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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娘家 或许他对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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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六合同春的窗棂,将床前的地面割裂成一片一片的光影交错。
向知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早已日上三竿,慌忙回身发现左边早已空空如也。李淙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起来,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榻上看书,发现他醒了便笑盈盈的看着他。
向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规规矩矩的跪到榻前,“向知起迟,未能伺候妻主洗漱,请妻主责罚。”
李淙撇嘴笑笑,既然没有叫醒他,自然也就没有怪他,只是准备借此好好逗弄他一番,只见她将书卷了起来在小几上打了两下,“是该罚,不然……”她忽然发现了什么似得不再说话,倾身向前拉起向知低垂的头,“你哭过?”
此刻向知原本就水光剔透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眼脸也肿胀起来,竟似受了十足的委屈一般。
李淙再没有心情逗他,一边将他起来按在身边,一边心疼的轻抚着他的眼睛,“这是怎么了?眼睛都肿了。”
向知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些茫然的问道,“肿了?”
李淙点点头,顺手拿起一把铜镜照给他看。
看到镜中双目红肿的自己,向知揉了揉眼睛,转身将李淙揽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肩头闷声闷气道,“昨晚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
李淙一面抱着他,一面轻抚着他的脊背,“什么事情?”
向知抬起头来,自责而疑惑的问道,“关于妻主的事,关于大师兄的事。向知一直不解,当时向知对妻主如此不敬,妻主怎么能原谅向知?”
“都说过多少次了。”李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薄责,“就是你还翻来覆去的自责,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妻主。”向知细碎的吻连连落在李淙的面颊上,“向知没有妻主的修为和德行,但是向知愿意一辈子伺候妻主,死心塌地。”
“果然是这样?”李淙安慰的拍拍他的背,像哄个大孩子一般,“是这样妻主就放心了。不枉费妻主这么心疼你。好了。”她将向知从身上扒下来,看着他明媚的眼睛道,“你说起你大师兄,我正有一件关于沈声的喜事要告诉你。刚才有人来报,他呀,昨儿晚上生了一对儿龙凤胎。”
“真的?”向知欢喜的声音高了许多,薄薄的唇扬成一个漂亮的弧,仿佛那对儿孩子是自己的一般。
李淙看到他这么高兴也很喜欢,“真的。我不方便去看他,你从箱子里拿两个长命百岁金锁,两块玉佩给他,全当我向他道喜。”
谁知向知听说却有些忧虑,“妻主赏的这么丰厚,倒叫我不管拿什么贺礼出来都显得太简薄了。”
李淙闻言扑哧一笑,将他拎着耳朵拉到面前,在他耳边唏嘘道,“我的就是你的,你只管告诉他那是你我二人的贺礼,你师兄倒替你高兴呢。”
向知被她温软的呼吸弄得面红耳赤,哪里还经得住她说这么温柔旖旎的话,一边点头,一边挣脱,“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李淙看他害羞也觉得有趣,还不忘提醒一句,“你把我的腰牌带着,省的人家不放你出去。”
“知道。”向知回眸一笑,“千瓣海棠腰牌,我熟。”
郡主府无论是丫鬟、小厮乃至侍卫,无令都不得轻易外出,唯有佩戴腰牌的人才被视为是得了主子亲令的人,才能被放行出府。
郡主娘娘的特许腰牌雕刻牡丹,郡马的特许腰牌雕刻莲花。而千瓣海棠,则是小郡主的标志。
向知将腰牌紧紧握在手中,却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腰牌时的场景。
“求姑娘。”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的叩头声不断回响,“奴才知道自己伺候不周,罪无可恕,只求姑娘放奴才去见父亲最后一面,只等奴才回来要打要罚全由姑娘处置。”
