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月出惊山鸟》夕轻寒

2、第 2 章 文庆元年，

　　文庆元年，三月十七，町州茕阳。
　　青山小道，白马青骢。
　　蔺邪懒洋洋地卧在树枝上，嘴里叼着根竹签，瞥了眼下方正将马儿系上树干的浅蓝长衫人，几不可闻地叹息：“躲到这里也还是被你找到了啊。”
　　蔺邪的名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他的外貌，邪气逼人，他无疑是俊美的，因为体型消瘦而把他原本就高于常人的身高托了出来，可惜那过渡苍白的脸色单是一眼便叫人心惊——连外行人都会清楚，这人已病入膏肓。
　　见树下的人不语，他复又言：“我这身子早已败坏了，你强拖也拖不下去几年，你劳心劳力的又是何必！”
　　“无妨，”树下之人抬头，露出一张不算非常俊逸或美丽的脸，那张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笑脸，虽然没有太大特色，却出奇地令人心安，叫人忍不住去亲近他，信任他，“我们月光还医得起你，而且，这是我欠你的。不论你躲到哪，你都是悔最重要的人，月蒙胧虽是世间奇蛊，也不代表它没个医治的法子，我相信蔺悔能找到办法救你，我尚如此，你不更该相信他么？于他而言，你有多重要，你该清楚吧？”
　　“不是不清楚，而是——不值啊。”闭目，蔺邪笑得有些苦涩，“惊枭，于你，蔺悔是什么？我又是什么？你并不欠我，当初你靠你当世无双的医术硬是让他在昏睡中撑过了三年，又不远千里寻得苗疆圣师为他移蛊，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为此怨你？”
　　“于我，蔺悔是最重要的同伴之一，而你，是蔺悔一生最重要的人。我明知月蒙胧是你为了护住他的心脉而下，也知母蛊在你身上，却为了唤醒蔺悔而逼圣师移蛊，害你濒死，你为何不怨？”
　　“我为何要怨？当年种下月蒙胧，我就已经想到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何况那时，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你再不让他醒来……惊枭，你明白，悔儿于我，从来不止是弟弟那么简单，你，就从来不觉得我们这样很……怪异？很恶心？”
　　“蔺邪，你未免太小瞧月光中人。若我们会把世间伦理放在眼里，月光的尽头也就到了，还是说，你自己以为你们的关系很怪异？很恶心？”月惊枭作势眯了眼，大有“你敢说是就灭了你”的意思。
　　“呵，月惊枭，如果你不是月光大宗主，我们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
　　“可惜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月惊枭取了水囊走向一旁的小溪汲水，“我月惊枭只有同伴，没有朋友。”
　　“……尊主他也不算么？”
　　“不算，他是天涯角尊主，我是月惊枭，可以是盟友，却不会是知交。”
　　“……”蔺邪沉默了，良久，他撑起身子大笑，“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悔儿会说，从来没有一个尝试懂你的人能懂你，原来——因为你是月惊枭！”
　　或许是笑得过了头，他突然咳嗽起来，越咳越急。
　　“因为我是月惊枭。”取了水，月惊枭听见他的咳嗽声，倍感无奈，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白瓷底嫩黄槿花纹的小瓶，“蔺邪，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上去把你抓下来？”
　　“咳咳，得，我自己下来！”蔺邪无可奈何地纵身下跃，强忍了咳下去的欲望，脸色因咳得激烈而泛出微微的红，却把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病态，“真是，躲得这么远还是被你找出来了。”
