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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比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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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移步到了后面宽敞的庭院,赵氏历代在朝中文臣武将不绝,几辈积累下来,庭院中竟是常年设有整齐的兵器长架。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立在庭院正中,沉默对视。赵匡义双手握紧止川,双脚分开站稳,他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赵匡胤将铁剑架上左臂,右手四指掠过剑柄,他舒展开肩膀,以此将剑向后拉开了几寸,整个人如同一把张开的长弓。赵弘殷似乎感到了场中的压迫,往后又退远两丈,好让场中的人心无旁骛,女人怀拥着暖炉站在他身边,看样子似乎是在担心。有不少家仆陆陆续续围拢过来,几个年幼的使女从未见过这种比试,神色间满是好奇和期待。
“以我铜币掷地为号。”中年人举起手中的一枚铜子儿。
铜币在空中划了一条很短的弧线,当啷一声落地的时候,庭中的两人几乎在同一刻发起进攻。青衣的孩子以右腿为轴,左腿蹬地发力,配合着腰部的旋转在最快的速度内用了阴回锋持剑横斩,少年脚并未移动,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弓起避开了这一击,铁剑挑开止川。赵匡义矮了一矮,乘着哥哥身形尚未归位出腿去扫他的脚踝。少年跃起,青色的人影跟着跃起。落地前赵匡义在半空中调转剑势,照着褐衣少年挥下,而赵匡胤比他更快,挽了一个浑厚的剑花将止川挡开。他原本想借格挡之力顺势把剑路转至下方,如此孩子的剑被力道向上弹开,依他的速度,胜负原本只是片刻间就分明的事情。
兵刃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磨响,旁观的使女有胆子小些的已经捂住了耳朵。铁剑走偏,少年的剑身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纹。注意到这一点的不仅仅是他。赵匡义咬住了嘴唇,他越发的兴奋起来,不留任何间歇的,他再次发起攻势,止川剑一下下用力地劈向裂纹,庭院之中回荡着令人心悸的脆响,铁剑应声而断。
赵匡胤用残剑最后一下格住止川,腾出半人的空隙翻身向兵架,随手抽出距离最近的一把战刀。不比轻质的铁剑,战刀阔背窄刃犹如斧钺,整二十斤的重刀在战场上是可以一刀斩断马首的武器,即便对于个头不矮的少年来说,它还是太大了。在没来得及思考之前,战刀已然迎上了止川。
赵弘殷猛地站直。
止川碰上战刀,被瞬间弹开。
战刀重心难控,即便以少年的强劲臂力在不熟这门兵器的情形下也是举动艰难。然而他松了一口气,多年以来习武的双手告诉他刀可以刹得住,他有十分的自信,无论如何战刀也不会落上弟弟头顶。
可青色的人影凭空拔高了。
只是半寸。赵匡义迎着雷霆的刀势,把分开站定的双腿并拢了一点。他并没有在看刀,撤回长剑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臂。少年的武艺强过他太多,方才的优势全是依仗着止川剑的坚韧。他一直在等现在这个时刻出现,他要小小地报复哥哥一下,看少年能多快收的住手。如果自己真当众受了伤,凭母亲的宠爱,哥哥说不准还会被父亲责罚。其实赵匡义心里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凶险,兄长的厉害他很是清楚,控制得住刀势是必然,自己只要高一点,变高一点点,如果蹭破了额头,然后再流一些血,就不怕阿娘不心疼来的。
