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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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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于两情之事上我何时逼过你?”李淙的声音因怒意而变高,她如此珍视的人却不珍惜自己,从内心深处她可以不顾高丽,可以不顾丁家,但她不能不顾向知,“别说你已经受了伤,哪怕你就是心里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分毫。”
向知极尽妩媚的容颜上,素来泠然的眼睛却在微微颤抖,他别过头去,似乎不想回答李淙的疑问。
又来了,李淙在心里长叹一声,向知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强了些,不会服软不喜欢解释。就因为这个脾气,他也不知白挨了多少打,可惜他骨头还硬,宁愿挨打也绝不哼一声。
李淙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的火,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便将向知的下颚抬起,直视他明媚的双眸,“向知,别不说话,你怎么想的?告诉妻主。”
兴许是她的口气温柔了许多,兴许是那声妻主软化了男人的情绪,向知几乎令人不可察觉的撇了撇嘴角,用低沉的声音道,“我想着,我已经是妻主的侍人了,也许该和以前不一样,伺候床榻……”他的耳朵上泛起一丝红,“是向知的本分。”
李淙哑然,一时的暴怒让她误会了向知的好意,虽然这份好意并不是李淙的本意,但究竟是为她着想的好意。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泛红的耳朵,李淙用手指压住自己的鬓角笑出了声。
向知正兀自忐忑,听到李淙的笑声不禁更加窘迫,他不善卖弄风情,能说出伺候床榻已是他的极限,此刻被李淙笑的又气又急,脸上红了又白,只是说不出话来。
李淙笑了几声便看见向知脸色不对,仿佛被人欺负一般愤怒里透着委屈。左右是误会了人家,此刻也得哄哄,李淙温柔的捧起他的脸,“好了,好了,是妻主的错,原来是为了妻主。妻主不该对你发火的。”
向知别过头去,不理会她。
李淙心里一哼,还得意上了?便沉下脸来,“不过你也有不对,既然不知道侍人该有什么责任,便该来问问我,如何自作主张起来?”她看到向知的神色又露出一丝悔意,便再接再厉道,“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伺候,向知,”她俯下身子,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我要你我两情相悦,都要开心。”
向知被她一句两情相悦触动了心肠,不禁回过头来望着她,颤声道,“妻主。”
李淙笑了,张开手臂环抱住他的双肩,“妻主在呢。”
向知回应着她的拥抱,用他有力的双臂将李淙揽入怀里,将头埋在她的肩上,闷声闷气的唤着,“妻主。”
李淙转头在他的耳朵上啄了一口,心道这个人虽倔强却好哄,难得是忠心耿耿,赤子心肠。
这么腻了一会儿便将他拉起来,唤人进来伺候梳洗,拆了钗环等物,也就安寝了。
李淙闹了一天实在是累了,不一会儿向知便听得眼前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李淙微微蹙眉挣扎了一下,也顺着他躺好。
李淙生的漂亮,此刻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颤,安静且难得的乖巧。向知忍不住低头轻吻着她的额头,心下暗潮涌动,他居然走到了这一天,他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怀里抱着未来的妻主,向知心里种种心绪都向他涌来。
自己从小就被无法忍受灾荒的父母卖到了郡主府,二十两银子,或不是生的还算有几分姿色,面黄肌瘦下也比寻常男孩漂亮一些,恐怕连二十两银子都是痴心妄想。
向知只记得自己被一个女人像验货一样左右相看了一番,那个女人细细端详了他的容貌,捏了捏他的骨骼,然后特意命人找来一张死契,作价二十两。他还记得女人慎重的向母亲强调这是张死契,从此家里不准赎人,死生不准相见。
母亲听见二十两便已经笑开了花,当下便签了,生怕别人和她抢了似得,拿着银子千恩万谢的去了,连头都没有回。家里五个孩子哪个不需要照顾?好不容嫁了老大,卖了老二,剩下的三个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哪里有闲心再去管一个已经和郡主府签了死契的孩子?
