀了你。我以为你真的到清凉寺去了。。。。。。”
　　“韩重，原来你也是为了《长河吟》的曲谱。可惜你们都猜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长河吟》的曲谱！”
　　“你胡说！”
　　大急之下，他扯下令人窒息的蒙面巾，面容在如豆的灯盏摇曳下显得扭曲恐怖，“世人皆知与《广陵散》齐名的《长河吟》乃周瑜所作，他在曲谱音律上的造诣已臻化境。你怎么可以说没有曲谱？！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乔一身白衣，乌亮的秀发上插着一支玉簪，绝美的容颜上掠过难言的伤感和悲凉，“世人为周郎造了一个精致的陷阱，他却毫不犹豫地跳进去。个中辛酸又何足为外人道。。。。。。”
　　“少废话！府中所有人都中了我的血香，三天之内是不会醒来的。你若不把曲谱拿来，休怪我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小乔看着他，却笑了。那笑容犹如清池中的白莲，微风吹过，层层叠叠地摇曳而开，美不胜收。
　　他对着这优美温柔的笑容，倾城倾国的面庞，略微有些恍惚。这样的美人，是应该一把抱在怀中温存的尤物，为什么要让她身首异处呢。
　　他一怔，努力把脑中泛出的绮念打压下去，才觉得浑身乏力，双腿仿佛已经不能承担身体的重量，一跤坐倒。撑在地上的手臂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目呲尽裂地瞪着她，耳边全是她娓娓的话音，清如泉，柔入骨。
　　“这迷香溶在灯油之中，无色无味，不会损伤你的身体，只会让你全身乏力、动弹不得而已，三天之后，会自行恢复。”
　　她将灯盏放在几案上，瞥一眼兀自瘫坐在地上的韩重，轻巧地整理起书案上的书简。
　　“从你开始自伤身体以血养香，我便已猜到你的来意。我会给你些盘缠路费，三天之后，隐姓埋名，过自己的生活去吧，不要再为曹丕卖命了。”
　　他阖目不答，面上的颜色泛着青白。她叹口气，走到他跟前，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幽香似兰桂。他睁开眼，双目中已全然没有了愤怒和急迫，却是一片渺渺的茫然。
　　“曹家的血香本不外传，没想到他为了一本莫须有的曲谱，竟已经不择手段了。韩公子，以你的文才武功，这般俊雅人物，何必为了别人，为了一本曲谱走入邪道，万劫不复呢？”
　　“我。。。。。。本没有打算为曹丕做事的。他那样狂妄自大的家伙，怎么能随意驱使江东的豪杰？！可是我学艺十余载，只想亲眼见到那两本传说中的曲谱。每一个痴琴之人，谁不想见到圣物一般的曲谱啊。。。《广陵散》在曹子建手中，只有《长河吟》尚未现世，所以我就。。。他让我得到曲谱以后就杀了你全家，我仰慕夫人，不忍加害，所以等到夫人不在府中，才贸然。。。希望夫人不要怪罪。”
　　“曹家的那些鬼魅伎俩，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了。所谓《长河吟》，不过是我与周郎曾经的游戏之作，我们吹萧弹筝，互相奏合。我因知道古曲《长河吟》堙没，久已不闻于世，便将此曲改名作《长河吟》，没想到竟会惹出如此大的事端来。如果不是我当年的任性和肆意妄为，一切也许会简单得多。”
　　小乔的面上泛起一层模糊的笑容。她将韩重扶坐在椅子中，给他倒了一杯梅子酒。三足鼎中悠悠的香烟闻来是淡淡的花香。
　　她坐在书案前，目光仿佛望向远处，迷离而深邃。
　　“韩重，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是我很久没有回忆起的过往。也许到时候你会明白，你那一曲《周南汉广》虽美，却永远不能打动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非常用心写作的一篇文，希望各位看文的读者给些留言，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