世事弄人,他已经冷落了李淙一月之久,期间冷言冷语的事情不胜枚举,李淙也不发怒,也不去招惹他,完全没了那天责罚沈声的气势。他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了,他和李淙就这么淡漠相处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位小郡主忽然动怒打死他,或者她娶夫的那一天自己被外放出她的院子。
直到他看到了大师兄托人带来的信,“昨日有人自称是师弟的妹妹来寻师弟。言及师弟父亲病重,将死之前望见师弟一面。然师弟母亲与安总管所签卖身契乃是死契,安总管不愿放你,我左右思之恐怕不见一面难免令师弟抱憾。望师弟自己权衡,若要相见,求安总管与师父皆无用,唯有求姑娘可以一试,切记切记。”
他颤抖的双手将信握成一团,父亲……这个遥远的形象从心里被翻找出来,却模糊的令他有些恍惚。
父亲一口气生了他们兄弟四个,却没得一个女儿,早就被母亲嫌弃。他还记得母亲那些没轻没重的巴掌,没轻没重的棍棒都常常会落在父亲身上。而父亲总是默不作声的承受着,拖着受伤的身子为全家人洗衣做饭。
他记得母亲看向他们四个时厌弃的神情,记得全村人偷偷嘲笑他们家断了根。只有父亲,会默默的抱着他们,让他们不要理会别人。直到他终于有了一个妹妹,母亲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将她宠的不成样子。而父亲,依旧温柔的对待着每一个孩子。
或许他对女人本就厌恶,而这种厌恶恰恰来自母亲和妹妹。
向知跌跌撞撞的掀开温软的织花门帘,心里还肿胀着对父亲将死的痛苦,可是他却停在了李淙的卧房门外,他看见李淙正蹙眉揉着自己被开水烫出泡的手指,柔软的丝发低垂在肩上,一袭鹅黄色的衣裙纵然温软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眉间淡淡的不悦。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自从沈声的事情之后,他再也不愿意为李淙端茶倒水,被人伺候惯了的小郡主只能事必躬亲,却常常掌握不住水的温度,如此被烫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该怎么求她?他还记得方才听见她被烫的倒抽一口凉气时,自己心里萌生出报复一样的快感。他仿佛还能看见碎瓷之间的那一团草料。她会不会也恨着他,报复一样拒绝他的请求?
然而他还是跪下了,对父亲的思念令他放下了所有的犹豫,他用光洁的额头撞击着地面,一遍又一遍的向她讨饶。
“都是奴才的过错,奴才眼皮子浅,求姑娘不要与奴才计较。”自从沈声离开后,向知从不在李淙面前用“奴才”这样自鄙的自称,如今却已顾不得,“姑娘饶了奴才,奴才一辈子……”话未说完,他便看见她那一双玉色璇花纹的锦鞋已经来到面前,他抬起已经磕得红肿的头,却看见李淙将那枚千瓣海棠的腰牌递至面前。
她平静的注视着他讶异的眼睛,“去吧。早些回来。”
向知颤巍巍的结果腰牌,不可置信这一切来得如此顺利,他本以为李淙会拒绝他的请求,甚至冷言讥讽一番,再赏上几个耳光骂他痴心妄想。
然而李淙都没有,她只是好像理所当然一样的递上腰牌,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发生任何不快,就将所有心慈仁义的主子一样,让他回家。
向知镇重的重新叩了一个头,这次不是有求于她,而是真心实意。他站起来夺门而出,事后向知曾想过为什么自己跑得那么快,是否仅仅是为了追赶牛头马面带走父亲的脚步?还是因为害怕,害怕面前这么温柔体恤的李淙只是一个幻觉。
夜幕将近,他终于从村子里赶了回来,家还是那个模样,母亲依旧看不上来探望的儿子,妹妹旁敲侧击的问他有没有从富贵人家带回赏赐接济家里,三弟和四弟都逃脱不了和自己一样被卖掉的命运,甚至比他更不堪——他们没有被恩准回来见父亲。
唯有父亲,他枯瘦的手抓住向知的手,一遍一遍的问他的近况,问他过的怎么样,顺不顺心,问他的主子好不好伺候。
向知强忍着眼泪回答自己过的很好,主子好伺候,是个好人。倏忽有那么一瞬,向知竟觉得自己不是为了安慰将死的父亲,而是在说实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母亲便催促他尽早离开,他还十分留恋,就听到妹妹嘀咕着,“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还指望娘家留饭不成?”
向知几乎是被二人推搡出门,妹妹还顺手摸走了他腰间的玉佩,当他反应过来那枚玉佩是刚伺候李淙时她赏下的,慌忙想要要回来,却发现妹妹已经锁上了大门。
已是深冬,向知带着满腹的委屈与一身的寒气踏入李淙的院子,迈过长长的回廊,掀开织花暖帘的一瞬却看见李淙正坐在铜镜前由一个原本伺候在门外的二等小厮伺候梳洗打扮。那小厮正冲着李淙言笑晏晏,一双眼睛盼顾不绝,格外殷勤。
向知僵在门外,呆呆的看着那个有几分姿色的男子对李淙百般讨好照顾,李淙也夸了他盘发手艺不错,似乎很是满意。
只觉得自己心里倏忽被针刺了一下一般,“主子。”向知唤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委屈哽塞,自己也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