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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苍宁园 ...

  •   两个聪敏机灵的男孩儿,一位兢兢业业的先生,《诗经》中的晦涩诗篇也变得不那么难明。韩重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温和有礼,俨然一个谦谦君子,而他英俊的面貌和出众的才华,又宛然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转眼时光如梭,堪堪一月有余,他仿佛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散漫轻松的教书先生的事实,乐在其中,绝口不谈任何博取功名的事情。
      自初来周府那个清晨的阁楼一面,韩重再未见过周夫人小乔。而每每风清月明之夜,宁园中会传来动听的曲子,时而凄楚、时而欢跃,细腻优美。拨弄琴弦的纤纤柔荑将每个细节都弹得丝毫不错。韩重常循声踱至宁园外,望着郁郁葱葱的红花绿树,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没有贸然走入宁园。
      那里仿佛是一个远离尘世、凭寄思念的地方,充满了女主人的气息,浑身清冽而醇芳、孤绝而迷人。他仿佛惟恐自身的浊气唐突了佳人,突然颇有些自惭形秽、踌躇不前起来。
      双儿小丫头对这个总挂着一脸微笑、神态温和的公子很有些好感,对他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韩重一时兴起,会坐下细细弹上一两支曲子,指法娴熟、无懈可击。兼着姿态飞扬洒脱,眉宇间满是从容和不羁,倒似极了一位出离尘世的白衣山人。
      终于一天傍晚,日影渐沉于宁园西头。双儿忍不住叹道,“韩公子这般人才,英俊潇洒,学识广博,怎肯终日屈居周府做一个寂寂无名的教书先生?好男儿生来就应该志在四方,为国家出力尽忠啊。”
      韩重摆弄着手中的玉笛,头也不抬地笑道,“小丫头倒有一番大见识啊。这话是你家周将军说的?”
      双儿的脸上显出一种茫然,随即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明白,夫人为什么会说这话。可我知道她这话准没错。将军在世的时候,总说夫人的学问和胆识都堪比当世英才,可惜生为女子,不能与将军并肩作战,为国家效力。”
      她忽然换了一副神气,顽皮的本性露了出来,故意神秘兮兮地说,“您猜猜夫人是怎么回答的?!”韩重抬起头,看着她顽皮的样子,不禁笑道,“小丫头卖什么关子,快说吧。”
      “您一定想不到。夫人竟然对将军说,‘谁说女子生来就是男子的附属品,难道女子就不可以德才兼备、见识不凡了么?!我现在不正在与你青梅煮酒、快意恩仇吗?’”
      双儿绘声绘色的讲着,样子生动有趣。韩重听得入了神,神色复杂起来。蓦地又抚掌大笑,“你家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却说得理所当然,真是奇哉,怪哉!”
      “先生说得没错。”
      双儿的小脸儿兴奋得如同九月的枫叶,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那时周将军不但一点没恼,反而大笑着说,‘夫人若不如此独特,又怎生入得周瑜的眼?!’夫人从前最喜欢在满月的夜晚去宁园抚琴,可惜自从将军去后,已经很久没有抚琴了。”
      晚上,韩重独自坐在窗前擦拭着琴弦,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推开窗子,一轮明月遥映在天边,如佳人的面庞散发着晶莹柔和的光芒。琴弦在月光的映照下,纤细如发。
      他调紧琴弦,拨弄出声。清亮犹如泉水的旋律缓缓自他的指端流泻出来,没有急促的起伏和气势,有如珠玉相碰,始终清雅温润,仿佛与明月默默的皎洁,交相辉映。
      虫儿都停止了鸣叫。整幢府邸中的人们似乎都已经沉浸在这片悠扬的旋律之中。直至曲罢,仍余音绕梁,四周一片寂静。
      韩重沉默地坐在琴旁,唇边噙了一缕笑容。片刻后,一个丫头推门而入:
      “韩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直通向宁园深处的小亭,亭中坐着周夫人小乔,身旁放着一把古色古香的瑶琴。
      她示意韩重坐在下首,便开始抚琴。
      她弹得很美,在一片月色如水的辉映下,曲子和人儿都仿佛来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界。她穿着家常素服,长而乌亮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唇边眼角淡淡的细纹隐约可见,而那样的绝世芳华却丝毫未减。“江南二乔”的名声已经叫了二十余年,岁月于她,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一首古曲《风入松》抚毕,她转过头看向韩重,阴影中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不知韩公子对妾身刚刚弹奏的曲子有何高见?”
      韩重略微沉思,随即答道,“神韵尚可,仅仅中规中矩而已。以夫人的资质,只怕未必是这个程度。为何不找一位琴技出色的师傅来教习呢?”
      小乔乍闻此言,竟轻笑出声,又道,“难道韩公子是在向妾身毛遂自荐吗?”
      韩重正色道,“夫人何不让在下奏上一曲,便一切可见分晓了。”说罢,便移过那张古琴放在自己面前,调试几下,随即拨动琴弦。微风裹挟着花草的香气,薄薄的月光在他的眉梢眼角晃动,白衣翩然。
      他忽然舒喉而歌,音色低沉而优美。和着乐曲的旋律仿佛谪仙一般的人物。小乔不禁愣住,听他唱的是: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曲罢,他灼热的眼神切切地望向小乔,解下身上的玉佩递向她,却不发一言。
      小乔站起身,轻轻一拜,声音平缓却不可逆转,“公子的好意,妾身在此谢过了。只是妾身曾经立下誓言,此生的夫郎唯公瑾一人,所以,公子的歌固然唱得极好,也请恕妾身无福消受了。”
      韩重并不收回玉佩,却站起身向小乔的方向疾走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脸上从位出现过的认真和严肃都让人毫不怀疑他的真挚和执着,“周将军确乃世间少有的英杰,在下也仰慕得很。可是夫人你为了一个私下的诺言,就要把漫漫余生交给孤独和寂寞,岂不委屈了自己?韩某自认为虽不能与公瑾的绝代风姿相提并论,却也算得上大家子弟,况且韩某尚未取亲,是决不会辱没了夫人你的。”
      他说着,目光如最精准的画笔勾勒着小乔被月光涂染的侧面轮廓,却见她含着淡淡的微笑,道,“韩公子,妾身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没有重复的必要。纵然公瑾已经不在,我还有孩子们,还有宁园。何来什么寂寞和孤独?!这话还请公子今后休要再提,否则妾身会再请一位先生接替你的。”

      月光清如水。
      宁园中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只有漫漫清风不时吹得树叶儿沙沙作响。虫儿的鸣叫忽然分外响亮,令人烦躁。
      韩重的脸色陡然苍白。他悻悻地收回玉佩,很不自然地向小乔行了半礼,随即转身拂袖而去。
      将要走出亭子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小乔安静地坐在亭子中,单手支颐谣望着一轮明月,仿佛是月宫中的仙子,任月光如最轻薄的面纱披遍眉梢眼角,眼中隐隐有波光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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