孩子有一点得意地盘算着,直到他的眼睛瞥见那把重刀。
围观的家仆有人不小心惊叫出声。看得真切的使女猛地捂住了眼睛。
赵弘殷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他劈身夺过身侧架子上的长弓,搭箭上弦。
赵匡胤不可置信地看着刀下的人,双方交战瞬息毫厘之差都可能要了对手性命。如果他可以多半瞬,就有机会把孩子踢开,多一个眨眼的话自己足够能收住手,可现在他偏偏什么都不剩。电光火石之间他用尽全力偏过手腕,在这样的短距中,战刀硬生生被移动了一分。如果这样,那么战刀会擦着孩子额边的发丝落下,只要在刀锋到达肩膀之前停住手就可以了,这能给他争取到他要的时间。
但少年还是分心了,他听见了羽箭破风的声音。赵氏家主向来最得以自负的射术。
极烈的箭劲裹狭着寒意,风割甚至可以撕开飞雪,纵然是那么霸道的刀势都在箭头砸上战刀的刹那被击散。羽箭所指之处是刀身的末端,是为刀劲力道最弱移动最缓慢的所在,如同猛虎柔软的腹部。二十斤重的兵刃斜飞出去,连带着喀拉一声闷响。少年的手犹握在那里,再差一分羽箭就会洞穿他的手掌。一时全场寂静。隔了很久,赵匡胤才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流下。
杜氏夫人面色煞白,精致的指甲嵌进了套着暖炉的锦袋里。她向后跌跌撞撞了几步,有眼色的家仆看到赶忙上前扶住。
“爹爹……阿娘……”孩子呆呆了地喊了一句,他很想眨眼,但全身都已经动不了。
男人扔下弓大步上前,一把把年幼的儿子搂住,他紧紧握住拳头,可自己的手还止不住在抖。赵弘殷随后捧起孩子的脸小心端详,确定无恙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赵匡义渐渐缓过来,回想起兄长那一刀的可怕,终于放声大哭。
“义儿……没事吧?”女人慢慢走近,蹲下身去摸孩子的头。
“阿娘,阿娘!”青色的人影钻到母亲怀里,女人用遮风的大氅把他牢牢裹住,柔声安慰:“别怕别怕,阿娘在这里呢。”
赵弘殷放开幼子,走到少年跟前,他的眼眶红得仿佛滴血,厉声怒喝:“胤儿!你是兄长,有哪个哥哥这样没轻没重地往弟弟身上这样砍下手去的!”
赵匡胤闻言回过神。他捂着手腕,低头想了想男人说的话,觉得眼睛好像有些发胀,于是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挺直脊背,“可是父亲你不是也会把箭瞄准儿子的么?”他声音沉沉的,眼睛却毫不示弱地看回去。
少年的瞳孔本是平和的深棕色,可男人跟他对视了一眼,却觉得自己忍不了这眸子中的凌厉,最终还是父亲偏开了头。长子的话像是根针,在他心里很软的地方刺了一下。他还是有些想温言劝导,却见少年倔强地梗着脖子。
“脾气可恶!”中年人恨恨咬着牙,“圣人说张弛有度,知不知道你那一刀的蛮力若是遇上兵器更佳剑术更强的敌手,连撤回的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如果他的剑好,那我就连他的剑一齐斩断。”赵匡胤的语气冰冷,“要是我的本事不够,真在战场相遇,便以死而战,否则就是讨饶,对手也不会放过我。辛先生说乱世之中想要存活,除非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胜过所有人!”
“狂妄!”赵弘殷怒极反笑, “呵,竟不知赵家的二衙内这般厉害!你也不用我来教,去找你的辛先生就可以了!”
