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蒙影》王宥熄

4、第一回03 [7]沉殇

　　[7]
　　沉殇骑着自行车到景山大学时已经九点过了，虽说已经是正式开学了，但学校门口仍旧有很多家长为孩子们送东西。
　　沉殇心里略微苦涩，如果，她的父亲还在世的话，他一定不会让她这样孤零零地随波逐流，历经风尘。
　　沉殇还记得，自从她四年级父亲车祸身亡，母亲改嫁远走之后，她便跟了奶奶艰难度日。虽说母亲每月给自己的抚养费从未断过，但是对于身染重疾的奶奶以及学业负担重的沉殇两人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
　　直到后来，连奶奶也抛下沉殇驾鹤西去，沉殇才终觉无望。而她远在他乡享受荣华富贵家庭圆满的母亲，并不知道她的情况，仍旧每月给她寄去和从前一样多的生活费和寥寥几句生疏客套的关心。
　　是啊，听说妈妈嫁过去的那家人也有个小孩呢，听说妈妈很爱他呢。
　　沉殇沉默，后跟了秦琛。
　　秦琛是一个大企业家的私生子，从小便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在夹缝中生存，因此走上了离经叛道之路。也不知是因为两个人太相像，还是因为两个人都受过伤。秦琛和沉殇两人间总有说不出的默契。
　　平日里，他们两人好似互不相干，一个是街头混混，一个是普通学生，但是却没人知道他们其实一直相互扶持互利共生着。
　　沉殇高考结束后，顺利考进了Q城的景山大学，秦琛便带着她离开了R城。沉殇跟从前一样专心读书，秦琛便负责想方设法赚钱供她读书。
　　他们像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又像是患难与共的恋人。
　　多年来，沉殇一直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念书，但是只是秦琛知道，她这样刻苦用功的目的，也只有秦琛知道，沉殇拼命考进R城景大的原因。
　　这是她埋藏心中多年的秘密，也是她这些年来一直不断往前的动力。她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自己的目标，但同时也是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
　　秦琛猜到了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他不问，她也不说。彼此心照不宣。
　　秦琛知道，沉殇是一阵风，她终有一天是会离开他的，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但是他无怨无悔。

　　[8]
　　到了校门口后，沉殇便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一旁的布告栏，本来只是想要看看有什么重要讯息的，却不想一旁的一个女生却突然大叫了起来。
　　那个女生穿着耀眼的金属色连衣裙，脚下是白色细高跟，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妆容艳丽，一眼过去便可以知道她是那个大家庭的千金。只可惜她的样子有些高傲而冷酷，用完全与其高贵冷艳形象不符的声音尖叫着：“我的裙子！”
　　原来，是沉殇这辆破旧的老年车上的铁丝不知怎么的勾住了面前这个女生的裙子，将她漂亮的连衣裙勾破了一个小洞。
　　沉殇不想将事情闹大，于是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可是那个女生哪里肯罢休，冲着沉殇怒目而视：“一句‘对不起’就算了吗，哪里来那么便宜的事啊？！你知道我这条裙子有多贵吗，卖了你都赔不起！”
　　沉殇向来讨厌仗势欺人又得意忘形的人，正巧面前的这个女生两样都占尽了。沉殇于是乎也不甘示弱，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位小姐，我的车子一直停在这里，刚刚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况且，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不至于说话这么难听吧？”
　　面前的女生涨红了脸，想必也没有料想到面前看似羸弱的沉殇竟然会反唇相讥，于是生气地嚎叫道：“你说谁是小姐？！”
　　沉殇云淡风轻道：“你年轻貌美，衣着光鲜亮丽，又儒雅大方，不是小姐是什么？还是说，你希望我叫你阿姨或是大婶？”
　　“你！”女生一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反驳沉殇的诡辩讽刺，气的牙痒痒，偏偏周围又有一些学生经过，朝这边看过来，还不时地发出嗤嗤的笑声。
　　女生眼见大势已去，面子上也着实过不去了，最后干脆扯了扯自己的裙子，狠狠地瞪了沉殇两眼，然后说了句“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终究也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人罢了。
　　沉殇心中暗自腹诽一句，察觉又有人围了上来，便赶紧推着车子离开了。她非常非常的，不想成为众人的焦点。
　　——身处黑暗中的人，就在黑暗中自生自灭吧。

