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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试[1] “赵匡义, ...

  •   洛阳,夹马营。
      宽阔的演兵校场上寂寂无人。后晋立朝以来第八年,乱世中出现短暂的一隅安宁。时值休沐,便是每月兵士得以回家同亲人团聚的日子,只留下一小队看守的禁军在营外生了火,日头渐偏,天空被映出浅浅的橙黄色,不得回家兵士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带着酒气闲聊。
      校场被数日来的大雪覆盖,隆冬已至。而在这片纯白之中,却是有两个人影显得突兀。

      雪花平平铺满了横端着的三尺竹剑,包括握着剑的一只手。又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褐衣束发的少年虽然只穿了单衣,但任凭雪堆满了身也不曾移动分毫,他的手臂绷得笔直,虬结的肌肉在衣衫下显出隐约的线条,竹剑无刃,以四片细长的竹条绑成圆柱状,但在少年手中蓄势,确是藏着令人畏惧的杀机。在他的身后站着大约矮了一头的孩子,穿着青色的小袄,脖子上围带着白绒绒的一圈狐裘毛领,眉宇间有着贵族般处优的气质。孩子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手中的一把轻质铁剑指着少年的后心,也是进攻的模样,却静止着没有动作。
      “你这样等下去,打算几时动手?”褐衣少年终于开口。
      青衣的孩子没有回答。他站在少年背面的阴影里,欣长的睫毛上已然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孩子冷得很想抖一抖,可是他不敢动,在这种静默之下,任何一丝移动都可能打破平衡,而他还不能出手,他在等一个机会。
      “虽然我穿的少,但再僵持下去,你只会比我更冷。”高个的少年语气平稳,“况且你躲在后面也没用,我还是感觉得到你的动作,不如速战速决。”
      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孩子恨恨地跺了跺脚,他退开两步,眯起眼睛,收敛气息,移动着手腕和手臂以调整出剑的角度,猛地发力大吼一声向褐衣少年冲去,剑尖直挑身前之人的背心。
      少年还是背对着他,在锋刃袭来的刹那身体□□。剑势失去阻碍往前冲,只是半刻兵刃的长度便去了一半。对于孩子的年纪来说,他的武术并不弱,只是瞬息之间孩子就快速做出了最有效利用兵器的选择。剑的力度凝聚在剑身的前段,眼看一击不中他忽然调转剑锋,引剑为刀,用中段向少年斜劈过去。而轻质的长剑锋利且容易变向,短距之下他用力转动腰身,在无法冲锋发力的情况下以腰力引发攻势,是赵氏先代战术中传下的“阴回锋”,在近身对决之中是扭转成败的关键。可是他的反应终究还是差了一拍。少年在他转身的同时向后跃开一步,却没有利用间隙进攻,极其精准地顺势用竹剑卡住对手剑柄往前一带,轻巧地将剑势引开。
      “用力过猛,重心不稳,错!”褐衣少年的声音如同钢铁。
      青衣孩子踉踉跄跄往前冲了几步,尚未站定便转过身又是提剑突刺,这一次他依仗的是速度,褐衣少年以静制动,在他奔行到跟前时竹剑当的一声把刀从侧面震开。
      “身形摇晃,急功近利,错!”他厉色。
      孩子虎口发麻,稚气未脱得眼睛狠狠地盯着高个的少年,四目对视,他缓缓绕着少年移动,剑尖指地,移动间脚步在雪地中渐渐成型,踏出的竟是近乎完美的半圆,随即他以剑身和手臂的长度为径画弧,用他最快的速度举剑斜挑。
      “手的起势已经偏左,如果我是敌人,那么我一眼便知道你攻击的方向,早在你落手之前就能看穿如何反击,你必死无疑,还是错!”褐衣少年说话的语速很快,然而从始至终气息没有一丝紊乱,他的竹剑贴着铁剑刃一路滑到青衣孩子的颈部,声音一落竹剑便贴着孩子的皮肤划下,光滑的剑身蹭出一道浅色的红印,“赵匡义,你输了。”
      青衣的孩子被压制得无法动作,哼的一声把铁剑向眼前的人扔去,砸到少年额头。孩子气鼓鼓道:“我也击中了你,你说输便输?那我还觉得我赢了呢!反正也是一个对一个的说法。”
      “我让你三招,没有一次主动出击,你用铁剑而我用竹剑。”少年偏过身对着他,语气冰冷,“如果你觉得我哪条说错大可反驳,别蛮不讲理。”
      “输了就输了……”孩子终究不敌少年的气势,瞪着他的眼神弱了下去。
      褐衣少年回手收起竹剑,“行,愿赌服输,那就随我练习。”
      “但是我们这个月以来每天都练,今天我想回家了!”孩子不服气地跳脚。
      “父亲让我好好教你。”褐衣少年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我不喜欢你教的,父亲今日休沐,他想让我学自会教我。你那些跟着辛先生学的旁门功夫我还不稀得看呢!”
