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闲事》闲鱼宫主人

2、再次醒来

　　等我再次悠悠转醒。药庐里头已经挂了轮圆月亮了。
　　夜里晴朗有风，桃花簌簌地落下，木窗已是半掩，偶尔飘进一朵桃瓣。

　　迷迷糊糊看见床边座了两个穿花袍子的少女，一黄一青，正在聊天。
　　只听淡青色袍子的那个轻叹：“哎，躺了一百年今个好不容易醒过来，怎么又昏睡了过去，望那煞气莫要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她声音轻柔，颇为耳熟，我思索片刻，似乎是同我一起飞升的好友瑶唤。
　　鹅黄袍子的那个喝了口手中捧着的茶，半天才接过话头：“你别想得多了，老药君不是来看过说无大碍了不是？我估摸着这丫头就是饿了，这月我们不是忙着春宴，没来看她嘛。别担心，既然没有沉睡了，转眼也就该醒了。”
　　她说完我听见剥花生的声音。回想了想，那声音语调好生耳熟。
　　然后又听见她喝了口茶，抓了把瓜子给瑶唤。脑海中有一个名字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片刻后床头的汤盖被揭开，跑出一阵浓郁的香甜。唔，是之前煮溶了的桃羹。
　　我听那声音又说：“听闻闲池阁里头的桃羹汤比蟠桃盛会的差不了多少。我瞧着现下这火候正好，瑶唤要不我俩尝尝先？”
　　我眼一睁，猛地想起这厮是在诛仙台跟我混熟了的芙钰嘛。
　　“哟，你醒了啊。”鹅黄袍子的芙钰上仙伸手扶了我一把。

