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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桃花坞(二) 竹生失声, ...

  •   如果没有青鸟盟的帮助,村民能否活到今天也是未知数。谁才应该感恩戴德,难道还不清楚吗?
      丧子之痛固然让老奶奶心中悲切,但面对村民的不分青红皂,她感到无比气愤。
      刘月听了老奶奶的话后,心下一笑,并不不出言相劝。
      青鸟盟出手解救桃花坞的困局,不全因为这里是苟安的家乡。盟内分工明确,在各地均有销售农产品。桃花坞内刚好有他们需要的货源,于是双方合作,互利互惠而已,村民何必对青鸟盟感恩戴德?
      解开女子的外衣后,刘月看到一块圆形碗口大小,全身晶莹剔透的冰种白玉。白玉的一面雕了一只衔着稻穗的凤凰,凤凰身上的羽毛分明,栩栩如生。白玉另一面雕了一个“邺”字,雕刻手法奇特,刘月从没见闻,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笔画中的一横一竖凹凸有致。
      少女怀里的这块玉石不是护国玉玺,又能是什么?刘月的心情有些复杂。
      别人花了大力气也找不到的东西,竟然自己跑到她手中了。
      这不是一个玩笑吧?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刘月最终决定将玉玺放回华笙月的腰封里。
      她不是大旸国子民,不是里都国子民,也不是那个连都城都被人攻破了的邺国的子民。邺国王储流落于桃花坞,这件事本身对她并无多大影响。只是作为青鸟盟的执事,她发现了如此惊人的秘密以后,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这个秘密将来也许会为青鸟盟带来利益输送。
      平复好心情以后,她起身出门。
      这件事必然要她亲自前去跟盟主汇报的。
      房门咯吱响了一下,刚才被老奶奶骂了几句的妇人知道刘月要出来,纷纷后退一步,脸上露出羞愧之色。
      “我去找范先生过来,你们不要走近那姑娘,更不要打扰了她休息。知道了吗?”
      “是!”
      刘月走后不久,竹生醒转。她的喉咙干涸难受,发热的身体正在发起抗议。
      她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怪叫。
      她试图起身,却不能动弹。
      狗娃溜进房间,问她想要什么。
      竹生又啊啊了几声,她想喝水。可是这般抽象的叫声任谁都听不出来她要喝水。
      几次无用的挣扎过后,竹生闭上眼睛。
      “姐姐,你不要死!”狗娃见她不再叫喊,又闭起了双眼,以为她支撑不住。她使劲推搡着竹生的身体,竹生感到腰上疼痛,只好睁开眼以证明自己还活着。
      门外的人建议狗娃给竹生倒一杯水,他们说刚醒来的人都想喝水。
      狗娃倒满一碗茶水给华笙月送过来,结果走到床边被竹生的鞋子绊了一下,整碗茶水倒在她身上。
      “平安,你可真笨!”狗娃捡起床上的碗,低声骂了一句。
      “婶婶,您看怎么办嘛?” 再次跟竹生送水的时候,竹生根本没能力端起碗。狗娃想喂她喝,可竹生躺在床上,狗娃不够力气扶起她,只怕会撒了她一脸。
      门外几个人看出了狗娃的难处,想过去帮她一把。刚迈出一步又有人提起刘月刚才说的话,她们还是不敢靠前。
      “我去便是了,刘姐姐要打要骂,全怪在我一人头上!”说话的人是一直站在门外的红衣姑娘。她抢走狗娃手中的茶碗走到床边。
      “雁儿,”李大娘心中一急叫了红衣姑娘的名字后,走进来将她推了出去。“给我好好呆在这里,不要踏进门槛半步!”
      雁儿欲言又止,她怎么会不知道李大娘的一番好意呢。李大娘肯定是不想她被刘月责罚,才会代替她挺身而出。
      “没事,我不是你们盟里的,刘月那丫头顶多说我几句。你不是一直说盟里纪律严明吗?你不听她的话,可有苦头吃了。”
      李大娘安慰了几句,雁儿满心感激。
      “狗娃,那一刻干净的棉布过来!”李大娘倒了一碗茶自己先喝,接着又倒了一碗,跟门外的人说:“身体虚弱的人受不得强力,硬生生给她灌水,出事了谁负责?”
