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蒙影》王宥熄

5、第二回01 [1]

　　[1]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说得真是没错，女生选人文专业本来挺正常的，可是那么多个文科班，偏偏就遇上了。沉殇刚刚走进教室，便看见了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之前与她发生了争执的“高傲女”。
　　没办法，她的穿着打扮和她的气质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沉殇进教室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一眼，“高傲女”微微大睁的眼睛提醒着沉殇她的怒气仍未消退，沉殇倒是挺淡定的，面不改色地掠过“高傲女”，径直坐到窗边的座位上去了。
　　沉殇后来才知道，那个“高傲女”叫裴岚，是许景夜的青梅竹马。

　　开学第一天的集体班会，班主任和辅导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轮番轰炸让沉殇有些昏昏欲睡。窗外的天气正好，日光透过树隙洒进来，一个个活泼跳跃的光斑落在沉殇的脸上、身上，让她觉得痒痒的，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翻了个身，面朝窗外，刚准备借着这大好景色打一个盹儿，却突然觉得有东西大中了自己的背。
　　沉殇狐疑地转过头，捡起地上的纸团，想必这就是刚刚砸中她背的“罪魁祸首”。正当她四处看着想要知道纸团的来源时，斜后方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和她招了招手。
　　沉殇不解地看着她。
　　女孩瞅了瞅讲台上的辅导员和班主任，见他们说得正起劲儿也没注意到这边，于是拍了拍沉殇旁边的女生的肩膀，和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就跟她换了座位。
　　女孩的屁股刚刚坐上沉殇旁边的板凳便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轻摇着：“你就是沉殇吧，我表哥经常说起你。”
　　“你表哥？”
　　“就是秦琛啦，他让我来跟你做朋友。最近总感觉他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在预谋些什么……”
　　女孩顾自说着，沉殇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从小到大，因为阴沉孤僻的性格，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而秦琛突然找了他的小表妹过来，自然是有他的打算，沉殇知道，很多事情她都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好，因为秦琛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周琳琳，‘琳’就是一个斜王加两个‘木’字的那个‘琳’，你叫我琳琳就好。”
　　“琳琳。”沉殇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因为逆着光，她的整张脸都沐浴在光华中，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
　　她不太懂得友谊的真正含义，但是沉殇想，她会努力地去了解并学会。即使，现在的她还并不能完全地打开心扉。

　　[2]
　　放学后,沉殇并没有急着回去，她沿着校园小径走了好一会儿，返回布告栏处，那里已经不像今天早上一样有那样多的学生了，空空荡荡的，空留了几张四处散落的传单在地上。
　　沉殇慢慢地走过去，凑到布告栏的前面，手指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寻找着什么。
　　终于——
　　“许景夜，理工八组，C座303教室。”
　　沉殇的手指在这一行划过，指甲在上面刮出重重的印痕，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3]
　　回到秦琛的公寓时，沉殇的心情出奇的好，嘴里还哼着歌。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秦琛的脑袋从厨房里面探出来，冲她挥了挥勺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了。”
　　沉殇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凑在秦琛的身后，望眼欲穿的样子，“今天吃什么？”
　　“玉米浓汤，我弄了快一个下午了。”秦琛淡淡道。
　　沉殇很少看见秦琛自己在家做饭，平时基本上都是叫外卖或者是在外面吃，心情好的时候，沉殇也做做饭，但是像这样看着秦琛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还是第一次。
　　“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做饭？”沉殇看着秦琛好看的侧脸，问道。
　　秦琛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尝了尝锅里的浓汤，冲沉殇道：“去摆桌子，准备开饭。”
　　沉殇心情好得像发酵的馒头似的，也懒得去管秦琛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地做饭了，只要好好享用就好了。这样想着，沉殇放松了许多，帮着拿碗筷、摆桌子，和秦琛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吃下了近一锅的炖品。
　　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沉殇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窝在沙发里怎么都不肯起来。秦琛在厨房洗碗，催促着沉殇去洗澡，沉殇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出来后继续蜷进沙发里，拿着电视遥控器随意地换了几个台后，选了一个肥皂泡沫剧消磨时光。
　　正在沉殇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刚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秦琛走过来，推了推她的手臂。
　　沉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秦琛将一串钥匙仍在茶几上，钥匙和茶几的碰撞声让沉殇一个激灵，脑袋里一下子就清醒了。
　　秦琛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搬去和琳琳住吧。”
　　沉殇看着茶几上的钥匙串，没有动，只是轻轻地应了句：“我知道了。”然后重新又躺回了沙发上，面朝着沙发靠背，背对着秦琛。
　　看着沉殇稍显落寞的背影，秦琛也总算松动，上前两步，伸出大手揉了揉沉殇柔软的黑发，柔声道：“回房间睡吧，会感冒。”
　　沉殇假装没听见，不为所动。
　　秦琛无奈地笑了笑，伸出两只手分别放在沉殇的后颈和腿弯处，将她抱了起来，沉殇吓了一大跳，生怕掉下去急忙地搂住了秦琛的脖子。
　　秦琛眼角都带着笑意，将沉殇抱回房间，小心翼翼像保护瓷器一样地放在床上，还替她盖好了被子。等做好一切，秦琛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沉殇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秦琛……”
　　秦琛转过身来，反握着沉殇的手，问她：“怎么了？”
　　沉殇欲言又止，看了秦琛许久后才缓缓道：“……谢谢你。这些年……谢谢你。”
　　秦琛嘴角带着好看的笑，深邃的瞳仁却像无底黑洞一般让人无法看清。他将沉殇的手放进被子，重新将被子掖好。
　　“傻丫头，我能做的不多，但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

