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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颜苏 康熙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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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八年,我十八岁,上天注定应帝业而生的女子。
我是礼部侍郎颜大人的第三个女儿,颜大人是汉官,入镶黄旗。
我母亲是正黄旗满清贵妇。
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混世太宝,我时刻担心有一天受他牵累。
我亲姐盈容入宫已两年,不得上宠。同父异母的姐姐云容秀女甄选未被选上,正待指婚出嫁。
我是待选秀女,因身体羸弱,错过前一次的三年大选。此番,十天之后的秀女大选未选上,我才能任父母安排,自行婚嫁。
我姓颜名苏,苏取至诗经•风•郑风的山有扶苏。
山上有扶木树,水中有荷花。没有遇见美男子,却碰上一个狂夫。山上有高大的松树,水中有漂动的水荭。没有遇见美男子,却碰上一个坏小子。
于是我真的碰上了一个坏小子。
我左右为难。
美若霓裳如盈容受不了宠,我凭什么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当今圣上虽不比秦皇汉武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后宫里如云的佳丽间无休止的勾心斗角……
罢了,罢了……
学山伯和英台化蝶双飞?
也罢,也罢……
冥思苦想之际,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我原名叶心忧,今年十八岁,是礼部侍郎颜大人家的丫环,八岁起入颜府伺候颜四小姐。
我祖父是前朝的一名大学士,满人入关时,他自刎追随前主。自我有记忆开始,一家人便隐居在江浙一带的山林。
很小的时候,父亲教我习字,并为我另请了一名师傅,教我轻功和暗器。八岁那年,父亲离家三日未归,母亲果断收拾行李带我离开。
我们一直寄居舅母家,两个月后,母亲得知父亲过世,对我说,“记住,我们永远是明朝人,你父是被满人害死的。”她卷了包袱,匆匆离去。
我永远记住她出门时,回头对我一笑。母亲再没有回来。那年冬天,我到了颜府。改了名字。
从八岁起,我叫李云英。
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皮上颤动,是将醒的预兆。云英哼着小曲儿出门端热水去。
她缓缓睁开眼。入眼是芙蓉色的帐帘,身上盖着湖绿色绸面被褥,温软散发异香。头,似有千斤万斤重。她突然想起,她刚遭遇抢劫。
一阵细碎足音停在床前,她吓得赶紧闭上眼。云英放下热水盆,轻撩开帐子。小姐紧阖双目,眼珠却在眼皮下溜得滚快。她笑着轻咬下唇,转身拧了把热毛巾,轻轻擦拭小姐略显苍白的脸。
被人照顾的温暖缓缓流淌全身,她忍不住睁开眼。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笑嘻嘻望着她,“睡美人终于醒了,云英服侍小姐起床。”她从红木衣架上取过衣服,扶起她一一着上,不时抬头对她鼓励微笑。
自始自终,她无言直勾勾盯着女孩一身俏丽的复古装扮。一滴冷汗偷偷冒出额头。着衣完毕,几个丫头轻手轻脚端进各色点心菜肴。看着一大桌丰盛的佳肴,她呆呆坐着,冷汗无来由的越冒越多,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
小姐的背影纤弱秀美,神态较平时略显呆滞,总体并无大碍。云英边叠衣服边接着哼小曲。“英儿姐姐。”紫玉在门口轻声唤她,无视饭桌前的四小姐,在颜府待长了,谁不知道颜家四小姐自八岁大病一场,高烧成了傻瓜。
云英放下衣服,走到小姐身边,轻声细语道,“小姐,我去去就回。”
她心跳得急,扑通扑通,不用听诊器也一清二楚,一分钟100下。门吱呀一声合上,房间里独剩她一人,混乱的思绪似有千头万线,她抓不住一头。仓皇中,茶壶打翻在地,滚烫的热水溅湿裤管,她失声大叫。
“苏苏,你怎么了?”随着一句急切的关怀,房门洞开,一个高贵的女人走进来,她正是颜夫人。两个丫环连忙上前查看四小姐的伤势。贵妇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怒气冲冲哼道,“这些势利的下贱货。”
不到片刻,地上跪了几个小丫头苦苦求饶。
“云英那丫头呢?”平素做事谨慎的丫头也不牢靠。
隔着一层绸布,烫伤处微微泛红,并不严重。绿婴是颜夫人的贴身丫环,最招待见。万一起见,她让小丫头给四小姐涂上顶级貂油。
颜夫人见绿婴如此,方放缓怒容。
苏苏,她小名苏苏没错?但这……到底是哪里?眼前的这些人又是谁?她眼里浮现惊惧神色。
颜夫人夹了些菜放入女儿碗里,“苏苏,额娘留不住你几天了。”见女儿神色迷茫,她语气更轻柔,“宫里规矩多,不比家里,你自己多个心眼……额娘实在舍不得你,倒希望你不要出生王侯之家。”说着说着,便先红了眼眶。
她完全听不懂她说什么,但那份久违的发至内心的母性关爱让她心潮浮动,不经意间,鼻头被酸楚的涩意占据。
琴君院外的小花园里,紫玉交给云英一个豆绿色香囊。从花园入口折回琴君院,不期然和颜家大少爷狭路相逢,云英忙福身行礼。
颜德宽天生一副好皮囊,面润若玉,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身后跟着提金丝雀鸟笼的小厮四儿,一副典型京城纨绔阔少的吊儿郎当相。
云英望着他趾高气扬离去的背影,错身而过的四儿和她交换一个眼神。
琴君院里,丫头们垂头丧气排成一排静听夫人发话,气氛凝成暴风雨将至的铅灰色,眼看大雨滂沱。云英进门,见如此阵仗,心头一凛。
“云英,你去哪了?”颜夫人色厉内荏。
“奴婢帮小姐抓了一服安神药,同仁堂的李先生派人送来,奴婢亲自去取。”她手上果然拎着同仁堂字样的药包。
颜夫人神色稍缓,语气放软道,“这下面的人得好好管管,家里有家里的规矩,小姐烫伤了也没个人来管,成何体统。”
“是,奴婢遵命。”云英态度极为恭谦。
闹了片刻,颜夫人疲乏,绿婴伺候她回房歇息。丫头们该打的打,该扣工钱的扣了工钱,众人散去。
胃火烧火燎灼痛,明知该吃东西了,她却丝毫没胃口,心上似被堵了十七八块砖头,沉甸甸的难受。
“小姐,你多吃点。”云英吩咐小丫头上香甜的银耳莲子汤。
偌大个房间,配上贵重的檀木古典家具,越发敞阔幽深。
“这到底在哪里?你们又是谁?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胸口起伏不定,她连珠炮轰。实在忍不住了,仿佛闯入古装剧拍摄现场,荒诞离奇。
云英脸上流露怜悯的神色,柔柔的目光像一把羽毛扇轻软的挠着她,“小姐。”她握起小姐凝如白脂的手,“你姓颜名苏,是礼部侍郎颜大人的第三个女儿。我是小姐的丫环,唤作云英,八岁起服侍你……”
四周的空气被抽离,她大脑空白一片。
不、不、不……这一切都是幻觉。
她惶恐推开云英,打开房门,迎面撞上端着银耳莲子汤的小丫头紫腰,汤水打翻在地,紫腰惊叫一声小姐。她踉跄跑出花木扶疏的精致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