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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折梦·长明草 ...

  •   一
      我叫庆廿七,是魔界深处,夜冥山的一只小兽。
      夜冥山永无光明,山上的树木怪石都是深暗的颜色。因此我格外喜欢艳丽的色彩,比如偶尔从夜冥山的重重乌云里透出的星空,比如人间逢年过节的庙会夜市。
      我家里兄弟姊妹众多,母妃和其他母妃一都可以生很多小崽子,漫山遍野都是父君的孩子,家里根本忙不过来照看。可幸运的是十四哥突然冒了出来,那时我当真是一只营养不良的杂毛小野狼,被十四哥捡回了家照顾。我的名也是他起的,虽说以疑似排行做名字是敷衍了些,但是“庆”字吉利易懂,暗含周易之理。总之我觉得十四哥起的这名字俗而不庸,里头大有乾坤。
      那时十四哥在夜冥山虽说算不得高大威猛,也称得上是一只前途不可限量的魔兽。我被他宠得野得很,高可以驾鬼鹏扶摇而上九万里仰天长啸,低可以钻到夜兮湖中水晶宫底掏龙蛋,附近几座山的歌离鸟都被我扒过毛做霓裳衣,湖里的鱼儿也被我指使当我凌波微步的地毯,医馆的长明草也被我尽数偷光编成一个会发光的藤椅。无论我干了什么混账事,十四哥都可以笑笑替我兜住。不过以我那会儿的能力,我也干不出什么大事。
      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很逍遥,我每天玩玩闹闹,跟在十四哥身后蹦蹦跳跳,每天似乎都很开心。夜狼一族之大,我都说不上来这个十四哥跟我是什么血缘关系,连十四哥是什么名字都叫不出来。但我知道十四哥就是十四哥,我跟着他一道便是欢喜的,我最喜欢十四哥。

      但自一百年前仙魔之争始后无多久,我们便举家西迁,往夜冥山更深处避难。我是在那时没了家人,或者说,族人在那时遗失了我。不过我不甚在乎,我除了被生下那时候见过生我的母妃一面外,其余全无印象了。
      我在乎的是我的十四哥。
      那年他去夜冥山外办事,我缠着他到凡间替我买小吃和零碎玩意作我一百岁的生日礼物。他前刚脚走,没过多久父君便匆匆做了西迁的决定。西迁夜冥深处,夜冥群山深处之大,此去绝再无重逢之可能。
      那年我不过是一只将要满一百的小夜狼,便离了庞大家族,独自在夜冥山一隅等至亲归来。
      一开始我一如既往在我们夜狼族附近的小山上胡闹,后来附近的小山渐渐安静了下来。被我扒光过羽毛的歌离鸟不见踪影,湖里的鱼儿一群一群消失,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警示。

      没过几年,有一夜,我在野树下睡觉,黎明时分一声雷暴将我突然惊醒过来,看到东面千山浮满如火朝霞,尔后千山飞鸟西渡。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明亮的焰火,将夜冥山永夜的天空照得妖冶。
      战火,终究是烧到了我等他的地方。
      记不清多少的日月,我就在落满业火的夜冥山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我早已习惯。习惯不了的是业火焚烧后的永夜,没有一点声音,夜冥山的动物短短几月竟逝去如斯,家园再也不复当初模样。我不断变更躲藏地点,有几次几乎要被仙界的人逮住灭掉了,所幸我身形灵活,加上长时间奔跑锻炼出一身发达的肌肉,堪堪避过了多次仙界的搜查。
      可是最后一次,仙界的攻势猛烈,势如破竹,大批大批的军队围剿夜冥山,经过夜狼族领地附近。我为了避免遇上行军主力,已经三日未进食饮水。终于等到风头过去,我偷偷滑入夜兮湖饮水,却被一个没跟上大军的仙兵抓个正着。虽然及时发现迅速逃跑,但是腹下还是中了一剑,我身形一滞,却是哪里敢停,脚下越发使力狂奔。又是几道飞剑擦伤了我的皮毛,我忍着腹下剧痛用尽生平脚程,只因再慢便会丢了性命。不知狂奔了多久,四肢尽已染血我却已毫无知觉,再快些、再远些,我催促自己,就像是着了魔。不,我本魔兽。
      最后是夜冥的雨打醒了我,我见后已无人,便缓缓停下脚步找地方避雨。这一停才发觉身体之重,四肢竟然已经承受不住。我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土里。身体猛地震了震,方觉下腹的剑伤已经因为狂奔而开裂。皮毛似已经裹不住,似乎内脏就要落出。
      我躺在大雨里张大嘴喝水,望着夜冥的天空,心里已经隐隐感到将归往何方。微微侧头依稀看到我竟是栽倒在一片长明草之中。长明草者,应永夜而生,永伴长明,可解幻毒。可是我所受是剖腹外伤,是讽刺么?
      我偏过头静静躺着,身上火辣辣的疼因为雨水冰凉稍有缓解,头顶的天空依然漆黑,乌云密布,没有灿烂星河。
      我浑浑噩噩地轻哼起一首歌,内心没有恐惧,只是有点悲伤。脑中不自觉一遍又一遍回放十四哥的模样,他第一次见我时疏远又温柔地拎我回家,他无奈勾起嘴角看我展示歌离鸟羽毛的伪造霓裳,他躺在微微发光的长明草藤椅上睡着,他在权贵之中长袖善舞又清远高洁。他会来寻我么?他会难过么?
      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喜欢,也不知道这喜欢是有多喜欢。可是我不过小小一百岁的小夜狼,短短一生所见,心之所系,不过一人而已。
      夜冥山那么大,永夜那么长,呵,竟然已经容不下我这一头小小魔兽。
      “天上太阳圆又圆喂…地上夜冥…大亮天哟…青色的山,蓝色的湖…粉色的桃花人的脸呵…粉色的桃花…是人的脸。”

      歌声在天底下空荡荡的。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拨开长明草的声音。
      一张陌生的面容探出来,
      我仰头嗅了嗅,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死前一刻不曾落的泪,终是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梦里的情景那样真切,我一时不能自已,枕边濡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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