男人说罢阔步走开,杜氏夫人牵着幼子的手跟上前去,走了半途,她侧过头对少年淡淡道:“我已经少了一个儿子了,你可怜见我,别再伤了另一个。”
风又大了一阵,听不见少年有回答。
围观的家仆们缩缩头,不消一会儿就散了开去。
赵匡胤松开了捂着的手腕,伤处已经肿涨得像通红的馒头。方才中年人灌满劲道的一箭让刀势强行逆转,刀被甩开的牵力让持刀的手腕在瞬间脱臼,他痛得冷汗频下却始终不吭一声。这时放开手才可见伤的有多严重。赵匡胤扯过发带咬在嘴里,左手慢慢摇动右手手腕,猛地一发狠,腕骨噶的一声重新闭合。他过了一会儿才徐徐重新睁开眼睛。
两高一矮的人影还在前面,他们靠的很紧,个高的那个动作约莫是抱了抱身边的两人。
少年看着背影竟有些呆住了,在寒冬里站成一个雪人。
小厮还是端着那盆银炭。秦姨花了整整半个时辰说道给他听在家中的规矩,耽搁了这许久,现在才重新想起还要送火炭去北房。
临走前被再三嘱咐了要他尽量避开二衙内。秦姨是家中老人,听她说,二衙内虽然是如今的长子,但一贯沉默寡言,在家里并不很受待见,行动也素是独来独往的。平日里住的厢房内并不时常有人,久而久之家仆也就疏忽了起来,鲜少看到庭院里有什么人气。
曾经有家仆提水路过,他低头走路完全没有看前面,东厢安静,里面草木茂盛却常年失于打理。只因那里不常有人服侍,赵匡胤一直以来便从没有什么避忌在庭院中练习。轻步走着的家仆听到忽然一阵刀兵破风的凌厉啸声响起,七尺长的银枪擦着他的耳边扎进了身后的树干中,只留着枪尾在外剧烈震动,家仆看着离脸颊只隔了一寸的长枪,愣了半晌,吓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跌坐在地,把木制的水桶都甩出去砸破了。而此时仅仅十多岁的少年从草木中现出身来,坐在地上的人看到闪出的黑影觉得寒意彻骨有如见了鬼魅,少年走到家仆面前低低地说了句:“抱歉。”伸出手想把他扶起,而家仆连滚带爬怪叫着跑开,头也不敢回。
那次之后,原本就人少的东厢越发沉寂了下来,小厮和使女们往往宁可多绕一些路也不愿经过那儿走。家主对此并不多管,半分叹息半分默许。因此二衙内即便住着东厢却是冷清,相比起来西厢才是全宅最热闹的地方,三衙内笑起来亲切,丫头小厮们平时也乐得在那儿多待片刻打闹着或者嬉戏,到了冬日也欢声不绝。
“还有一点要记住了,”秦姨说这句话的时候认真了起来,但语气中却透着无奈,“千万不能再在娘子面前唤大衙内。”
小厮有些不解,宅邸中没有再比赵匡胤更年长的孩子。
秦姨想起这段摇了摇头:“赵宅如今的长子其实排行第二,大衙内……原先是有大衙内的,只是他在很多年之前就死了,死在了二衙内出生那天。大家私底下都说……”她张着嘴还想说下去,却转念觉得主家的事情在小厮面前不应当讲得太多。大衙内年少时生性可爱,秦姨是杜氏夫人的陪嫁嬷嬷,对那孩子一度十分疼爱,想到他死时的惨状,即便只是下人,提起时也是心痛不已。她不再多讲,拍了拍小厮的背安慰道:“你刚来,娘子不会怪罪你,好好做事,以后小心些就可以了。”
小厮托着炭盆兀自走着,他愣愣的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沉浸在方才的故事里,他想,他或许的确应该要害怕一下二衙内,方才在门口初见的时候,那个人一身深衣,坚硬得像是刀剑。
然而他倏忽停下了脚步,看见少年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的雪地里,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雪花染成了白色,一动不动的看着地面。大约是感觉到了有人走近,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小厮对上他深褐色的眸子,心口猛地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堵住了。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少年已经转身,一步一步向雪地的更深处走去,他走的很慢,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小厮觉得他的步子有些摇晃。
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小厮拍拍脑袋心中的重压久久都没有散开。片刻之后他蓦地抬头往少年的背影看去,雪地里已经没了人迹。
他忽然很想大吼,可喉头酸涩发胀根本喊不出声音。
他终于想懂了……刚才自己胸中深深的压抑并不是源于恐惧,而是因为看到那双眼底里藏着的,很深很深的……哀伤。
这一年,后世谓之启运立极的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十六岁。
而此时一骑黑马已奔行穿过洛阳城门之下,如同利剪平滑地裁开丝绸般悄然无声,马背上白色绒花一样的女孩儿从风帽里探出头,好奇地张望着这个未知的地界。霸业或者祸水,都被放上了命运的轮盘,一旦开启,从此无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