　　“欠你的，就算只为了蔺悔，我也会还你，以后记得按时来拿药，我还能害你不成？”月惊枭又一次耳提面命，即使知道这人不会听进去却还是要劝一劝，将水囊递与他后，打开瓷瓶，倒出两粒青白的丹药，直接塞入对方嘴里，“两天一次，一次两粒，若你被我知道你浪费了我的心血，别怪我把你心爱的弟弟弄哭。”
　　蔺邪听着又不禁笑了：“你都塞到我手里了我哪还敢不吃？只是悔儿温敦，却不是会轻易被弄哭的人哦。”
　　“我若告诉他你因为不按时吃药而吐了三缸血，看他会不会哭。”
　　“……”
　　“你再不好好调养自己的身子，我保证你的悔儿死得比你早——直接被你不爱惜自己的举动气死！”
　　“……月惊枭，你不舍得，蔺悔是他们中最得你喜爱的同伴不是么？”
　　“蔺邪，不要试图揣测的我行为，正因为我最宠他，所以我不会骗他，他是个固执的男人，心眼死得紧，他要死，我也一定会纵容他，因为我不需要一个生不如死的蔺悔。”月惊枭平静地凝视着蔺邪，嘴角含笑地陈述着。
　　陈述。
　　月惊枭说话一直都是陈述着的，没有感情，温温淡淡，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认真地注视对方，好像每一句都是实话，没有破绽，然而他的话语从不带有恶意，总能令人不能自己地信服，正如他温暖的笑容，难辨真假。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绕是曾经的“勾魂使”蔺邪也只能认哉。
　　月惊枭的心不是冷的，但他的行为，始终是理智的，即使结局使得所有人都受到伤害。
　　所以蔺邪不想再尝试怀疑他的言语。
　　他不想成为蔺悔的负累，却更不想让蔺悔因为他而受到伤害，月惊枭就是看中这一点才能逼得他每次都乖乖服药，偶尔的逃避，月惊枭能理解，所以他从不会责怪蔺邪的一再逃离，在他眼里，蔺邪与蔺悔，只是一对可怜人，他没有立场再去苛责什么。

　　当年的对话依旧回荡在耳边——
　　“月惊枭，如果悔儿爱的人是你就好了，或许，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你总是掌握着一切，大概只有你才能让他不受伤害。”躺在血泊中的蔺邪无力地笑着，带着深深的悲哀与疲惫。
　　“你错了，爱上我，才是一种对自己的折磨，蔺悔很聪明，所以他不会爱我，但他不够聪明，所以他爱你。”蹲下身为他胸口的剑伤止血，喂他服用续命丹和玄冰髓强行封压母蛊的暴动，月惊枭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爱你可以为你生为你死，爱我若得不到也就罢了，若我也有了那心思，他就只能被我逼死。”

　　三月二十四，青州玉楼。
　　日落时分，玉楼顶层一间布置极尽高雅的书房中，一红衣男子拍岸而起，怒道：
　　“你们都是废物么，连自己主子去了哪都不知道！”
　　这人长得极美，尤其那种骨子里带出的如火艳丽，就是那天下第一名妓姬箬瑗也只能望其项背，可偏偏，他是男人，所以他没有女子的娇柔之气，也正因为是男人，这种艳丽才能体现出火焰的炽烈，才是世间三大绝色之艳。
　　他下方的两名青年一青衣一白衣，一苦笑一漠然以回应这位脾性素来火爆的火光宗宗主。
　　“惊枭也就算了，蔺邪八成又不知躲到哪去，光羽怎么也不见了？青州玉楼画舫群龙无首了你们就不知道想办法怎么也给我留个下来！？”火弧现在纯粹是在迁怒，明知苏鸿雪和商允离就算绞尽脑汁也不可能有办法把那两位月光第一第二人给留下来，却还是在这里狼嚎。
　　被莫名招来训示了半天的玉楼画舫两总管倒也不见什么火气与委屈。
　　苏鸿雪性子温和得与他主子月惊枭一般，想见他有什么激烈情绪或许得等火弧的孙子出来了才有幸一睹，商若离虽不象他主子流光羽那般健忘，但性格上还真继承了那万年冰山的真传，对一切废话左耳进右耳出……
　　火弧此行是来找月惊枭的，也知道月惊枭极可能不在玉楼，但不管月惊枭去了哪儿，只要流光羽在，就一定能把他找出来，两人从小就是这样，虽然个中缘由除了月流二人恐怕无人能知晓，但有了这层认知大家都能心安些，至少不怕他们大宗主三天两头闹失踪，一会去长白山找万年人参一会去皇宫找灵丹妙药。