      面对李大娘此番高谈阔论,竹生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像我这种脚不能行手不能动的人,不给灌水,难道还活活让我渴死吗?喝口水都能出事,大娘可真逗。
      村里很多人都不喜欢常说大话的李大娘,但因为她是雁儿的姨娘,村民为了给雁儿面子,大都不会让她难堪。像竹生这样敢对李大娘翻白眼的人更是没有。狗娃看到她的表情,用小手捂着嘴巴偷着乐。她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人。
      棉布的吸水性极好,李大娘用沾湿了茶水的棉布放在竹生唇边。茶水经过口腔流入喉咙,直到腹腔。竹生从来没有喝过如此清甜的甘露,只觉满身舒爽。
      房间内的装饰十分简单,一张木制大床,一套木制桌椅,一个铜色火盆,如此而已。桌上放了茶水和笔墨纸张,窗明几净,倒也不像普通农家的闲置房间。竹生醒来后见村民热情,狗娃可爱,心中自然安定不少。
      只是如果房间外的一群人能够稍微安静一点,就更好了。他们似乎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但也并不走进房间来,对李大娘的所有举动都要指点半天,叽叽喳喳。
      村民淳朴,衣服多为棉麻质地,衣服上多为简单的刺绣和偶尔点缀的彩色缝边,表面看来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老百姓。可竹生听说了李大娘和雁儿的对话后,得知他们因为青鸟盟中刘月的一句话就不敢踏进房间半步,倒对这个青鸟盟和刘月感到好奇。
      安定下来以后,竹生想起了进村前在山坡上看到的山林和河流。山林曲径通幽,河流错落有致,田埂交错,所有东西单独看的时候都没什么特别,但联系在一起却是一个阵法。
      “我该从一个深坑跳进了另一个深坑吧?”这句话一直敲击着她的心灵。
      可是她都成这个样子了,哪怕是悬崖,人已经跳下来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切自有定数,顺其自然便是。如此想通以后,心中再无羁绊。
      门外传来老奶奶和男子说话的声音,听他们的对话,竹生大致猜到男子被门槛绊倒了。年轻男子的惊呼被老奶奶赤裸裸地嫌弃了。她说村里每家每户都装了这种高高的门槛,就是怕河里的水倒灌进屋。你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怎么还没习惯出门进门要抬腿呢。
      两人的脚步向竹生所在的房间移动,透过窗口,竹生看到一个青衣男子走向门口。男子约摸二十岁,头发束起,精神爽利。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额骨神气,双目有如秋天的明月,眉毛疏朗清秀,高出眼睛约半寸,眉尾直蒂鬓角。
      只需看上一眼,竹生便永远记住了男子的脸。
      “范先生!”
      “范先生,你来啦!”
      众人见范正走进,纷纷迎上前来,他逐一回以微笑。即使是嘴角微微上扬,他身上散发的威严仍是不容忽视的。
      等范正再走近一些的时候,竹生看到了他袖子两边用白色丝线绣了两只翱翔的鸽子,他的青衣为云锦所制。竹生对这种布料有特殊感情,一眼便认了出来。
      在明王府时,华满月曾专门从王宫里给她带来了这种质地的布匹做衣裳。她当时觉得不过是两匹布,收下后随便放在卧室的地上。
      明王妃见了大呼可惜,说云锦是极其珍贵的绸缎。明承女王赏给她的两匹云锦,她自己没有留下一匹,全都赠送给你了,可见她对你多么疼爱。你如此糟蹋了这份情,当真不应该。
      如今想起额娘这番话,竹生仍然心生愧疚。她的满月姐姐的确待她很好。但万万没想到好人竟是这般结局。
      在逃难过程中,有人说邺国公主华满月连同花轿一起坠入悬崖,轿毁人亡,红颜薄命!
      想起满月姐姐的悲惨遭遇,竹生忽然很想哭。然而房间内外围了这么多陌生人,她只好忍住悲痛。从来,在陌生人面前,无论多么伤心都要故作坚强。否则,别人只会利用你的弱点将你打垮。这是满月姐姐教给她的。短短十来天的相处,华满月却教会了她很多在青松观上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范正仔细端详着竹生的脸。“她更年轻一些。”
      众人一脸困惑地看着范正,只有刘月心里明白他正在想什么。范正曾经在弓月城的大街上碰见过华满月,而眼前这个姑娘跟华满月有几分相似,但又肯定不是那个在几天前便已出嫁的女子。
      “盟主。”刘月给范正搬来一把椅子,他顺势坐下,伸手过来给竹生把脉。从脉象可以看出,竹生只是疲劳过度,估计喝两剂苦药,修养几天就会痊愈。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范正带有磁性的声线引起了竹生的注意。
      她啊啊两声算是回答,不过范正根本听不出来她在说些什么。
      “你不会说话?” 他皱了皱眉。
      竹生摇头,她发现自己的头竟然能动了!
