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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三)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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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很多年以后我会想,如果当时没有单冰冰一番好意悄悄赠金,导致我被潞州官府误认做是响马而引发伤人命案,我也不会认回失散多年的姑母。如果不是冰冰内心愧疚,也就不会千里迢迢来冀州看我,罗成更加不可能跟这个生命中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女子见面。如果没有这些如果,我们的命运将会是怎样呢?也许我终其一生都只是历城的一个小捕快,或许死于战乱,或许一辈子被杨林的杀父之仇所困扰而郁郁一生。至于表弟,他是否将继续稳稳当当做他的燕冀九郡的小侯爷?也许娶一房门当户对的郡主或公主为妻,荫妻封子,更或者会在随后的乱世中自立为王,成就自己的天下?一切都有可能,但是一切又终于成了不可能。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所有的一切在冥冥中都已经早有了定数。
当我在威严得近乎阴森北平王府大殿上回答出我的乳名叫太平郎时,罗艺严厉的面孔顿时起了奇特的变化,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大哭。一个满头珠翠的美妇人从后堂冲出来一把将我搂在怀中,后面跟着个略有些局促的少年——正是白天我见到的那位少年将军。
那是我一生中最离奇的事件之一,冀州候的夫人秦胜珠竟然是我失散多年的姑母,而那个十多岁的尊贵少年正是我的表弟。天大的祸事突然变成了福音,我由一个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为了权势滔天的北平王府娇客,翻天覆地的改变简直让我措手不及,同样也让突然莫名就多了一个表哥的罗成手足无措。我看得出,他那声被姑父、姑母催促出来的“表哥”明显的有点言不由衷。
我还记得当时王府大堂上有一面铜镜,镜子里真实的印照出我们俩的身影,一个身着囚衣风尘仆仆,面容放荡不羁;另一人却是白衣胜雪,俊秀华贵。那一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过对比虽然如此强烈,我还是衷心的为有这样一个少年英雄的表弟而感到快乐。
罗成当时才十多岁,年纪虽小,却因为家教严谨,一向不喜形于色。住进北平王府的头几天里我们除开日常问候,几乎没有什么交谈。直到有一天早晨,我一人在演武厅练习秦家锏法,正碰上他进来。他看我练锏,连忙将头别开,匆匆退了出去。
“表弟!”看他掉头就走,我忙唤住他:“别走那么快,你武功超群,还望能指点我一二。”
他背对着我停下脚步,把脸微微一侧,沉声说:“表哥的锏法乃家传绝学,我不方便留下来看。”清早的晨曦洒在他的侧面上,是清秀但轮廓分明的线条,他沉稳的举止与仍有几分孩子气的面容一点也不符合。
我笑了笑:“有什么不方便的?其实习武之人更注重的是临阵的机智灵活,如果不能海纳百川,多吸取别人的意见,天天闭门造车,又哪里能谈得上进步?更何况……”
“何况什么?”他回过身来,有些好奇地问。
“更何况你本不是外人,你是我唯一的表弟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罗成怔怔地望我半晌,眼睛里有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捕捉,他却突然笑了。
“既然表哥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他冲我一抱拳,开心地说。
事后我才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而以后每当他露出这种灿烂笑容,都会让我觉得在这种笑容下哪怕是边城山顶亘古不化的皑皑积雪都要被融化了。
那天早晨是我和表弟友谊的开始,我把秦家八八六十四路锏法尽数练给他看,他看了赞不绝口:“表哥,今天我真是大开眼界了,你也指点一下我的枪法!”
他将身上雪白大氅一下甩开,紧了紧腰间玉带,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条花枪,将枪尖往前一指;“表哥,看我的!”
那一套枪法下来,我不由得连声称好。枪乃百器之王,在罗成之前我也认识不少使枪的武将,其中尤以二贤庄单雄信为个中楚翘,但在见识了罗成的枪法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天下无双。
“表哥,怎么样?”罗成收了枪,得意洋洋地问。
我由衷回答:“矫若游龙,灵动如蛇,你是我见过枪法中最好的一个了。”
他微微一笑:“表哥的秦家锏法是一绝,咱罗家的家传枪法可也不赖!”
“不过,”我有些不解:“表弟你年纪尚幼,为何使出的每一枪都如此力若千钧?我虽然虚长你九岁,也要自叹弗如,这并不是一般日常操练就可做到,须得以战养战才行,莫非你小小年纪便已经常随姑父出战了?”
他耸耸肩不太在意地说:“我七岁时随母亲去幽州,路上遇了只猛虎,带着的随从全部都吓跑了,我便把那只虎给打死了。回来后父亲着实夸奖了我,从此以后瞩我勤练武功,到八岁便带着我第一次上了战场,那次我们燕军灭了进犯边境的一支突厥军队——将军的儿子早上战场本不足为奇。”
“难怪你……”我本想说难怪你的枪法与作风如此狠辣,想想觉得不妥,终于没说出来。
罗成看我话语吞吐,马上敏感地问:“表哥可是觉得我出手太狠?”他抬头望望天色:“我现在要回军营,父亲今天要去北营巡视,晚上不会回来。我晚上来找表哥喝酒,到时我们再聊。”
晚上罗成果然过来找我喝酒,我一向在酒寮大碗喝酒惯了,现在突然改用小小玉杯,还不时有仆从在旁斟酒,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表弟,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喝。”我笑着向罗成提议。
“好啊,去哪里?”罗成兴致勃勃地问。
我挥手让侍卫退下:“喝酒就要有喝酒的样子,不拘行迹才是妙事,来!”我抄上两大壶高梁,一把拉住他:“我们去屋顶上喝!”