　　只是火弧运道忒不好，正赶上被他称为“万年乌龟”，本该窝在画舫里不出头的流光羽也不在了，于是他满腔怨气算是无处发泄，找上了苏商两人开始迁怒。
　　也不知他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边正吼起劲，那边窗口变风声一动，人声响起：
　　“小狐狸真是的，在人家的地盘上还这般嚣张，莫不是平日宠坏了你，让你忘了此刻你自己还是擅离职守了呢？”月白色衣衫清雅别致，正巧赶回玉楼的大宗主笑得有些过分温良，“鸿雪，我的白驹还在外面，帮我去照料下。”
　　“是。”苏鸿雪唇边难掩笑意地欠身退下，青衣疏淡。
　　“允离，光羽不在的时候画舫就交与你监管，没事不要轻易离开哦。”
　　商允离点头离去，白衣绝尘。
　　两句话为两人解了围，月惊枭这才把注意放到对面在他进来时就不停打着寒颤一点点后挪的美人——
　　“小狐狸急着找我有什么事么？”
　　“小狐狸”是从前他们黑玉师傅给起的外号，因为小时候的火弧被月惊枭骗过，以为自己名字中的“弧”字应该是狐狸的“狐”，闹出了好些笑话。
　　“呃，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哦——没什么大事啊。”
　　“……”见月惊枭坐到客椅上毫不客气地用内力卷走了苏鸿雪为自己准备的龙井，却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火弧只得硬着头皮打开话匣，“枭……寐享他……”
　　“别给我吞吞吐吐的，寐享的‘非醉’我不会给他解，你可以走了。”月惊枭一眼便知他来意，冷冷一勾嘴角，斩钉截铁。
　　“可是！”火弧闻言急道，“寐享到底是黑玉的嫡传大弟子，你就算不帮我救他，至少也看在黑玉的面子上给我点药，起码别让他一直昏睡下去呀！”
　　“弧，你能坐上今天的位子也不容易，即便你脑子里没什么野心抱负，也该有些思量了。”喝了口龙井，发现茶已凉了，月惊枭放下茶杯，没再喝，调整了番思绪，转而温言劝道，“我真的不想多说你什么，可寐享是什么人？美人庭大当家寐享要轮到你这外人去帮忙，他就不是寐享了。”
　　“可‘非醉’是六大至毒之一，寐享身边没什么用药高手，连我也只能想到你这个前神医释焕雨的义子——”
　　“火弧，”月惊枭打断他，语气难得的严厉，“你必须先得是月光火光宗宗主，然后才是火弧，正如寐享先是美人庭大当家再是寐享一般。换言之，寐享是黑玉师傅的嫡传大弟子，连我们也还只算是他的师弟，既然如此，那他的本事便不会比你弱甚至较我也更胜一筹，他是狼，纵使你再把他当作落难的小狗，他仍然是头随时会咬人的狼，至少他会在这时突然中毒，就代表他已经开始磨牙，正等着有人主动凑上去给他裹腹。”
　　“为什么这么说？”
　　“傻瓜，让我来好好为你分析下现今的局势吧——
　　两年前，明月飘飘同萧漪一起失踪，去年八月，萧漪却突然又出现在碧云楼，把碧云楼搞得天翻地覆后才又失去踪影，疑似是被人施了慑魂术。今年一月，希夷散人被其弟子察觉走火入魔暴毙于卧室中，他的症状似乎是中了慢性□□‘魑魅’。今年二月中旬，天涯角那边传来信件，林梦回说，他月初被一白衣、右耳戴一黑色骷髅耳坠的男子突袭，不敌重伤，至今不能下床。半个月前，即三月初，我在寻蔺邪时收到消息，美人庭大当家寐享身中剧毒‘非醉’昏迷不醒。”
　　“你是说——”火弧皱眉，推测，“有人在对七大势力下手？”
　　“如果我是那个人的话，有了这种胆色，恐怕就不会这么愚蠢。”月惊枭微嗤，“如果我真想打乱江湖势力分布，剔除七大门派，就会先予以六大门派打击后，嫁祸到剩下的那个头上，让七大势力鹬蚌相争，而自己就是那渔翁，坐享其成。”
　　“当然，不排除其他的可能，例如搅得武林人心惶惶，无心去管其他事情，毕竟现下的朝廷纷争不断，少年天子也不知还有几天的性命可活，光羽此刻怕是在苦战之中吧，毕竟成王委托的私粮可不是那么容易运的。”
　　“你不是说这段时期不让我们插手朝廷的事么？”