      少年神色一凛:“自己打的赌。你是听我的,还是想让我打还你三剑?”
      “你!”青衣孩子被噎了一下,然而过了片刻他反而气定神闲了起来,慢悠悠抱臂坐到地上,扬眉道:“你敢打我?”
      话音未落,竹剑裹携着疾风三下抽在他的小臂上,少年的声音从头顶的寒风中传来:“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对辛先生不敬。”
      孩子还坐在雪地里,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哇地大哭出声一翻身爬起来跑开。
      赵匡胤默默把扔在雪地里的铁剑拾起,他看着青衣孩子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止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寒颤,他把两柄剑抱得很紧,慢慢往家走去。

      煮米生炉的白色雾气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腾起来,原先被霜冻包裹的小镇中阵阵游离着温暖湿润的气息。即便是不熟此地的人,隔着很远也能感觉到小镇透着的喜气。夹马营作为拱卫洛阳的军事重镇,在就近居住的人家中大多每户都有参加禁军的士兵,而因连年的战乱和军队所需,原本前朝的十日一旬休如今被改为一月一度的休沐。对于小镇上的百姓来说,休沐的这几天,便是丈夫和妻子,父亲和子女团聚的大好日子,各家不论大小升起炉灶,备好餐食和热水,迎接劳累辛苦了一整月的营中将士归家。
      镇西赵宅门前的红梅就在前几日开了,枝头上娇柔小巧的红色花瓣在温暖的雪光中开得惹人疼爱。广袖长袍的中年人走到门前站定,他舒展了一下双臂,卸下了连日来紧张,神色都缓和了下来。中年人伸了伸手还未敲门,听到里面传出了女人的声音,“秦姨,快去把门打开吧,如果他今日早了些回来……在雪地里等着可不好。”
      宽厚的木门应声吱呀被打开,开门的秦姨高兴地呼了一声,“哎呀,说着这可不就回来了!”
      女人拥着手炉,惊喜地往门外张望一眼。
      赵弘殷大步走进宅内,他看见妻子,轻轻微笑起来:“临近年关了,军中这段时间倒也太平,没什么大事今日便早了些赶回来。家里还好?良人诸事还顺心?”
      “一切都好,义儿又长高了点,已经可以够到□□中那棵老松的树枝了,前几日还嚷嚷着等你回来摘松果儿给你看。”女人笑盈盈地看着男人,把暖炉往他手里送,“过些时辰也该回来了,这个月练剑倒是很勤快。”
      “难得义儿他小小年纪这般好学,上次休沐回来教的《尉缭子》,也是极快便能领悟到精髓,”赵弘殷谈起幼子眼角满是欣慰的神色,“早知道如此,真该早些开始教他。有义儿这样的可造之才,是我赵氏之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男人说完顿了顿,片刻之后再张口,嗓音却变得有些干涩:“其他人都如何?”
      女人眼中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哦……他这些日时常带着义儿练剑,想来应该也是不错的。”
      “那便好。”讲完这句,男人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原本其乐融融的庭院就这么沉默下来。
      “爹爹,爹爹!”一声清亮的童声打破宁静,青色袄子的孩子跳着越过门槛,“是爹爹回来了么?”他的脸色红润,显然是路上跑得很快。赵匡义在门前停了停,看到男人身影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头奔去扎到男人怀里。
      “义儿。”赵弘殷看到回家的幼子朗声笑了起来,温柔地比了比他的头顶,“三哥果然是长高了,看来是不用多久就可以和爹爹比肩了!”
      孩子乖巧地抬起头对他嘻嘻笑了笑。赵弘殷看到幼子脸上沾了泥,用手轻轻帮他抹去,“你阿娘说你练剑勤快还要几个时辰才回家,倒是早了这么多。”
      “那是因为……”赵匡义瘪了瘪嘴觉得有些委屈,不自禁地摸了下还微微疼痛的小臂,他想了一会儿却明媚地对着男人说道,“因为义儿知道今日父亲回来,想同父亲待久些!”
      “好。”男人温言整了整孩子的肩袖,又问,“你哥哥呢?”
