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戏》云山拥翠微

8、第八章

　　《黑白》首演前二十天，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跑文化线的记者竟来了不少，于正彬作为投资方代表也来了，蒋允南并没有出现。
　　吕星月不是什么明星，自然也没有什么八卦的话题可供挖掘，于是整个发布会她聊的都是特别正儿八经的关于戏的内容，话也说得特别官方。
　　可她又不是个会说官话的人，字字句句都说得绞尽脑汁。所以主持人一宣布结束，她简直如释重负。
　　匆匆赶到丽致已是四点多了，周琳和那个男人已经坐在窗边。周琳对丽致、尤其对丽致的文华厅真是情有独钟，非要让她在这里相亲。也难怪周琳喜欢这里，这里的窗边也可以看见湖景，环境当然比有风茶楼好不少。所以靠窗的座位基本早早都被预定光了，尤其是休息日。
　　“星月，这里。”周琳笑着向她招手。
　　吕星月走到桌边，那个男人也站起来，温和地笑着与吕星月握手。
　　周琳把这个叫章致远的男人介绍给吕星月之后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向她眨眨眼，意思让她好好把握。
　　看得出章致远是个注重修饰自己的人，尽管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但衣裤整洁没有一点褶皱，还用了一对精致的袖口。吕星月不禁庆幸，还好今天开发布会所以穿得比较像样，脸上还带着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章致远开口道，“我是个律师，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章致远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看着吕星月。吕星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试探自己对他离异这件事是不是介意。这件事，周琳的确没提。
　　她笑笑，大方地说：“我是个戏曲演员，不过是自己单干。”
　　章致远看她似乎对离婚并不介意，也放开了些：“周琳对我说了，你挺有魄力。”
　　“哪里，瞎闹，也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吕星月谦虚道。
　　章致远点了一些中式点心，也很照顾她，不时夹给她，还很注意地用了公筷。
　　“听周琳说，你的新戏马上要公演了。”章致远又挑起话题。
　　“是啊，还有两个多礼拜。”吕星月说。
　　“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听过戏。”章致远说。
　　“你是唱什么的？”他又问。
　　“小生。”
　　“是吗？什么流派？”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可见的确不是一无所知。
　　吕星月说了，章致远马上说：“我奶奶也特别喜欢这个流派呢，说她读中学的时候老追星，追你太师父。”
　　“是是是，好多女学生那时候可迷我太师父呢。”吕星月也来了兴致。
　　“她说她那时候总是把吃饭的钱省下来买戏票，为了这个没少挨她爸的打。”
　　“那时候好多女学生都说非我太师父不嫁呢。”
　　“对对对，我奶奶也说过！可她爸一听就拍桌子了，说混账，哪有女人嫁女人的！”
　　吕星月想，章致远的确是个很会聊天的人，既聊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也不会让她觉得有负担，还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姿态，不时给她布菜。只是她总觉得前面隔着几桌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认真去找，却又发现一切如常。
　　和章致远聊天的两个小时也算相谈甚欢，临走时还发生了个小插曲。
　　一位老人家走过来说：“请问你是不是吕星月小姐？”
　　吕星月忙说是，又问怎么了。
　　老人家说自己出国前听过吕星月的戏，很喜欢，这两天回国探亲，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她，特别激动。
　　吕星月看着老人家一脸热忱地说着怎么喜欢自己，对自己演过的角色也是如数家珍，她特别开心，也有点儿懵了。
　　“我在地铁里看到你的新戏广告了，我打算多留几天看完再走。”老人家临走之前说，手里还拿着吕星月的签名——实在没地方签，只能签在酒店免费赠送的报纸上了。老人家看着吕星月把名字写在日期旁，还连连说这个日子以后就特别有纪念意义了。
　　转过头，只见章致远含笑看着她，说：“很不错啊，让老人家念念不忘。”
　　吕星月有点不好意思，可也点点头笑说：“这真是比拿什么奖都开心。”
　　和章致远步出文华厅的时候已近六点，章致远要送她，她说想一个人走走，章致远也没勉强，只说下次再约，还说要去看她的新戏。