罗成虽然满面惊讶,但还是把胸脯一挺:“好!”
我一跃上了屋顶,罗成脚尖一点也跟着上来,他站在瓦檐上深吸一口气:“我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喝酒。”
我笑着坐下:“只要舒服,哪里不可以喝酒?也不是非要夜光杯才能盛酒。”
他也坐下来:“表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我不觉失笑:“整个幽冀九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侯爷羡慕一个配军囚犯,说出去真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可是你是自由的。”他怔怔望着月下的王府:“表哥,顺着你的目光望下去,你觉得这王府像什么?”
“像王宫。”虽然我并没有见过王宫的样子,但北平王府百瓦千檐的恢弘气势让我觉得真正的王宫也不过如此吧。
“你不觉得它像一个金质的鸟笼么?我就是那只被关在笼中的鹏鸟,一生注定不管怎样展翅也飞不出它的桎梏。”
“多少人羡慕你呢,你还说这种话。”
深秋的边城,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痛生痛。罗成拿起身边的酒坛,猛灌了一大口酒:“表哥,你相不相信你是第一个称我弟弟和朋友的人?”
我微微怔了怔:“你这个年纪应该有很多朋友才是啊。”
“没有!父母亲从小对我管教甚严,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和伙伴就是那柄枪!”他干脆地回答:“你早上那样称呼我,让我觉得很感动。”
这个寂寞的孩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手表示安慰。
“我知道你觉得我处事太霸道狠毒。”他有些黯然地又喝了一口酒:“可战场上就是这样,生死往往就在一瞬间,稍不留神沙场便会变成自己的墓冢!你不知道那些匪徒有多凶悍狡猾,哪怕是女人和孩子,上一刻还在向你哭泣求饶,下一刻就有可能把匕首刺入你的心脏。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所以我决不能让他们有这种机会。”
我想了想犹豫着问:“来冀州之前,我听说姑父对异族的敌军采取的是屠城的策略,你们当真连妇孺都不放过么?”
“是!”他老实承认:“我也觉得很残酷,可如果不能习惯这种残酷,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父亲最得力的副将就是被一个七岁的孩子暗算致死,屠城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个孩子的头颅是我亲手砍下的,而且从那一刻后我明白自己以后也会这么干。杀死任何一个有威胁的人与让我的将士平安归来看到自己的妻儿,我只能选择后者!他们完全地信任我,跟随我出生入死,我对他们有这个责任。”
我沉默半晌,仰头喝下一大口酒:“但是那些无辜的人死得太冤了。母亲再也等不到自己的儿子归来,孩子永远不可能成长便已经死去。”
“我也不愿意看到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我看着他那仍有三分稚气的面容:“你也还只是个孩子呢,承受这些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一点。”
“我不是孩子,我的枪已经足以击毙任何敌人!如果你一定要认为我是孩子,我也是军人的孩子!”他傲然回答。
我叹息一声,过了一会慢慢说道:“如果这世上没有战争就好了,如果我们的国家够强大自然不会有异族来犯,多希望能有一个空前的太平盛世,那时候我们就不用为战争的残酷而矛盾了。”
罗成眯着眼睛望向前方,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现在你年少气盛,或者等你自己成了家之后,行事作风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他回过神来,一皱眉:“我才不要呢!年初母亲便把燕冀所有贵族女儿的画像给我看啦,看得我头都晕了。”
“哦?你觉得怎么样?”我颇感兴趣的问。
“不怎么样,我连大隋最美丽的公主都见过,也不过如此。”他有些厌烦地瞟了我一眼:“长得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冀州的风大一点都可以把她们吹倒,看到我猎下还染有血迹的虎皮竟然都晕了过去。”
“可是大家闺秀不都这样么?”
“我觉得呀,”罗成悄悄望望四周,似乎怕有人偷听:“她们二十年后保证就是母亲那样。”
我笑起来:“好小子,竟敢编派姑母,看我去告状。”
“表哥不要。”他着急地一把抓住我,挠了挠头:“我不是说母亲不好,只是……只是我不想找母亲那样的女子做妻子。”
“那你想找怎样的女子做妻子?”
他认真地想了想,神态有点茫然:“我也不知道,也许世界上根本没这个人吧。”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极为秀丽,让我觉得非常清晰却又有一种遥远的模糊,那瞬间我突然觉得罗成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矛盾的一个。他的容貌比女子更加美丽,但挥舞银枪的时候却不会对敌人有一丝仁慈;他偶然会流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同时又拥有着一个成熟将军的杀气,而且最不能忽视的是还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霸道傲气,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行了,别谈这些扫兴的事了,过几天我带你打猎去!”他一拍我的肩膀,可爱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