　　“光羽同你们自是不同，他的暗部就是等在非常时刻出动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晓得成王得知自己那一车车的总价值上千万两的震天雷全被换作了外观一样的泥块后，会做什么表情。他不仁我不义，早料到他会杀人灭口，敢挑上我们月光下手，我还和他客气什么。”月惊枭想到那些震天雷，嘴角就有忍不住的笑意倾泄出来，“弧，过些天开打后记得把这些炸药以霹雳堂的名义分批放黑市上去拍卖，霹雳堂那边的说辞有我搞定。”
　　“守财奴……”火弧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凤目一挑，风流之韵天成，却是寒气逼人。
　　“没、没什么。”
　　“哼，最近皮给我收紧些，别惹祸，否则定给你好看！”
　　“啊......”火弧略带敷衍地应了声，转而又不解，“呃，说到底，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局势下不能救治寐享啊。”
　　“……火弧。”月惊枭支手扶住了字的额心。
　　“嗯？”
　　“你这个白痴。”陈述句，意外地伤人。
　　“……”
　　见那张漂亮的狐狸脸变得铁青，心里才稍微舒爽点，月惊枭这才详细地解释：“你还不明白？如果是有人真想嫁祸于七大门派之一，那么，隐世的天涯角，道貌岸然的青山观，贩卖情报的青史门，已经被萧漪搞得元气大伤的朝廷的碧云楼，都是要被排除在外的，而这时突然中毒，导致外表上群龙无首的美人庭，也可以暂时排除嫌疑，你说，剩下的还有谁？”
　　“……红绡阁……和我们？”
　　“没错。所以我说，这时突然中毒的寐享是匹聪明的狼，他极可能是故意中毒甚至自己伪装的、放出的，中毒的消息。他‘中毒’，至少比碧云楼真被搞得元气大伤那种强吧？还有那红绡阁，女疯子花醉早就对美人庭虎视眈眈，寐享找这时候中毒，怕也是为了挑起她的注意，花醉刚愎自用，素来对女诸葛的劝戒爱听不听，这时看见这么个好时机肯定不想错过。”月惊枭言及此，不由暗自摇头——寐享这人，聪明过度，想必也料想到了他们月光一定会在花醉出手前伪装出受到袭击的样子，将众人的矛头全转向红绡阁！“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寐享的‘解药’，而是怎样在女诸葛劝服花醉前把这‘祸’转嫁到红绡阁头上。”
　　“……枭，你能想到的真多。”
　　“是你脑子太简单了。”陈述句，依旧无比伤人。
　　“……”
　　把欺负火弧当作一种习惯的月惊枭满意地看着那张迅速变黑的脸，心情愉悦起来——果然，个人的快乐就是要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嘛！
　　“那么，弧，你现在是要留下来和我探讨该怎样作出月光受到袭击的过程呢，还是研究下你欠玉楼的十二万八千八百两的酒钱饭账呢？”
　　“……我走！”火弧又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嗜酒。
　　“不送。”月惊枭不以为意，毕竟那玉楼春虽是天下第一美酒，成本却不高——反正是自己人酿的，“记住哦，鸿雪可是和我一样很记仇的，你今天浪费他那么多时间，恐怕以后火光宗的人还是少来青州为妙。”
　　“……”

　　待火弧走后，月竞枭无奈地将那杯冷掉的龙井举到眼前，转动着手指，注视着杯中晃悠的茶水，想，人的一生，是否就如这杯中之茶，不管冷的热的，不论怎么挣扎，都不能离开杯子的束缚？
　　蔺悔不在身边，祈非痕心不在月光，火弧太卤莽，流光羽不善变通，靳桓衣太反复无常，止商思虑过甚。
　　除了对他过于盲目信任的帘若惜外，月光几乎没一人是可以代替他将这月光支撑下去的呢，可叹，若惜，是个女子。
　　黑玉师傅，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月惊枭放下杯子，露出从不展露于人前的高傲的笑容——
　　可惜，我已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了。
　　要生存，只有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