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梦》醉岁

1、孤月篇

　　神魔混杂的上古时代，盘古的神斧劈开了混沌的天地。山河都在痛苦的喘息，咒骂盘古带给它们无休止的痛苦。它们将要盘古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在轮回中孤寂，亘古不息。

　　我在浮云山上，跟着我的师父学艺。我的师父叫文云，是一个有着一头浓密黑色，身材高大的男子。可是他从来什么也不教我，只是在我来的第十一天的时候，拿出了一把通体透明，微泛蓝光的剑交给我。

　　文云告诉我，剑的名字叫做孤月。

　　浮云山上有两座山峰，一南一北，相隔不远。但连通两座山峰之间的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蜿蜒盘旋，终年积雪。

　　文云从来不教我任何东西，所以我也从来不叫他师父。我只知道在浮云山上有一个男子，这个男子叫文云，而且是我的师父。可是他从不教我，喜欢让我独自练剑，时而对我微笑，时而叹息，并眺望远方。

　　我住在南面的长春峰，四季明媚，百花盛开。但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常年孤寂，所以我有一个和我的剑一样的名字－－孤月。孤、月。

　　我曾经问过文云，为什么剑的名字也叫做孤月。是我的剑跟我有同一个名字，还是我跟我的剑有同一个名字。文云笑而不语，只指远方，我看见满天星火，我惊呼奇叹，可是再看向远方又什么也没有，一切归于平静。我曾怀疑那是不是我的幻觉，可是一直没有答案，因为我知道文云知道我要的答案，可是他什么也不会说。

　　文云从来不曾教我，不告诉我天机玄理，不告诉我剑招心得，也不教我如何为人处世，却对我很严厉。他总是不停的让我练剑，让我拿着孤月在剑舞坪迎风挥动。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练剑；为什么没有剑招；为什么浮云山上只有我们二人；为什么要让我独居长春峰；为什么不让我踏足无名峰；为什么那里叫做无名峰。

　　我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永远也得不到答案，可是我习惯一个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直到远方的山谷传来我的话音，一次次在山谷间回荡。

　　我一直重复这些问题亘古不变。

　　在我来到浮云山的第二年。文云告诉我，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早已注定的，没有为什么。文云有继续眺望远方，若有所思。之后文云还告诉我，盘古的巨斧劈开了天地，让天地在痛苦中经历永恒。它们在咒骂，它们要让盘古的子孙在痛苦中轮回，世世代代，永不停息。

　　我叫孤月，从我记事起就是独自一个人，直到遇到一个叫做梦歌的女子。她让我到浮云山拜师学艺，我问她为什么，她对我微笑，告诉我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早已注定的，没有为什么。她说话时的样子很像文云，可是又有那么一些不同。说完梦歌就走了，悄无声息，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之后我就来到了浮云山，在山上认识了这个叫文云，并从不教我任何东西的男子。他高大挺拔，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传文中他是一个智者，又是剑圣。可是我觉得他其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

　　文云让我不停的练剑，一晃就过了三个春秋。

　　我还是什么也不会，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胡乱的舞剑，我就这样自创剑法，我替我的剑法也取名为孤月。看着孤月剑在风雪中挥动，划过一道道蓝光。有时亮的刺眼，直冲天际，我怀疑是我看错了。

　　而文云穿着他那身永不改变的黑衣促立雪中，天地间除了孤月的光芒就是文云的身影。他一直眺望远方，并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就像他从来不曾出现在雪地中一样，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叫梦歌的女子。文云走了，尽管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知道他是来看我练剑的。因为他的冷漠，所以我常年在心底咒骂他，期盼他早点死去，来世最好变得矮胖臃肿，掉光头发。

　　在浮云山的三年间，我只跟自己说话，并发誓总有一天要了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但我离开不了这里，这是一个孤岛，与世隔绝。我开始害怕，因为我竟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自然，自然到我竟然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的。三年中，我只见到过两次梦歌，第一次她促立在雪中看我练剑，她笑而不语，她的笑容倾国倾城。第二次是我想背着文云跑到无名峰玩的时候，梦歌在半路上拦住了我。她告诉我，我会有机会去无名峰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我问她，我们还能见面吗？梦歌对我微笑，并告诉我，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

　　练完剑后，我朝着文云离开的方向追去。当我追上他并停下来之时，发现自己在通往无名峰的山腰上。文云转身对着我微笑。他告诉我，第二年的春天我将有一个师妹，她叫幻歌。文云还说世间万物皆为梵天一梦。那以后的日子，文云在飞速的衰老，他变得憔悴不堪，甚至卧床不起。

　　如文云所云，在我来到浮云山的第四年的秋天，我见到了我的师妹，幻歌。在浮云山上只有一种季节，那就是冬季，满天飞舞的大雪永不停息，感觉那就是世界的尽头。但长春峰是个例外。南边的长春峰四季明媚，百花盛开，可是那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会看见那里的美丽与妖娆。

