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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血在飛。血在舞。
      散在空中的血炫麗壯觀得如漫天灑著紅雨。
      銀劍劃過李榆之父的頸項後,刺進了李榆之母的胸前。
      抽出 ——
      「啊 —— 」
      紅色的液體緩緩滑過劍面,在劍尖凝聚,滴下,並滲進泥土之中,逐漸染成一片鮮紅。
      「唐捕頭,反抗的山賊已經全部殲滅,其餘的亦已束手就擒。」
      「將投降的押回去,其餘的屍首也要仔細核對清楚容貌,務必沒有黑木崖的漏網之魚。」
      山賊?!
      爹的大鬍子相貌確實挺像山賊的,有時候,連他也覺得爹天生就是壞人相。
      但,他們誤會了。
      真的誤會了……
      他和爹娘不過是上京洽商後途經這兒,甚麼時候和黑木崖扯上關係呢?
      一陣清風吹過,凝在葉面的血滴吹進躲在矮樹叢裡七歲的李榆眼中……
      從此,世界變成腥紅色的。
      **
      砰!
      點點血絲自鼻間、口角漫漫流出……
      「他媽的!連你這狗奴才也敢擋著本少爺去路?!」被師父痛斥的不爽,張家二少爺一股腦兒轉嫁到狗般下賤的奴才身上。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張二少像踢皮球般踢向李榆的下腹,他像熟透的蝦子般踡曲著身子躺在地上,沒有太大的反抗。
      真麻煩!血蹟竟弄髒了地板,待會兒又要花功夫清洗了。少爺要多久才踢完的,動作就不能快一點嗎?他還有很多功夫要做的。
      一隻螞蟻走過由眼角滴出的淚水,走上地上滿佈的落葉,再跌進紅紅的混和了唾沬和血液的水灘裡,痛苦地掙扎……
      對不起,小螞蟻,我不是故意要淹死你的。李榆暗暗向小螞蟻道歉。咱們到了地府後,你可別跟閻王大老爺告我一狀,說我殺了你啊。
      「賤就是賤!挨捧的時候竟也可以笑出來。」張二少厭惡地說,彷彿那狗奴才詭魅的笑容帶有可怕的力量,大腿正要更用力的往下踢……
      「啊!誰……」
      張二少還來不及問是誰打他,已被第二顆劃破空氣的小石子擊暈。
      「小月!小心。妳剛才差點要踩死一隻螞蟻了。」
      「……小……師父……咱們不是來救人的嗎?再不快點,他就要死了。」
      死……他是不是快要歸西了……
      李榆眼皮沉重,雙目半閤,隱隱約約的瞧見兩個身穿纖纖白袍的飄逸身影,彷如隱居深山的神仙。
      嬌滴滴的聲音很悅耳,他全身放鬆,慢慢的進入睡眠,閉上眼睛前,他想 ——
      這位仙人真矮,就像未發育的孩童,而另一位神仙似乎很無奈,為什麼呢……
      他死後,如果有機會重遇他們,一定順道問一問,神仙是不是也有解決不了的難題的……
      「小月!他……暈了……」
      **
      「師父 ——」隔在面具後,聲音如夢似幻。「別再捉著他的手不放了,他醒來後,會以為你在調戲他的。」
      看見師父坐在榻邊時所流露的眼神,小月覺得師父就像客棧中常常遇見的急色鬼。
      「小月,他真好看。」雖然臉腫口青的,仍掩不去他的帥氣,輪廓分明的五官,濃密的眉,高挺的鼻樑,緊緊閉合著有菱有角的嘴唇,就是身形略嫌瘦削。
      他的生活一定很苦……
