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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红衣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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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沁殇崖顶,轻风漫漫吹过,拂起一浪又一浪的野草,海棠花开得正艳,大朵的花垂在枝头,偶有花瓣落下,混着落叶,或碾作泥土,或被吹到一旁的瀑布中顺水而下。落叶铺满了地面,厚厚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花的香味,有些甜腻,也有些荒凉。
一个女子身着绯色衣裙在悬崖之上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人,她的衣服比阳光还要耀眼,肚子略略隆起,却没有丝毫的臃肿之感,面对着他的刀锋,脸上竟然没有惊恐和不安,只有那深深的哀伤毫无掩饰的映在她的眸子中。
她是那样的美,那样的骄傲,让人不敢直视。
手中的刀刃有种迫人的气势,缓缓指向她,冒风险替她隐瞒,她却不放在眼里,他可以忍受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忍受她卑微的身份,甚至可以忍受她心里始终保留的一份对那人不灭的感情,他做的还不够吗,心一狠,手中刀锋随着他发的真气,流泻出青色的光芒,随时准备出手。
“鸢尾,跟我回去,若你把赤樱剑交出来,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她却充耳不闻,一步一步,不紧不缓,红艳的衣裙显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望着腰间的赤樱,缓缓唱道,“剑晚红尘魄,络绎决时拂晓瞰回,壁残垣,醉流过,赤樱怎奈何;了无所挂,亦无所忆,回首仅泪,映看寥寥落花随水流。”
凄婉的曲调让他的心一惊,他飞快的跃起来,可那艳丽的影子已经纵身跳下,他不顾一切的扔下刀,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右手,吼着,“你就这么想死吗?这世上,难道真的没有可以让你留恋的吗?!”
他这是在质问,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去相信。
“我早已想好去陪他,赤樱是他本想送我的,若不是如此,你门派的宝贝我也不屑去偷,为难你拿不走赤樱回去交待不下,也算是你揭发他为他的死做的代价。”清冷的语句,平淡的口气,柔弱的声音中含着熟悉的傲然,可是带给他的却是莫大的震惊,原来她知道了是他告的密。
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抚着肚子,睫毛轻轻颤动,终究还是有泪落下。
他眼前一亮,“对啊,你还有你的孩子,你忍心让他(她)跟你一起去死吗。”
“我不忍心,但我更不忍心让他(她)一人孤苦的在这世上,我相信,我的孩子愿意陪着爹爹和娘亲。”说完,脸上更是露出一股决绝,她没等他反应,忽然间拔出发间的簪子狠狠地扎向他抓着她的手,他吃痛但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她,甚至没皱一下眉头,没有一点动摇。
鸢尾下手很重,半截簪子都扎了进去,鲜血如同一条血红色的蛇,迅速蔓延出来,顺着他的手流向她。
她却笑了,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那样夺目,比阳光要刺眼得多,妖艳极了,那散落的发飞舞着,红色的裙摆如一团火焰,凄厉的张扬着,她仿若一个精灵,不属于尘世。
他恍惚了,她终于笑了,如同第一次见到她那样,他不由得松了松手,她反应飞快地挣开了他,如同一根火红色的羽毛,坠落下去,她轻启双唇,“我,原谅你了。”
他反应过来后,急忙御起他丢下的刀,可崖下是厚厚的瘴气,根本不允许他去寻她。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悬崖,看着她的裙摆顺着风吹起,飘落飞扬,就像她的舞姿那样美,却无能为力。
他徘徊了许久,灰黑色的瘴气望不到边,茫茫一片,默默想着她的笑,想着她的美,有种隔世的感觉。
她的声音不断萦绕在耳边,那样柔弱,跟那个人一样的骄傲,深深地穿透了他的心脏,如果是那人,一定会随着她跳下悬崖吧,他的心猛地一痛,比手上的伤要痛得多,是啊,他从来就没有抓到过她,从来没有。
呐喊的声音响彻整个崖顶,“鸢——尾——”
久久不灭。
涂雾谷,伏岩阁内。
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让鸢尾如同在地狱般,生不如死,她咬着双唇,指甲已经陷在手心里,额间的汗不停流下。“姑娘,你放心,虽然你的孩子恐怕保不住了,但你的命我会尽力而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活着吗,鸢尾没有多想,几乎是用喊的,嘶哑而迫切,“不,保住我的孩子!”