　　我也从不在长春峰练剑，感觉我的剑会破坏了那里的美好与宁静。我在大雪中继续挥动着孤月，练着孤月剑法。看见一个身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有一双暗如黑夜的眼睛，倾国倾城的容貌。此时的她还稚气未脱，那么清纯明净。她对我说，我叫幻歌，是来找文云师父拜师学艺的。我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师妹幻歌，幻、歌。而文云却不是你的师父，他什么也不会教你，他也教不了你，但是你现在可以和我一起去见他。

　　我们见到文云的时候，他愈见苍老，眼神空洞无光。他看了幻歌一眼，喃喃自语：皓月当空，孤寂百年，希望之歌，如梦如幻。天地的痛苦将永不停息，盘古的后人将在痛苦中轮回，世世代代，永不停息。幻歌不解的问我，文云在说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文云早已疯了，或是病糊涂了，因为从他病倒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不断的重复这些话，亘古不变。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幻歌还问，为什么他不请大夫来看病。我告诉她，文云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而在这里除了我们就没有其他人，跟个不会有所谓的大夫。

　　文云曾经告诉我，我将有个师妹，叫幻歌，而幻歌将住在北面的无名峰上。于是我带幻歌来到无名峰，白雪覆盖了这里的一切，无天无地，无边无际。我讨厌这样的寒冷，孤寂。但幻歌说她喜欢，她就住了下来。从此我只在长春峰跟无名峰之间来往，顺着崎岖的山路蜿蜒盘旋，任文云在山峰下逐渐衰老，走向死亡。我咒骂他的来世矮胖臃肿，掉光头发。

　　在幻歌来到这里的第十一天的夜里，我看见我坐在夜樱树上，冷眼看着远方的战火直上云霄。树下有一白衣女子轻声唤我孤月，她的声音很好听，她叫我孤、月。她的笑容灿若桃花，她的衣裙在风中翩跹起舞。远方有一黄衣女子，一边挥舞着锦风，一边对我们微笑。我从梦中豁然惊醒，只觉得北风吹彻，寒冷刺骨。浮云山的冬季已经悄然来临，长春峰虽四季如春，却也抵挡不住深夜的风雪侵袭。我对自己微笑，因为我不知梦中的树叫什么名字，夜樱是我取的名字，而锦风剑是十大神兵之一，但我从未见过。为什么我会知道那就是锦风剑，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我的梦中，为什么出现在我梦中的不是幻歌，不是文云，而是两个素未蒙面的女子。想来自己也觉得可笑，但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为什么，一切都早已注定，这是文云唯一教会我的东西。梦歌对我微笑，倾国倾城，她说，你如愿了，文云走了。

　　我睁开眼，此时身边多了一人。幻歌站在床边眼中带泪，幻歌昔日的笑容已然不见，微红的眼角却让她百媚生。她说，文云师父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文云师父走了，走了。我告诉幻歌，文云不是我们的师父，而且他现在已经很憔悴，他走不了，他哪里也去不了。幻歌摇头，并告诉我，文云的确走了，他已不再痛苦，羽化升仙。羽化升仙？不可能，文云不可能成仙，但是他的灵魂却得到了解放。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文云生前一直重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我终将永远得不到答案。天地的痛苦将永不停息，盘古的后人将在痛苦中轮回，世世代代，永不停息。

　　我一如既往的练着我的孤月剑法，而幻歌则在一旁跟鸟兽说话。她似乎天生就可以和动物说话，幻歌天天如此，乐此不疲。夜里幻歌要我跟她讲述盘古开天之时，神魔的故事。之后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不停的唤我孤月，说她害怕。我说幻歌，不要怕，这些都只是故事，也只会是故事。幻歌稚气未脱，却又倾国倾城。

　　文云死后的第二年，又是一个冬天。长春峰迎来了一场风雪。幻歌半夜从无名峰跑到长春峰来找我，她说她害怕。我轻声安慰她，而却不明白她是如何在这风雪弥漫的深夜独自一人从无名峰跑来找我的。

　　幻歌轻声唤我的名字，她抬头看我。她说，有一个叫做梦歌的女子在梦中对她微笑，并告诉她，她终有一日会死在孤月之下。我告诉她，不会的，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幻歌摇着头对我微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光芒，犹如晨星。她说，我在文云死的那天夜里为什么会看见你，为什么鸟儿也在不停的述说，我将死于孤月剑下，为什么会有一个叫梦歌的女子在叫我梦中出现，重复这些话语。我告诉幻歌，我将守护她，而这世上本就没有为什么，一切都早已注定。