      「師父,別再摸了!」
      小月慌慌忙忙地捉住師父的手,就怕他摸完了他的眉、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在撫向他的身軀時,會禁不住侵犯他衣衫下的肌膚。
      「小月,別緊張。妳怕我會趁他睡著侵犯他嗎?我不會的呢。」似羞帶怯,遮掩相貌的白紗奇妙地被染上艷紅。
      不是怕,而是妳已經做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小月可不敢直言,只得轉移話題道:「師父,他就是糖蓮藕少年嗎?」
      「糖蓮藕少年……嘻……小月,妳怎麼替他改了這樣的名字。他姓李名榆啊。嘻,不過,叫他糖蓮藕少年也不錯。嘻嘻。」
      拜詫,可不可以別再「嘻嘻」的笑了。
      小月暗暗祈禱榻上的男人盡快蘇醒,不然她會被這笑聲引起的雞皮兀突折磨死的。
      「嘻,小月,妳知道我怎樣找到他的嗎?」雖然是在問她的徒兒,一雙妙目不曾飄離陷入睡眠中的少年。
      「徒兒不知道,敢問師父是如何發現糖蓮藕少年的?」
      小月這樣說不過是順著師父的心意。縱然她不問,師父也一定說的,卻會在這之前罵她「兩句」不識趣、沒有好奇心。
      「嘻,小月,他是我在街上剛巧遇見的。原來他一直就在良平縣啊。嘻,咱們很有緣呢。」
      一陣痛苦的低吟打斷了他們師徒倆的對話,沉睡的少年看似將要轉醒。
      「小月,我暫時不方便見他,妳好好照顧他。」
      餘音裊裊,輕足一點,她在不發半點聲響下,已飛落到和這小屋相連的另一座竹屋裡。
      小月嘆為觀止師父又進步了的武功。明明師父學了武功多久,她便跟著學多久,可為什麼每回師父使出她的武功,她頓覺又被遠遠的拋離了。
      啍!一定是師父藏私!
      「姑……娘……這兒是……」徐徐睜開眼簾,映入瞳眸的是有著婀娜身段的……少女……或者是徐良半老的婦人?
      她臉上的京劇面譜掩去了整張臉,僅留下美麗的眼瞳,它們正生氣勃勃的盯著他看,教他混身發熱,尷尬的迴避也不是,望著也不是。
      她不是想吃了他吧……
      這年頭恐怖的故事特別多,什麼山妖吃人,狐狸精幻化成人的,教他們一不小心就以為身邊美麗的姑娘也是狐狸精化身,心驚膽顫。
      「這是近郊的小屋,是我們帶你來這兒的。」見他的臉色由絳紅轉為鐵青,小月戲弄他的心思暗起。
      「你們?!」
      四處張望,李榆只見她一人。
      「是我和我師父。」見他張口欲言,她搶先答道:「不用懷疑。救你逃離張府魔抓的就是我們,而我師父也就是如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竹——林——魑——魅……」
      錚!
      錞鏘有力的琴音傳來,小月的心漏跳了一下。
      「開、開玩笑罷了,你別當真。」見他信以為真,臉色更顯青白,她慌忙賠笑道。
      真慘,還不是師父害的。要不是常常跟著她,才不會感染了她瘋瘋癲癲的個性。而今她竟又正正經經的警告她別戲弄他。
      錚!
      輕喟一聲,小月端出最誠懇的表情,「其實,我師父那有可能是什麼竹林魑魅,他就最普通不過的尋常老百姓。『剛巧』路經張府的屋頂,『剛巧』掉了兩顆小石子,『剛巧』救了被折磨的你。不過你也不用報答我們什麼的,只要你對那些覬覦你色相,非嫁你不可的女子……」
      錚!