七岁的孩子,像一只离群的小狗一样被人牵走,女人命人给他洗澡换衣服,把他带到一个郡主府上的一处院落。他从未见过这么安静宽阔的处所,布置着他闻所未闻的东西,他看见一个青衣男子在院落中舞剑,纷扬的落花洒满他的衣袂,翩若游龙。
男子看见女人便停了下来,恭敬一礼几乎福地,“妻主。”
女人伸手将他扶起来,献宝一样卖弄道,“快看看,我今天买的人,依你常说的要漂亮,身段要适合练武。你也瞧瞧我的眼光。”
青衣男子看向他,福至心灵的向知竟然下意识的跪了下去,可他尚不知道自己已经遇见了两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一个是郡主府的管家安敏,另一个是她的夫君、自己的师父林峻。
林峻负责为郡主府的主子们训练内卫已有多年,郡主家业虽盛,人丁却少,只得李淙一个女儿。林峻如今一心一意为这位小郡主训养贴身侍卫,已经收了好几个徒弟。
向知总不愿去回忆那一段艰苦不堪的日子,他们师兄弟几个没日没夜的练功,从武功到伺候人的种种规矩,一旦稍有差错便是无情的责罚。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挨过多少板子,跪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可师父从不会用鞭子等一切可能留下伤痕的东西打他们,向知记得师父说过,不要在身上留痕,主子看了会不高兴。
从那一刻他就猜到,他们可能不仅仅是侍卫。而他不愿意,他敏感的自尊告诉自己只能凭本事伺候主子,一切的媚骨都是令人不齿的。
他还记得自己偷偷跪在师父面前,哀求他能不能不练房术,他发誓自己会好好练功,一定能保护小郡主的周全,而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所有师兄弟中武艺最好的了。
林峻冷冷的看着他,反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安敏和林峻对郡主的的忠心近乎痴狂,只要涉及到主子的问题就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
向知知道师父并不是十分喜欢自己,师父常常说他太犟,一身的刺儿,一点儿没有伺候主子的自觉。向知只能跪着听训,他知道师父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如其他师兄弟听话,他总是太在乎自己的自尊,他做不到把自己踩入尘土,把主子捧到天上。
所以当小郡主第一次挑选内卫的时候,师父推举了大师兄,而放弃了武艺最高的他。
因此他第一次见到李淙的时间久推迟到了八年前。
往事
永安十九年夏。阳光灼烧着大周的土地,阵阵蝉鸣响彻郡主府的角落,用人们忙着往主子房里运冰消暑,唯有府上西南一角无人出入,安静的几乎只剩蝉鸣。
“何必多此一举呢?”向知跪在外厅里,听到安总管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的传出来,“我看姑娘对声儿挺满意的。”
“妻主的话不无道理。”林峻压低的声音虽然温柔却笃定,“只是妻主有所不知……”他将安敏拉至内室,确定外面的向知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才道,“姑娘从未让声儿守夜,我因而心下疑惑,拉着声儿悄悄问过,果然他从未侍夜。”
安敏闻言一惊,“声儿伺候姑娘也有两年了吧?”
林峻点点头,自责道,“都是我不好,从前分明知道声儿姿色不如向知,却总是担心向知那讨打的脾气不适合伺候姑娘,才选了温和些的声儿,谁知竟将姑娘耽误到了现在。”
安敏不置可否的瞪了林峻一眼,指了指通向外厅的房门,“你现在改主意了?”
林峻思忖片刻,“我前几日听老爷的意思,竟以为姑娘必是经历过的,还张罗着让人为姑娘说亲。我才着急起来……”
安敏的脸上浮起了素日里的威严,她虽然不惯对丈夫使脸色,但怒意却依旧明显,“若是姑娘成亲之日还什么都不懂,冲撞了小郡马,我看你拿什么跟太太老爷谢罪?”说罢抬脚而出,行至向知面前。
向知见安敏来了,忙挺身跪好,“总管。”
安敏细细的打量着他,真是年轻,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光彩流离的桃花眼里流露出隐隐的倔强,高挺的鼻梁虽然漂亮却透着傲骨,斜飞入鬓的剑眉微蹙似乎随时准备反驳你的话。
很漂亮,却很不讨人喜欢。
安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峻,心想你若不是真的着了急,想必不会推举他吧?
如今却顾不了这么了,安敏问道,“你师父都告诉你了?”
向知心下一紧,他原本来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安总管不满意自己,希望她不同意师父的推举,可也只能点头,“是。”
安敏令人不觉的撇了撇嘴,从林峻手里接过一本《起居录》在向知面前一晃,“把规矩背给我听听。”
向知机械的背着,起居录里记载了所有贴身侍卫伺候主子的规矩,事无巨细,从衣食住行到……
“侍夜篇。主所令,无不从。主所禁,势不行。”从小就开始背的东西,每天都要重复抄背,他已经熟悉到深入骨髓。可是一遍一遍的背着,还是忍不住从心里抗拒这些规矩。
安敏听他熟练的背完,将书郑重的交到他手上,“一会儿带你去见小郡主,你寻个小郡主空闲处就将书交给她过目。”
向知双手接过,不知为何,心下只觉无比惨淡。
他无措的跟在安敏身后,深入庭院,茫然的一如刚刚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