　　明晃晃的圆月亮下面有一片桃花，桃林里头，有闲池阁这一院小屋子。
　　我们三人各捧了一碗桃羹坐在屋里头。
　　听瑶唤说起一百年前的那日，我还在诛仙境供职，是个勤勤恳恳的小仙娥。目击者说我是被诛仙台的煞气灼伤，那煞气来得猛烈，一下子就注入了我的身体，接着我就没有意识了。自那日起，我陷入沉睡，这一睡居然睡了百年。按照芙钰的说法，煞气既没有使我流血，也没有功力尽失，白白在这药庐里躺了这么久，着实占了一个大便宜。
　　说来我飞升后被分派到诛仙台境，隶属瑶池境，在杂院供职。旁边是辽阔的无荒草海，一片荒凉。而此处药庐，瑶池境的治疗养生之地，是瑶池境境内，条件优越；诛仙台在境外，自然是比不上的。
　　虽称被为药庐，可是跟瑶池宫一样，药庐是一个极大的宫殿，主殿药庐殿，中有各种偏殿。只是药庐的老神仙喜弄风雅，屋宇极尽雅趣，或是将游云为栅栏，或是用苇草当墙面，或是以青瓦作飞檐。宫、殿两字加上去生出格格不入之感，因此只称药庐、苍山、紫竹、桃溪。
　　药庐各处殿宇星罗棋布，高山流水，苍林尽翠，悬泉飞瀑，尽显仙道“飘渺遗世”之妙。最值得一道的还是药庐下方的灵脉，源源不断地提供着丰沛灵气，万物受养润，十分有利于修行养伤。我心头微微一想，现下我住药庐宫桃溪里头的闲池阁，十里桃林氤氲着灵气，生活清净闲适，着实是捡了个大便宜。
　　听瑶唤和芙钰讲，我沉睡的这百年之间并无甚值得一谈的大事——当然，自三百年飞升到诛仙台当值后，我渐渐发现随着寿命的增长，时间对于天上的人来说变得不值钱。譬如对于上神上仙们来说，半年不过可能是一个长点的午觉时间；譬如一碗桃羹可以熬一个月。意识到这点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桃羹，觉得嘴巴发酸。天上人的生活，过得很慢啊，我还是有点不习惯。
　　不过，几月后要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大事，便是刚才瑶唤和芙钰说起忙碌的春宴。春宴是瑶池境为了迎接春日到来举办的私宴。请的是瑶池境内外有些交情的仙家星君，以及旁的几个关系要好的女眷，说来不过是西王母娘娘她老人家想要借个迎春的名目热闹一热闹。
　　春宴十年一回，我估摸着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张罗。芙钰是个地位极高的上仙，在瑶池宫主殿供职，伺候的是瑶池境最大的主人——西王母娘娘本人。瑶池境主人座下的左膀右臂，啧啧，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不过天上的神仙多半都不讲甚尊卑老幼，是以我同芙钰关系不错。
　　瑶唤不同于芙钰，她是三百年前与我一同飞升的小仙娥，性子温婉，待人和善。说来我与瑶唤有些缘分，我在下界清修了五千年，修到一半便误打误撞的遇上了瑶唤。那时候她还是一株精气纯正的榕树，而我是一棵桃树，本就住得近，于是也相互照拂。鉴于她比我大了两千岁，经常是我去蹭吃蹭喝，跟着她一同历练。不过自飞升后，我们开始有些不记岁月了，从前凡间的事情竟也是淡忘了许多。不过一同修道多年的情分还在，算个家乡亲人了。
　　前番飞升，我们本来报的都是同去蟠桃园供职，毕竟蟠桃园百年一小聚，五百年一大聚，千年一盛会。其余时间乐得清闲。偏偏那回蟠桃园是是个香饽饽，小仙娥都削尖脑袋往里头报。我们两个嫩雏小仙儿便都被踢出了蟠桃园，一个连瑶池境都没进——被分到了隶属瑶池管辖的诛仙台；一个去了瑶池境的瑶池宫群，在杂院做五等小宫女。哦，不对。
　　“阿唤，百年未见，如今在瑶池宫过得可好？”我问。我昏睡这一百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瑶唤羞涩地抿嘴一笑。“哟，她呀，前几年升了瑶池宫的三等小宫女呢。”芙钰一向口快，“我看再过个几百年，她就赶上我了。”升到了三等小宫女，手下领着成群结队的四五等小仙娥，上头不过一、二只两等大宫女，再往上要是飞升上仙了。虽说芙钰上仙一如既往地喜欢夸张。不过今回春宴，瑶唤确实要格外的忙。
　　瑶唤细细品了口桃羹，不紧不慢的说：“照说我们一百年前有批小仙娥才进来，瑶池境的人手增加了不少，不至于忙于至此。但我听瑶英姐说，今回有些不同，今回管春宴这事的换了芙钰上仙大人，说是要分开摆宴，这才忙得好久没有来看你。”瑶唤拿眼睛瞪了眼芙钰。
　　“分开摆宴？”我在瑶池境怎么说也伺候了两百年，直觉告诉我先头没有这个规矩。
　　“我可是造福瑶池境的一众人的，这不是担心瑶池境的仙友不能都赴宴，除了娘娘的瑶池边上摆个大宴，其他几个隶属的地儿还要单独摆宴。唔，比如西山那边，还有莲台境那边。”芙钰吃完桃羹放下碗，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睛闪闪发光，上前拉拉我的手，“你们诛仙境那边也要单独摆宴，镇守诛仙台的各位大人也要出席呢。”
　　我一把她的手拍掉：“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说，是不是又要去那玉面狐狸处讨吉祥？”
　　“哎呀，什么玉面狐狸。人家是俊美无双九窍玲珑心的玉华大人。”芙钰拿手轻戳我的头，面若桃花。
　　华丽丽的芙钰上仙是个不折不扣的玉华后援会成员，经常与那些小仙娥在一起思慕玉华。虽说芙钰位阶不低，也是个闲不住喜欢折腾的，经常发挥上仙的号召力，率一众人为玉华君造势打气，传说玉华君出场的时候常有尖叫、气氛热烈，别人以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上神。不过听芙钰说，一万年前玉华也确实是个了不得的神仙，在凌霄宝殿天帝面前混得风生水起八面玲珑，不少天界重臣都对他青眼有加。这样一个优秀的任务，为什么会调到了诛仙台坐镇五芒阵，成了我的上司呢？还是百年我都未曾见过一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司。我百思不得其解。
　　瑶唤打断了我的思索：“不过阿夭，托芙钰上仙大人的福，今回你们药庐这边为了照顾伤员也单独摆了几桌，回头我去求瑶英姐把我调到这边，春宴就可以一起啦。” 瑶英姐是瑶唤的上司，沉香殿一等大仙女，瑶唤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

