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延是座城》不蔺

2、第一章

　　首都的夏天并不凉快。
　　傍而未晚的时候，我站在食堂边上的大树阴凉处等唐蓁。
　　等她姗姗而来的时候，我的手臂和大腿上已经遭到的蚊子们的恐怖袭击。
　　唐蓁看着我像是猴子一样上下挠着痒痒，不由得笑了出来，声音不小。
　　我瞪了她一眼，两人一同走进食堂。人很少，快要期末考了，大家大都窝在宿舍里托人带饭回去，所以空位子很多。
　　我和唐蓁选了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两个人都没有打太多饭。
　　“小延。快放假了，你是什么去向？”吃着，唐蓁突然问。
　　“我？”我一愣。复习得太投入，反而没有过考虑暑假的去向。“我自己都没有定好呢。还是考完试再说吧，反正去哪里都会有人收留我。”我笑着说。
　　唐蓁的笑容微僵，虽然只是一下子。目光飘到半空中。
　　“你真自在。不像我，暑假还是要留校帮老板做事。”
　　唐蓁口中的老板是她的研究生导师陈教授，很有名望的一个教授。我上过一堂他的公开课，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又风趣的老头子。但对学生要求确实很严，唐蓁在他手下苦苦挣扎一年，很是痛苦。
　　我出言安慰她：“我哪里是自在。学姐，你想得太好了，我是实在没有人管啊。爸爸妈妈去旅行了，家是回不去，估计我也是陪你留校的。”
　　唐蓁朝我露出了个勉强算是微笑的表情。
　　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饭，偶尔说话。

　　吃完饭陪着唐蓁一同走回她宿舍算是消食。一路上，唐蓁头偏着微蹙着眉，手攥着衣角。
　　“学姐，怎么了，有心事吗？”我隐约看出她的些许不愉快。
　　唐蓁转头看我，声音里透着无奈。
　　“小延，你暑假，会去纪学长那吗？”
　　我一时语塞。
　　纪暮南是我叔叔，既然我打算留校，当然会去他家串门。我挠挠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唐蓁垂下头，不再说话，似乎在等我回答。
　　“啊……是啊，会去的。旻旻姐已经五个月了，我最近会经常去和她聊天。”
　　唐蓁猛得抬头，抓住我的手：“什么？！华旻怀孕了？”
　　我略微点头算是回答她。
　　唐蓁的脸一瞬间涨红，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咬着下唇，低低地说：
　　“是啊……亏我还抱着幻想。他们都有孩子了……”
　　毫无征兆的，她捂住嘴，往宿舍楼跑去。
　　留我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纪暮南那点儿破事我算是知道。
　　他和华旻从高中时代就是金童玉女。是迄今为止我们那所高中的传奇，唯一一对早恋却不受全校通报批评的学生。所有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确，他们俩作为一个学生无可挑剔。有着最优秀的成绩，成绩单上的数字足以让所有家长眼红。华旻高挑漂亮，性格开朗和善。纪暮南虽然性格偏冷却翩翩有礼。
　　说实话，他们俩站在一起，乍一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但就是有一种互不开口却又心里自知的默契。两个人不负众望携手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四年毕业，感情稳定。一毕业就订婚，一年前结婚，华旻现在有五个月的身孕。
　　说起来，我虽然叫他叔叔，可他也不过是比我大四岁罢了。
　　他们大学四年确实感情稳定，可也不是没有过危机。很不巧，唐蓁就是那个“危机”。而且，这个危机也并不是唐蓁的死缠烂打和一厢情愿。唐蓁是小他一届的师妹，很可爱，长相也不让华旻。虽然纪暮南见惯了狂蜂浪蝶，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一头栽进去了。华旻起先并不知道。大家也都不傻，这也不是简单的事。况且华旻和纪暮南是什么样的一对，大家都清楚，也就做哑巴。
　　说起来，华旻发现纪暮南和唐蓁的事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时候我高三，华旻和纪暮南已经大三，过年的时候一起回家过年。有一天我和华旻饭后出去散步，结果在小公园撞见唐蓁抱着纪暮南难舍难分。
　　其实，也不能算是“撞见”，并没有正面交锋。我当时看见，气愤至极，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纪暮南和唐蓁的事，当即要冲上去教训这对狗男女。毕竟华旻人是真的好，家里没有哪个不喜欢她的，纪暮南来这么一出，让我觉得很过分。
　　华旻一把拉住我的手，抖着声音说：
　　“别……小延……别，和我回去。”
　　之后华旻和我一道回去的路上一直小声哭泣，我看着，心里几乎快把纪暮南打下十八层地狱。况且当时我正爱情得意，对于出轨这类恶性事件简直像□□对于四旧一样深恶痛绝难以接受。
　　可华旻到底是华旻，晚上告别前，拉住我说让我别声张。第二天，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挽着纪暮南的手和大家寒暄。
　　很奇怪，一向大条的我第一次发现，从前他们两个永远十指相扣，不知从何时起，却变成了华旻一直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后来临近开学，他们一起回去，也不知道追着一起回来的唐蓁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再后来，上了他们一样的大学，唐蓁作为大四的学生会副主席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第一次看到她，我就认出来了。那时我刚刚历经感情变故，心情糟糕，整个人比较低迷，见到她，莫名的就有一阵敌意。
　　也不知是从哪出知道了我的名字，一次在食堂吃饭，唐蓁很亲热地凑过来，问我：
　　“你就是夏延吧，我听你叔叔提起过你呢，据说你和他感情很好？我是他同学，我叫唐蓁。”
　　我盯着她冷笑一声。心想原来纪暮南和她还没断呢。也不说话，转身走了。
　　再见到她已经是半年以后，大一的上学期即将结束，定完回家的票，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就看见唐蓁一个人缩在角落，拿着电话对那头哭着说，祝你幸福。再见，纪暮南。
　　那时候夕阳的余晖全然打在她身上，橙黄的暖光也盖不住她的哭泣声。那时候我看见，一下子就对她讨厌不起来了。
　　又半年，纪暮南和华旻结婚。婚礼结束，纪暮南没去喝酒，撇下华旻，拉着我开车到河边。穿着西装，衬得他身材修长又挺拔。
　　他点上一支烟。风有点大，不得不用手掩住烟，侧脸被阴影遮住。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
　　他吸一口烟，而后深深地说：
　　“小延。这是我和唐蓁第一次拥抱的地方，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天身上有栀子花的香，在我指尖缠绕很久。”
　　纪暮南不需要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华旻失去了爱情，只有责任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
　　纪暮南乖乖回去和华旻当模范夫妻。对他对唐蓁对华旻而言，一切都画上句号了。真正的，抹不去的句号。