　　次日清晨，我见到了梦歌。梦歌说，幻歌将死于孤月剑下。之后消失不见。我对着梦歌出现过的地方痴语，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以为可以主宰一切，你们却只露半壁天机，你们到底居心何在。我告诉自己，幻歌是我的师妹，她将永远快乐幸福。于是我将孤月剑深埋白雪之下，从此不再练剑，世上的孤月将只我一个。可幻歌依旧悲伤，她说鸟儿依旧天天痴语，说她将死于孤月剑下，不得善终。我说那是一派胡言。之后幻歌不再与鸟兽说话。

　　这年的冬天终于过去，浮云山只有冬天一个季节，可是长春峰的风雪融化让我得知春天的来临。我们在晴天守望蓝天，闻着百花绽放的香气，讲述着或与我们有关或无关的故事；雨天就听着天地艰难的喘息，不停咒骂盘古后人的怨语。黑夜看着满天繁星，直到东方旭日升起。转眼幻歌到浮云山已经有三年了，我知道我们在这山上共度了一千多个日夜。

　　那天，幻歌开心的听鸟歌唱，她说她终于等到她的小哥哥了，她说她要去无名峰接他。不久一个容貌俊逸的男子来到我的身边，他对我微笑。男子问我，你是孤月吗？我说是。男子又问，山下的剑是你埋的吗？我笑而不语。孤月剑，我的剑已被我埋葬了一年多的光阴。男子又问，你知道孤月有灵性吗？孤月剑一生只有一个主人，其余的人均不能使用，否则剑会控制人心，使人入魔，杀了用剑者身边至亲之人。男子看着我，笑容愈发诡异。他继续说，他来报仇的，因为他无意中找到了孤月剑，被剑反噬操纵心智杀了他最亲的弟弟。他和弟弟本是上山找文云学艺的，可是他杀不了孤月剑的主人，却可以杀其他人......

　　男子笑容诡异的说着一些与我毫无关系又无逻辑的话。我想取笑他，世人贪心却要归罪于酒色财气的诱惑。文云已死，孤月长埋。我脑中一道光线闪过，今晨幻歌说要去找她的小哥哥。我抬头看向男子，问他，你见过一个身穿粉色衣服的女子吗？男子笑而不语。我说，你将死。然后快速向无名峰跑去。

　　我看见幻歌毫无生气的躺在满天飞舞的皑皑白雪之中，她的笑容依旧灿若桃花，她的衣服翩跹起舞，她的容颜未曾改变，只是她的眼睛已不在暗如黑夜，亮如晨星。而泛着蓝光的孤月剑此时正躺在她身旁。她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小哥哥。男子站在我身后，笑容依旧，或许有些改变，只是我看不透其中蕴含的意欲。我保护不了幻歌，保护不了这个我曾承诺要让她永远快乐幸福的女子。我拿起孤月，对男子说，你该死。于是他死了，死在我的孤月剑下。我现在才看出那是解脱的宽慰。他笑着对我说，卧室盘古的后人，将永世在痛苦中轮回，而你杀了，孤月，你杀了我，将替我在轮回中接受痛苦的洗礼。

　　之后长春峰也开始了永无终止的飞雪，整个浮云山一片苍白。

　　我带不走幻歌，将她埋葬于长春峰。以前百花盛开，飞禽走兽早已消无踪迹，只留下一片苍白与她相伴。幻歌喜欢的白雪这里也有了，而且她不用再往返与无名峰与长春峰之间，不用半夜走那蜿蜒崎岖的山路来找我说她害怕。

　　我带着孤月剑走上盘古后人只路，无怨无悔，因为一切来的太快，我根本无法反应也无从选择。那一天起，好象世间发生了很多改变，又或什么也没有变。

　　就如我来到浮云山时一样，不知不觉我离开这个且渐行渐远。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因为这里埋葬了我的师妹幻歌，有着明媚笑容的幻歌，喜欢听我讲述神魔故事的幻歌，并轻声唤我孤月的女子，幻歌。

　　埋葬了幻歌后我不知所去所从，因为浮云山本就与世隔绝，我再也离不开这里，直到老死进入下一个轮回。可是幻歌死后的第十一天，一身青色素妆的女子来到我身边。女子对我说，我将带你离开，你不会一个人在这孤独终老，但你要先喝了这杯酒。我回头看了一眼长春峰，看那个埋葬了我所有与幻歌的快乐记忆的长春峰，然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问，为什么要带我离开。她对我微笑，并看向远方，指着了无边际的天地说道，盘古的巨斧劈开了这混沌的天地，让它们在剧痛中延续生命。而我则创造了这世间的生灵，天地归罪与我，我只能让你们也承受同样的痛苦，世世代代，永不停息。

　　然后她坐在蓬莱山上，玩弄着各种大小不同的五彩神石、八仙石、女娲石。她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我说，知道。所以我要离开，既然可以选择，那么我不要如此孤寂的等待死亡的来临。她的青衣的风中飞舞，她对我说，你将永远孤寂，但不会死去，你喝下了那杯酒，就注定跟我一样长命百岁，永葆青春。然后我转身离去，到昆嵛山等待下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