      “不知道,哥哥来去都是没定影儿的,怎么会告诉我呢。”孩子嘟囔着。
      赵弘殷想到长子,负手长叹,女人连忙上前打圆场,她拉起男人和孩子的手,“外头雪大冷得紧,倒不是不体恤你们父子许久未见,我们还是先进屋再聊。”
      赵弘殷点点头,三个人说笑着往屋内走去。

      “大,大衙内回来了。”新近招来的小厮捧着一盆银炭,他路过门口的时候,被余光瞥见的一个黑色身影吓了一跳。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宅院门口,只是他的脚步很轻,所以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察觉。
      秦姨听到这声通报快步走上前来,“讨打呀!”她厉声轻喝,一阵爆栗敲在小厮头上,她把嗓音又压低了些,“没脑子的东西,得叫二哥儿!”小厮哎呦一声抱头,被秦姨又提着耳朵走远了。
      往里屋走着的三人顿住脚步,女人听到通报脸色难看了一下。赵弘殷站定回身,对长子道:“回来了啊。”
      褐衣少年抱着武器站在门口,有些踟蹰。他本来想悄悄溜进家的,却不巧赵弘殷先一刻回了来,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父亲。”
      赵弘殷听到这略显客套的称呼一时有些哑然,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沉默。庭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在这无声中冷了几分。
      “既然回来了,那便进屋吧。”想了许久,男人终于转头对他说道。
      赵匡胤仍然抱着一对剑站在原地,他僵立在雪地里身影有些突兀,“父亲有弟弟和娘陪着就很好了,我出去一趟。”
      “不像话!”中年人的眉头紧蹙,胸中一团火气窜起,“刚到的家就又想走?真是整个人都野到外面去了!你比弟弟大这么多,怎么为人子的道理连三哥懂的一半都不及!”
      “弟弟有父亲教,我没有。”他说话并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弘殷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心中有些微微发苦:“罢了,也都罢了。”
      他其实说完那句心中便开始后悔,家中无人道破,可妻子的确从来不喜欢和长子同处,每每聚到一起也都是随后找了由头避开,虽然没有冲突但向来冷漠。方才自己就应当顺着放长子离去,也免得这一席口舌的尴尬。
      青色的人影从中年人身后探了出来,孩子晃了晃男人的胳膊:“爹爹莫要生气,这个月儿子新练了些剑法,要不和哥哥一起比试一场,演给爹爹看?”
      他又转过头去,狡黠地看着少年,“哥哥你说呢?”
      赵匡胤神色间有一瞬的吃惊,然后点点头:“好。”他把铁剑向孩子递过去,自己握着竹剑。
      “既然是比试,那就要认真地来。哥哥也拿真兵器,这样若是我侥幸赢了也没有对哥哥不公平。”他嘴角带笑。
      “甚好,阵前不慌不骄,时思进取,我赵弘殷的儿子就该如此!”中年人不禁赞许,“胤儿比你练武多出数年,真刀实剑的凶险绝不是你平日练习可比的,当真不怕?”
      “哥哥可以,我也可以。不怕!”他扬起小脸。
      “我的义儿有勇气!”中年人解下腰间的佩剑,手柄上赫然题着古意盎然的字。
      刀剑之中,但凡取名,必然是极好的武器。这把佩剑名称“止川”,仿的是上古兵器上善剑的形制,上善至善,意为极致的完美。传闻之中隐匿于世的古老兵道密宗乱剑庄中共有十九件绝世名刃,而在此间上善剑排行第十三,原本属于剑圣温衍墨,在他云游之后便销声匿迹,至于如今落于谁手已经无从考证。后世有技艺超群的铸剑师在机缘巧合下得以一见,观罢此剑后不眠不休地将心得写下,又花去三年时间召集众客共铸仿品,最终选其一柄留存,将其余的全部付之熔炉。即使只是仿制,在场的人也能隐约感受到这柄古剑中透着的森然寒意。一如其名,在利刃出鞘的刹那,它甚至可以斩断流水。不同于铁剑的粗糙,止川剑身修长精巧,每一寸的金属上都凝聚着工匠世代的心血,无论铸剑的材质,血槽的位置,长度和韧度都久经考验,绝非一般的装饰佩剑可比,这是一柄真正的杀人器,赵氏传世的利刃。
      他把剑送到幼子手里,拍了拍他的背:“就让它配一配我赵家年轻的小武士。”
      “是!”赵匡义欢喜地接了过来。
      赵匡胤反手抄起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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