她还是舍不下。
“你要想好,你和他(她)只能留下一条命。”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威严。既然她还活着,便是她的孩儿不想去死吧,鸢尾似是用尽全身力,才吐出两个字,接着便又昏死过去,不悔。
输真气给那女子的老者不多时间额间便有了密密的一层汗珠,手上却没有半分停顿。站在门外的弟子皆是十分着急,却一个个低着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打扰屋内的疗伤。
谁都清楚,那个红衣女子从崖上坠下,虽是幸运,落入天潋池中,可毕竟从万丈之上坠下,吸入了大量瘴气,更何况还怀有身孕,怕是凶多吉少了。
屋子里的温度逐渐上升,气流涌动,连外面的众人都有种喘不了气的感觉。大约两个时辰,温度才慢慢回落,老者收功后,真气散出的光芒也随着消失,外面立刻有几个人连忙冲进去扶住老者,一齐叫道:“掌门。”
“剩下的我来好了,我会照顾好她的。”说话的是乔芸,也是涂雾谷长老之中唯一的女性,她一身湖绿色的衣袍,鬓角的白发不多,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真实的年纪却无从知晓。
“那就有劳芸师妹了。”老者拂了拂衣袖,缓缓站起来,然后对众人说:“她心脉已断,加上本人的求生意志很弱,我便应了她的要求保住了她的孩儿。此次我大耗真气,怕是需闭关一段日子,其他一切听凭矢畅长老的吧。”众人应声后一并退下。
鸢尾诞下的是名女婴,乔芸抱着她让鸢尾看过,鸢尾艰难的抬起手,想要抱她,可眼睛触到自己的手沾满了血渍,微微颤了颤,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知心里是苦涩还是欣慰,手指轻轻在旁边慢慢比划着,虽是很轻,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乔芸上前仔细看过,才发现她用血写下一个“离”字,最后的一笔还未写好,手便垂了下去。
霎时间,乔芸的眼睛湿润了,看着那女子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明知道她再也回不了话,还是轻轻问,是名字吗。
一片寂静。
门外,所有人听见声音后都叹了口气,为这位女子而感动。
“师傅,我不明白,为什么掌门要耗损真气亲自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一个弟子忍不住问道。
矢畅长老捋了捋胡须,眯起眼睛来,“换做你去救,你有把握吗?”
“师傅,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名弟子嘀咕道,“掌门不知又要闭关多久了。”
矢畅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语,“身上带着上古剑赤樱却没有丝毫真气的女子,能救下她的孩儿也是缘分吧。”
上古剑赤樱,剑身通体绯红且玲珑修长,舞起来灵巧轻盈速度十分之快,剑鞘镶有一颗红色宝石,纹路精巧。传说这把剑是用玄天石所铸,而它的第一任主人传说是上仙洛湮,那个上古时期充满神秘色彩的上仙。
这时候,乔芸抱着女婴出来了,可能因为是早产的缘故,身子很小,并且自从刚才那个“离”字写下,就不停的哭,声音很洪亮,小手不停地挣扎着。
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她也知道她的母亲已经离她而去,她唯一的亲人已不在人世。
“起名字了吗?”矢畅长老淡淡的问。
“没有,她的母亲只写了一个‘离’。”乔芸回答说。
“‘离’?”矢畅长老又是一声低叹,看来那个女子是个苦命的人啊,“那,叫离忧吧。离开忧愁,便不会再烦恼了。”
乔芸呢喃了一遍这名字,点了点头。
“这孩子,就跟着你吧。从此,她便是涂雾派的弟子了。”矢畅长老把手中的赤樱给了乔芸,“她母亲的遗物,好好收着。”
这世上修仙之人众多,且门派无数,涂雾谷便是其中之一。
涂雾谷至今也有几千年了,人数却不是很多。谷中弟子中有一部分都是孤儿,有的是因饥荒失去亲人,有的是因为战火流离失所,涂雾谷有时便会去那些地方收留一些资质尚可的小孩照料并教其修仙之法。
由于地形奇特,位于崖底,上有天然的瘴气作为掩护,下有门派始祖留下的结界为屏障,所以知道这里的人少之又少,换而言之,涂雾谷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
掌门未尘平时为人其实很随和,但看上去却不怒而威,由于一心修道,平时管理谷中大小事务的一般都是大长老矢畅。
谷中共有五位长老,其中乔芸是唯一的女长老,她平时随和,总是挂着微笑,不知是不是道行高深的缘故,明明和其他长老是同一代,看起来却显得年轻许多。
她抱着孩子,望向远处。
海棠林中,一个新的坟头静静立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