      小月心臟又是一跳,趕緊咬緊舌尖,不教那句「不假辭色,千萬別讓她們有機可乘」溜出喉頭。
      師父好討厭的!半點也不體諒徒兒的苦心。她是預防那些和師父有相同心思的女子預先叼走眼前的肥肉。
      「……姑娘……姑娘……」
      「什麼?」神遊太虛的魂魄終於回來,小月淡淡瞥了他一眼。
      「晚輩想向老前輩親自道謝,未知可否引見?」
      「老、老前輩?!」噗哧一聲,她不優雅的大笑。
      要是教師父聽見,怕不樂壞了她。
      看見小月笑不可抑,不斷發出「哈哈」聲,李榆瞠目結舌,以為自己才逃過鬼怪,卻遇上瘋子。
      「小月。」不悅之聲傳來。「帶他過來。」
      「徒兒……知道。」師父真厲害,竟然連嗓子也變得和蒼蒼老者無異。
      勉強忍住大笑的衝動,小月帶著李榆走到隔鄰的小屋前。
      「師父,人已經帶到。」
      小月退到一旁,讓隱身竹簾之後的她看見來人。
      從大開的大門望進去,李榆瞧不清小月口中的師父,僅能從映在白布上的影子猜想坐如今在琴前的是位和藹慈祥的前輩高人。
      「你要見我有事嗎?」
      她隨意撫過琴弦,奏出一首配合皎潔月色的曲調。
      「老前輩的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可惜晚輩恐怕窮一生精力仍沒法報答老前輩萬一,唯有在此先叩還老前輩的恩情。」
      他才剛要兩膝一曲,跪在地上,卻被兩顆小石子打在膝上的穴位,不得不站起來。
      琴音不斷,彷彿剛才射出小石子的並不是她,絲毫妨礙不了撥弄弦線的指尖。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吟沉半晌,她微微側過頭,問:「你想學一些強身的功夫嗎?如此一來,你就不會再挨打而苦無還手之力了,而且他朝有日,亦可助身陷險境的我也未可。」
      「師父。」喜上眉梢,李榆迫不及待的又要跪下。
      「不。別喚我師父,我不是你的師父。我教你的就一些運力、使力的技巧,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武功,所以別喚我師父。」
      「師父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吧。他『老』人家自有他的理由。」
      小月瞧李榆還一臉茫然,好心的提醒他。心想,你當然不可以喚她師父,不然那還得了。她救你可不是為了當你的師父啊,她只想當你的……
      「晚輩明白了。」老前輩既然不願收他為徒,必有他的原因。不過……「晚輩冒晦,請問以後是否也在這竹林練功?」
      「有何問題嗎?」蒼老的聲音透出不解。
      「沒有。」
      他可不敢說他覺得這竹林處處透著詭異,常常似近還遠,隱隱的傳來「嘻嘻」的少女笑聲,尤其是老前輩說話前後,這笑聲更是明顯。
      李榆瞄了小月姑娘神色自若的神態一眼,心想這發現可千萬不能說,不然他們定當他是小孩子。
      「小月,就由妳教他練習的口訣吧。」
      一曲既終,一曲又起。
      這一曲的旋律卻比剛才的還要慢和輕柔,像母親撫過安睡的孩兒,又像御風而行時既深且沉的呼吸。隨著音樂奏起,小月慢慢的教他依著節奏呼吸的法則……
      這天以後,琴音時常飄散於晚間的竹林,良平縣縣民為此又添上一則奇妙的故事。
      **
      叮、叮、噹!
      叮、叮、噹!
      撫琴之聲似無還有,似是清風將撥弦者的琴音吹進心裡,而非透過耳朵聽見。
      李榆聽見這熟悉的音律,心中竊喜,腿下輕功加快,一足足尖還未觸及泥土,另一足足尖已起 ——
      「老前輩!」立定於竹屋前,李榆尊敬的喚了一聲。
      「小月身體不適,今晚由我來陪你練習。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你最近生活好嗎?」停下撫琴的動作,她關切的詢問。
      再次聽見老前輩沉厚的聲音,李榆心底泛起陣陣暖意。雖然明知這是不該有的想法,他倒慶幸小月病了。自從中秋一別,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瞧見」老前輩了。
      小月不是推說他老人家身體抱恙,就是說他外遊未歸。在這短短三個月裡,老前輩拉肚子的次數已有十五、六次之多。
      如果這次仍未能與老前輩見上一面,他們將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能聚首。一思及此,李榆無法不感激老天爺讓小月在這天生病。
      「晚輩最近生活很好,多謝老前輩關心。老前輩呢?你拉肚子的毛病好了沒有?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有名的大夫,他叫邵不釋,如果老前輩有需要,我可以請他來為老前輩治病的。」
      邵不釋,當今御前大夫。莫說請他治病,一般人連見他一面也不可能。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今的他確然可以請動邵不釋。
      隔著竹簾,她凝睇他毫不虛假的熱情。「不用了,老身只是小毛病,有勞上官大人費心了。」