　　沉殇看着秦琛帮她关了灯，走出去，关上门，屋里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黑暗，沉殇睁着乌黑闪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眼角一片冰冰凉凉，伸出手去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泪水濡湿枕头，也濡湿自己乌黑浓密的头发，它在不知不觉间就长长了，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啊。
　　沉殇还记得，当初奶奶病重，她特别缺钱的时候，找到秦琛，希望他帮自己找些工作。她很犟，不希望找秦琛借钱，也因为还没成年不能做童工，秦琛很想了些办法。于是那段时日沉殇做了很多“工作”，给别人讲课，帮人做作业，帮人考试作弊，甚至……代人考试。
　　而且，因为那个买家是男生，出价还特别高，沉殇便剃掉了自己的头发，假装成一个男生去帮他代考了。考试之前，旁边的女生突然发现没有带橡皮擦，急得团团转，沉殇纠结了好久还是将自己的橡皮擦用直尺切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她。
　　女生当时感激地一直对她说“谢谢”，沉殇却只能假装冷漠地顾自忙着自己的事，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会露馅儿。
　　不过还好，那场考试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密，事后沉殇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大笔代笔费，解决了燃眉之急。
　　再后来，奶奶去世后，沉殇卖掉了老房子，跟秦琛两个人一块儿住了。
　　秦琛虽说是私生子，但他那个企业大亨老爸待他也还算不错，给了他不少钱，对他的所作所为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琛在那条昏暗的路上艰难地爬行，总算也看见了光亮，和手下的兄弟开了家“C＆C”酒吧，平时他也不怎么管，大多数时候都将生意扔给底下的人去做，自己倒是乐得个清闲。
　　其实对于秦琛的酒吧，具体经营些什么做些什么，沉殇并不是很清楚，秦琛一直都不准沉殇去那些个乌烟瘴气的场所，将她保护在华美的象牙塔中。
　　沉殇一直觉得很幸运，那一晚的相遇，就此改变了二人的命运。如果当初没有秦琛，她可能早已经饿死街头，如果这些年来没有秦琛，她一个人不知道该要怎样活下去。

　　[4]
　　秦琛的房间在沉殇的隔壁，偶尔他会靠坐在两人中间的那面墙上，倾听另一边沉殇的动静，夜深人静的时候，好像能够听见她的呼吸声，秦琛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也许是因为沉殇要搬走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秦琛觉得有些烦闷，从床上起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跑到阳台去抽烟。
　　他很少抽烟，因为沉殇不喜欢烟味。
　　其实对于抽烟喝酒这种事情，他也并不是很喜欢，但奈何人生在世，觥筹交错，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久居黑暗，也难免沾染了一些坏习惯。
　　秦琛脑子里一片乱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抽了多少的烟。只有那厚厚的一层烟灰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
　　直到天蒙蒙亮，秦琛仍旧毫无睡意。他将自己罩进被子里，强迫着自己入睡，却清醒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