      “苟奶奶,您是怎样发现这姑娘的?”
      老奶奶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该怎么说呢?她也没发现她,是狗娃在院子里大嚷大叫,于是她从厨房里出来,便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倒在门口了。
      “这个姐姐连站都没站稳,敲完门突然就趴在我家门口了。我跟奶奶扶起她,但是我俩的力气小,没扶稳。她又摔了下去,脸正好撞在地上,嘴上全是沙,真是可笑极了!” 狗娃一边插话,一边手舞足地描述发现竹生的经过,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月,你去准备白粥给她服用。”
      “正儿,刚才刘姑娘已经吩咐我去做了。等白粥煮好,我就端上来。”
      范正点头嗯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却越发难看。
      “盟主,本来我想亲自准备的,可苟奶奶说……”刘月察觉到范正脸上的不悦,急忙解释道。
      “不用辩解,错了就是错了。苟奶奶不是下人,你们都不得使唤她做事,听到了吗?”
      “是!”刘月低着头,不敢再看范正一眼。
      老奶奶想要劝话,刘月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带阻止了。
      她在范正手下做事多年,他的脾气,她还是懂的。越是求情,对她反而是雪上加霜。
      范正冷静了片刻,又问“你刚才说她身上……”忽然意识到周围站了很多不想干的人,范正的话戛然而止。
      刘月坚定地点了点头。
      “蝶衣姑娘快到了,麻烦各位到村口替我接一下好吗?”范正沉默了一会,抬头跟屋子的人说。
      胡蝶衣是青鸟盟负责农作物贸易的执事,李大娘听说她要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她说蝶衣姑娘临走时说要给山塘水库里的鱼找买家,现下肯定是给村子带来大订单了。
      众人你推我攘地走出了老奶奶的院子。本来闹哄哄的房间里只剩范正、刘月和竹生三个人。
      因为护国玉玺的存在,范正对眼前女子的身份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测。而竹生除了听过村民叫他范先生,老奶奶叫他正儿,刘月叫他盟主外,对他的身份几乎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身上的护国玉玺已经暴露了。
      当刘月跟范正说老奶奶家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子,女子身上带着邺国的护国玉玺时,范正就已经断定这个女子便是邺国王储继承人。然而,邺国王储的位置从来不会传给已经外嫁的公主,在他的印象中,能带着玉玺出逃的王位继承人,恐怕只有华满月。他差点以为那个独闯桃花坞的女子便是那个在出嫁当天,让千万人跪倒长街悲声痛哭的华满月。
      让他失望的是他猜错了。既然如此,那么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又是谁呢?邺国年龄介乎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至今未婚的公主中,除了华满月,似乎没有人了。
      “你失声的原因估计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从脉象看来,你的气息比较虚弱,心力交瘁,四肢无力。”范正见竹生点头表示赞同。她确实受惊过度,如果是因此导致失声,也是情理之中。
      “刘月,”范正抬头吩咐刘月给竹生熬药。“用回生第一汤的药方就可以了。每样药材在原来的分量上多放一钱,五碗水熬成一碗。”
      “是,盟主!”刘月领命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竹生和范正二人。
      “这段时间,你就静心休养吧。”
      竹生点了点头,按照她目前的情况,想不静心都难。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能说话也有不能说话的好处。至少当下她就可以避免回答很多问题。假如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世,也许会招来杀身之祸,这是临行前阿爹一直跟她强调要注意的。
      这段时间,从喜悦到惊讶,从希望到绝望,从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到一夜之间沦为废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无忧无虑的青松观弟子瞬间变成如今忧国忧民的王位继承人。
      但愿我能逃过所有的劫难。竹生在心里祈祷。
      “弓月城里到处都是军队?”范正问出这个问题后,马上就后悔了。躺在床上那个只能摇头点头,并不时发出奇怪的“啊啊”声的女子,又怎能给得了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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