　　凡间精魂飞升之后都会由管事的大人重新起一个名字，瑶池宫的小宫女只能以“瑶”或“池”字打头，算是供职地的证明，也是凡尘往事的忘却。瑶唤飞升前唤作榕唤，得了瑶唤这个名字，我却是得了池九这么个敷衍的名字。我想原因一定在于本仙娥凡间的名字起得太好，绝世无双，因而启发不出管事大人的起名灵感。
　　回想那时瑶池境外，天空映染夕阳，管事大人起了一天的名有些疲累，我是最后一个。
　　“名字？”他不耐烦地操着一直狼毫笔。
　　“桃夭。”我本是桃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狼毫笔一顿，翻了个白眼道：“我知道你是桃妖。”
　　“行了，你就叫池九吧。”我翻了个白眼扶了扶瑶唤。
　　听同僚说，渡劫成为上仙是有资格随便更改自己的名字，这更加坚定了我要勤勤恳恳、速速渡劫的决心。
　　当然，决心是决心，天上的上仙说多也不多，说少也着实不少。
　　在诛仙台供职的时候我只是老实巴交地当一个小仙娥，尽力服侍着来诛仙台的大人们。当然，也跟那些脾气兴趣相投的仙友交好，比如芙钰，比如成珠。
　　“对了，成珠呢？”我突然想起一事，我受伤那日，似乎听到了成珠的声音。受了煞气的影响，又睡昏了头，现在回想起来已经不真切了，我揉了揉脑袋。
　　“我们也担心得紧。你那日受伤过后，成珠便再也没看到了。”瑶唤过来帮我揉了揉太阳穴，手法拿捏到位。
　　成珠同芙钰都是我在诛仙台供职时候玩得好的。成珠是西王母娘娘的侄女，承了她故去的娘，也就是西王母的妹妹一个“女君”的位置，掌管了瑶池境的点翠宫，打理珍宝翠饰。说是“打理”，不过就是顶了一个名儿。成珠是仙家大族的子弟，跟我们不同，明明还是个小仙，未飞升上仙，却是卯足了某些上仙才有的游手好闲劲儿。我在诛仙境那会儿，她简直游手好闲得令人发指。导致勤劳多事的芙钰上仙一抽空来诛仙台，就免不了要跟她掐起来。
　　闲池阁里，芙钰已经又吃了一碗桃羹：“哎，她混了小仙这么些年，其实早到时候飞升上仙了。仙家子弟都是凡间历劫可以抵渡劫天雷。我听人说她历劫去了，放心放心，西王母娘娘肯定已经安排好了。”
　　是了，成珠毕竟身份特殊，是西王母的侄女，身上还承了她母亲女君的位置。
　　突然芙钰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凑近我：“诶，我问你，跟你一起住这闲池阁里头的仙郎你可知道是谁？”隐隐记得先头醒过来时候，窗头看我摸桃汤那人。
　　瑶唤子一边拉住芙钰：“她睡到现在才醒，哪里知道？”
　　芙钰抿了抿嘴：“今天下午我来见你未醒，顺道找旁边院里的人打听了打听。这一打听不得了，听说此人性子古怪，成天戴着面具，甚是神秘。那人在闲池阁已经住了小百年，也只知道他叫公子闲，品阶地位什么的竟然没人知道，有传言说他是个上仙呢。”
　　我脑中浮现出戴了银质面具的半边脸，美好的下颌线条，瀑布般的墨发。
　　他倚着窗，背后是春光灿烂的桃花。
　　原来他叫公子闲啊，传言是个上仙。
　　天上的神仙，不论男女位阶，都有编故事传八卦的爱好。公子闲其人，被人传言得美好神秘。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华丽丽的仙人，在我被送进药庐的时候，后脚进了药庐；药庐有那么多院子，偏偏就是被送到了只我一人昏睡的桃溪闲池阁。这算不算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想心里面竟有一些激动
　　毕竟像我这种不入流的四等小仙女，瑶池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上仙可是实实在在地从小仙又升了一个台阶，加上传言公子闲居然有高人常有的洁癖，本仙娥断定这位病友真是个潜力股。
　　彼时我脑子受诛仙煞气所伤不好使，对公子闲这枚金光闪闪的疑似上仙大人十分向往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