　　丽致所在的马路闹中取静，窄窄的单行道，道路两边却都栽着高大的梧桐，这个季节，翠绿的新叶正争相生长。吕星月很喜欢在这样的路上走，知道走出去便是一片繁华，就更珍惜此刻的宁静。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昨天李清思跟她说的戏里还需要精加工的地方，也没在意身旁有一辆车已经跟着她慢慢开了好久。
　　直到喇叭声响起，她才像惊醒过来似的看了一眼。竟是蒋允南。
　　“我送你？”他摇下车窗说，却是面无表情。
　　“不用了，我……”吕星月拒绝道，话还没说完，车已经一溜烟开走了。
　　她摇摇头，想着难道他记仇到还在不爽上次在排练厅没好好跟他打招呼的事吗。
　　这个下午，蒋允南也是早早就坐在文华厅了。他知道于正彬把发布会安排在了今天，却刻意没有参加。不参加当然不会有人指摘，若是想参加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他就是不想去，他本能地不想看到吕星月对他冷若冰霜。
　　他喜欢文华厅，这里的服务员都知道靠窗的第六座是他的固定座位。吕星月喜欢有风茶楼的自然恬淡，他却更喜欢在这里看湖景，文华厅在丽致的二十二楼，论景色清晰一定不如有风茶楼，但有风茶楼的湖景却绝对不会让他有这种从高处俯视一切的快感。
　　只是今天他不仅欣赏到了湖景，还意外看到了吕星月。应该是刚参加过发布会的原因，今天的吕星月很漂亮，化着妆，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大衣，脱了大衣，又是一条黑裙，更衬得她纤瘦无比。
　　他看到一个女人把一个陌生男人介绍给她，又看着她和这个男人聊了足足两个小时，双方显然相谈甚欢。因为吕星月笑了很多次，那么自然的笑容，完全不似和他在一起时的紧张局促。那个男人似乎很照顾她，不停给她倒茶夹菜，临走时还很自然地给吕星月披上了外套。
　　难怪她对自己突然变了态度，原来是有了相亲对象，他不禁冷笑。
　　他们走了，他也跟着离开。吕星月倒没让那个男人送她，他便开车跟在后面，直到终于忍不住按下喇叭。她回头，给他的却还是拒绝，他一生气便猛踩油门，把她的话丢在了风里。
　　吕星月正莫名其妙于蒋允南的喜怒无常，手机响了，是周琳，急不可待地询问情况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除了离婚，其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吧？”周琳兴奋地说。
　　“还行吧。”吕星月淡淡地说。
　　“什么叫还行啊，我告诉你刚才章致远可给我打电话了啊，说对你印象不错。”周琳兴致很高。
　　“对了，你……怎么没事先告诉我他离过婚？”吕星月突然问。
　　“怎么了？你介意？”周琳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就是想问问。”吕星月倒是真没介意。
　　“我怕我告诉你，你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呗。所以我不告诉你，只让你自己接触，自己感觉。”周琳认真地解释。
　　“等你新戏首演结束，再约一次吧，我给他打电话。”周琳又说。
　　“再说吧。”吕星月一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边说。
　　“什么再说吧，再说就让他被别人抢走了。你真的要把握住机会了，他人真的不错，工作也不错。”周琳还在鼓动她。
　　“行吧，那再接触看看吧。”吕星月叹口气说。
　　周琳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吕星月却迷茫了。相亲不是她喜欢的方式，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渠道去认识什么人，更别说谈恋爱。不光周琳，方彤也常说她太理想主义，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期待什么突如其来的爱情，怦然心动的感觉吗？她也承认比如今天的章致远是个不错的值得交往的对象，但她不能否认她对他没有太过强烈的继续了解的念头。说到底，还是缺那一点点感觉。当然这话不能跟周琳说，否则她一定把她骂到狗血淋头。周琳最讨厌的，便是这虚无缥缈的“感觉”。
　　过了发布会，新戏首演就真的是紧锣密鼓地在筹备了。方彤、李清思还有她天天忙到飞起，不仅是排练，服装、道具也统统找上门来，改的改、换的换，大家也都是精益求精。
　　偶尔，章致远倒会给她发些短信，内容无外乎多多吃饭，注意添衣，小心下雨之类，她也都认认真真回复了。有一天他还告诉她，自己已经买好了首演的票。她忙回复多谢捧场。
　　于正彬也来过一次，还带了好多吃的，说是专门给大家加油打气的。临了，还问方彤要了两张票。
　　方彤说：“带女朋友看？”
　　于正彬摇摇头：“老板要的。”
　　吕星月听到了，心里不免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