　　想及此，我苦笑。
　　往宿舍走去，天完全黑了下来，倒没了白天嚣张的暑气。
　　不过蚊子还是没有让步。
　　加快脚步，用几乎是跑的速度回了宿舍。宿舍黑灯瞎火，章泱还没有回来。我打开电脑开始打副本。其实上大学之前我也很唾弃这种堕落的行为，但是上大学之后，章泱听说我只看书，居然唾弃我不打游戏的恶习，开始对我耳濡目染。俗话说近墨者黑，我意志力薄弱，很快被她带得会打一些游戏。不过技术很烂，章泱不屑于带我，于是我只能一个人玩，不过也很不错。
　　大约是一两个小时之后，章泱一身酒气地闯进来，一把扑到床上。我吓得几欲大叫，以为是一个彪形大汉闯进了我房间。
　　章泱开骂。
　　“我去你姥姥的！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啊，老子看得上你是老子眼瞎！滚，滚你妈的！”
　　章泱似乎是挂了电话，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说起来我都快要习惯了，多少次章泱分手都是这样的，有的比这更甚，只是她平时并不喝酒，今天第一次。
　　我对她说：
　　“章泱，别哭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搞得像黄花大闺女被抛弃了一样，你也算是阅人无数，眼神总是这么不好使。”
　　一个枕头朝我砸过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我还真的以为遇到真爱了！”
　　我叹了口气。章泱每次分手之后的台词都大同小异。我记得最高纪录是她一个星期寻觅到三次真爱又弄丢了三次真爱，无奈。
　　这种时候，我通常是闭嘴。第二天一早，章泱必然恢复如初，继续踩上在阳关大道上寻找真爱的征途。
　　她也试过拉着我去寻找真爱，显然，比武力我当然是不行的，只好用一双巧舌如簧的嘴对她循循善诱地劝说我是如何如何的对于男人有恐惧症。比起智力，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当然，章泱一度非常的怀疑我不是心里上有毛病就是生理上有毛病。可和我一个寝室两年，我有几根汗毛她都了如指掌了，生理上应该是没有毛病。
　　章泱感慨我。夏延，你知道吗，你就像是一朵淡淡的花。
　　我说，什么花，你神经病又犯了？
　　这可难倒她了，抓耳挠腮许久，得出结论：碎花。
　　我绝倒。问她，你这是在变相的说我心里上有毛病对吗。
　　她满面赤诚，不，是在说你很淡雅。很忧郁。
　　我再次绝倒。她绝对是在骂我。

　　屋子里响起轻微的鼾声，章泱睡着了，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拿出钱夹，看着夹层里小小的两寸照片。
　　时光流逝，转眼已是七百多个日夜。
　　我忍不住用手攥紧，照片的褶皱，已经深深烙进去

作者有话说

　　正文第一章~叔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