　　[9]
　　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之后，沉殇原本的好心情都没了。她将自行车推向车棚。本想着就这样锁上车子之后直接离开去自己的新班级，却不想走的时候不小心带住车把手，沉殇一走，自行车应声倒了下去，跟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的连锁效应似的，旁边的十几辆自行车全都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沉殇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长吐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刘海跟着向上动了动，这也许是她唯一显得有生机的一个小动作。从小到大，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是“冷淡”“冰人”“阴沉”“完全不像个小孩”云云，她也想过从来不去理会这些流言蜚语，但是她心里都清楚，就算她自己不在乎，有的人也会在乎，一如她的生母李丽华。
　　她想必是非常的不喜欢甚至是讨厌自己的吧，不然也不会为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古语有云，殇者，人未成而亡矣。
　　也许从一开始，命运就早已被无形的手写就，牵引着我们走向早已被预知的最终。
　　而有的真相，却总是那么残忍又如白纸般一戳即破，让你哭笑不得又欲罢不能。

　　沉殇低着头，阴沉地苦笑，带着自嘲，蹲下身来一个自行车一个自行车地抬起来。旁边的人也许是看沉殇的样子实在可怜，便走了过来，声音一如其整个人般的清爽干净：“需要帮忙吗？”
　　沉殇仍旧低着头，也没有看清来人的脸，礼貌道：“谢谢。”
　　沉殇很瘦，两只眼睛黯沉，并且因为时常熬夜而深深凹陷。她的皮肤很白，但并不是那种肌肤胜雪的感觉，而是死寂，对，死寂，死一样的冰冷苍白，连带着她泛白的嘴唇。所以当你同她说话时总感觉她神思恍惚，像是幽灵。
　　同她的外貌一样的，是她内心淡漠的性格。就像今天，即使是穿着泛黄的旧衬衫和破洞的牛仔裤以及背着磨损严重的黑白条纹大书包，她也依旧镇定自若。
　　可是此刻蹲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当她终于看清楚，那个帮她把一辆辆自行车放归原位的人，那个一站在她的身边，她便再不能镇定自持的人。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们会在怎样的情景下相遇，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此刻他就在她的面前，这样近。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也许是他真的太过阳光的缘故吧，小麦色的肌肤在车棚外射进的光华里都显得煜煜生辉，他始终带着笑容，仿若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够将他打败，仿若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够将他伤害。
　　沉殇从来不习惯和太过阳光的人走在一起，因为那样只会让她身处的黑暗显得更加的浓重些，让她变得更加的无所适从。
　　但是这次，她安慰自己：沉殇，你已经到了景大了，那么多的坎你都过了，命运将你带到了这里，你要镇定，你要坚强，你要学会与人相处，你要……你要明白你苟且偷生了这么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命运已经助你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他的身边。
　　等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之后，男生已经站了起来，一旁的沉殇从书包里掏了一包卫生纸递给他，脸上难得地带着微笑，灿烂得不像话，就连眼睛都眯成好看的月牙形：“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
　　男生接过拿包卫生纸，用纤长白皙的手指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擦汗，并将剩余的纸包还给了沉殇。
　　“没事。”男生始终带着温暖的笑容，右手拿过车后座上的书包挎在右肩膀上，朝着自己所在的班级去了。
　　沉殇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也徐徐往自己的教室去了。途中经过一个绿皮垃圾桶，她随手将之前男生用过的那包卫生纸丢进了垃圾桶内。

　　——许景夜，与你有关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