      那一聲上官大人語氣十分尊重,在李榆聽來卻有如石頭般沉甸甸的壓在胸口……
      「老前輩患的只是小毛病,晚輩就放心了。」壓下冒起的失落,他笑道:「如果老前輩日後有任何需要,晚輩定當歇盡所能。對了,過兩天晚輩就要離開良平縣,以後晚輩和老前輩……」
      「以後我們可能沒有機會再見面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趁李榆停下來的片刻,她接著說,沒有留意他停下來的時候手伸進了另一邊的衣袖……
      「老前輩以後再也不見晚輩了嗎?」心中的失落慢慢擴大,握著令牌的手一鬆 ——
      「噹」的一聲,清脆的金屬聲迴響於竹林間。
      「你如今已是上官王爺的義子,皇上也對你寵信有加……」
      「老前輩是不是不喜晚輩認上官王爺為義父?」打斷她的話,他問了這幾個月來一直困在心頭的疑問。
      雖然老前輩從沒有顯露過不悅之色,不過那幾十個莫名其妙的藉口明明白白的說明了老前輩不願再見到他。
      「不是,我很高興你能夠遇上這次的機會。」
      他的難過她看在眼底,心中輾過陣陣酸澀。他真的很重視他的老前輩,可惜……
      「我仍一界平民,上官王爺未必喜歡我們繼續往來。」她在說謊,羞於正視他的眸子載滿了內疚。
      「他不會在乎的。」
      「榆,上官王爺並不簡單,他收養你是因為……」他的篤定教她擔憂,怕太過溫柔善良的他會受到傷害。
      「我知道。」他接下她的猶豫。「我很清楚上官爾德為什麼收我為義子。」
      他的命運由他意外救了當今聖上起開始改變。
      上官爾德在皇上蘇醒後就逼不急待的告訴聖上他是他義子,無非是想藉著他救駕有功,搏得重回權力核心的機會。
      他不過是一只棋子,在紛亂的權力鬥爭中一只微不足道的棋子。
      「你知道?!那你還答應?!」
      她真的很驚訝。原以為他是因為相信上官王爺才答應的,難道他真的如此復仇心切,不惜走入虎穴?
      「上官王爺並沒有外界盛傳的陰險毒辣,而且以他七十歲高齡,夢想再次握有實權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會為了他的實權而不惜犠牲身邊任何人,包括你。」
      他笑:
      「我明白,我也不會天真的以為每個人都像老前輩一樣,願意無私的對一個陌生人付出關心和感情。」
      「我……?」
      他的話像芒刺般扎在她的心頭 ——
      「對啊。老前輩不單在晚輩最無助之際出手相助,之後還教曉了晚輩一套高深的功夫。如果沒有老前輩,莫說是從刺客手中救回皇上,晚輩早就一命嗚呼了。」
      「不是這樣的!我……」
      她想告訴他,她救他是有目的的,根本不是無私的付出……她欺騙了他的感情和信任,如今她知道他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她要撇下他了……
      她沒有他想像中的好啊……
      就像知道老前輩急欲對他說的,李榆笑道:
      「老前輩知道嗎,當年我父母死後,我曾經覺得那些所謂的好人不過是一些沽名釣譽之徒,他們背後往往做盡了一切不為人知的壞事。不過因為有老前輩,我相信世上仍然有某些人是值得信任的。如果老前輩想告訴我,當初救我是別有用心的,是要利用我做某些事情的。那對當年只剩下一條命的李榆來說,在老前輩救了李榆的那一刻起,李榆的命就該是老前輩的了。」
      笨蛋……
      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滑出,她在心底痛罵了他不止十萬八千次笨蛋。那要她怎樣離開他呢……
      撿起黃金製的令牌,李榆走到竹簾前,恭恭敬敬的雙手奉上。「老前輩日後有需要晚輩的地方,請隨時來上官王府,晚輩定當歇盡所能。」
      本來除了這令牌外,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他希望日後仍可和老前輩保持聯絡,吞下心底的渴望和要求,此時此刻他只敢送上這令牌。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為了我而做任何事?」她問,黃金令牌引出了某個想法。她的手在顫抖,一如她的心在搖擺不定。
      「當然!」
      「那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為了我而原諒唐家……
      良久,那一句話哽在咽喉遲遲未有道出。她有權要求他放棄找回他應有的公道嗎……?
      良久,她說:
      「你可不可以每個月寄一封信給我,告訴我你的生活?」
      「一定!」
      最後,她沒有說出藏於心底的話。
      這天晚上,是良平縣百姓最後一次在竹林聽到陣陣令人「不害而顫」的琴音。自此,竹林再也沒有傳出可怕的「嘻嘻」聲,良平縣茶餘飯後的話題也由各式鬼怪傳說轉為朝中的兩黨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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