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年少殁兮 夏商周已经 ...
-
夏商周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窗户边向外看着,闻声道:“怎么?”
尚寒大口吸了几口气,恍然间发现冷汗已打透衣裳,道:“有鬼!”
夏商周笑道:“岂不是废话,要是没鬼,咱们来干嘛。”
尚寒依旧抱着被子,半响之后才喃喃道:“我把她胳膊弄断了。”
夏商周淡淡说道:“哦。”
尚寒一下子扭过头去,道:“你知道?”
夏商周道:“不过是个梦而已,要是一个梦都能让人魂不守舍,我这千百年来早死几百遍了。”
尚寒推开被子,趿拉着鞋慢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在看什么?”
夏商周悄声道:“你看。”
尚寒往外望去,即使夏商周此刻就在他身边,即使在已做好了准备,即使这几年早已见过各种场面,他仍忍不住颤抖,忍不住向后逃的欲望。
八月十五的月光浸楼台,外面的槐树可以看的清清楚楚,一个又一个的人从树下的泥土中翻出,摇摇晃晃地走到空旷处躺下,他们大多面目已经腐烂,肢体动作也相当不协调。
尚寒低低道:“僵尸……”
他还未说完,就听见窗外泥土簌簌之声,一具尸体从窗户旁边的树下爬出来,已经摇摇晃晃地来到两人面前,与两人只隔一层玻璃,尚寒一惊便要往后退,夏商周在后面抵住他,捏起他下巴让他对着窗户,道:“你见过有魂魄的僵尸?”
尚寒定定地看着面目可憎的尸体,慢慢开口道:“不只有一个魂魄,不只是几十年前的魂魄。两个新的魂魄跟一个老的魂魄挤在一处,正在相互吞噬着,争夺这具尸体的主导权。”
夏商周放开他,道:“在原来村民的尸体上种上槐树,引来周围的鬼魂,尸体就这么些,魂魄却是它的几倍,一个魂魄战胜了其他魂魄,便控制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腐烂了,便舍了又去找另一个,至少两个魂魄又重新抢一具尸体,如此往复循环,便最终只剩下一个魂魄,尚寒,这个魂魄跟你的鬼使比起来,哪个更厉害呢?”
尚寒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谁也比不得亡命之徒。”
夏商周冷笑道:“今天碰上了我,谁也逃不了。”他向前跨出一步推开窗子,窗户一下子打在尸体上,尸体便往后倒去,他伸出右手喃喃念了几句咒语,蓝绿色的火焰从地上的尸体上蔓延开来,一瞬间就布满了整个树林,烧到每一具尸体身上。
火焰里慢慢开放了红莲。
尚寒略带慕羡地说道:“红莲业火。”
夏商周微微弯起唇角。
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有人撞开了门,一个身影冲进来,尚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道身影直接撞在夏商周身上,把夏商周推到地上,扬起一片尘灰,他的咒语和施咒的手势被打断,窗外的火焰和红莲便一同暗暗的隐下去,还有未烧完的尸体也匆匆溜回地下,几秒间就没了踪影。
冲进来的人正是那个女人,她先发制人又突如其来,夏商周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给她按在了地上,尚寒见状急忙上前,费了全身的劲才把那个女人拉开,夏商周神色狼狈的站起来冷冷地望着她,那个女人神色癫狂,毫不示弱的回望过去。
夏商周拍拍身上的土,凉凉地瞥了她一眼,道:“你以为他们逃到地下去了,我就找不到他们吗?”
他又站回窗边,猛地抬起右手往下一摁,月光浸润下的的土地隐隐泛出了火光,夏商周竟把业火逼到了地下去,之前藏到地下的尸体受不了,又重新翻开泥土爬出来,但业火还是牢牢挂在他们身上,片刻后又蔓延到槐树上。
女人忽然挣扎起来,挣开了尚寒的桎梏,扑通一声跪在夏商周面前哭道:“求求你……求你手下留情,我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夏商周犹豫一下,伸开的五指慢慢收起来,又伸出食指朝下画了一个圈,只见林子里的火焰已然灭了,他说道:“说吧。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女人跪在地上,道:“我不知道……我母亲才是这里的守林人,我父亲是……这里的一只鬼,我生下来就是半人半鬼……我生下来是我母亲就死了,它们……”她指着外面,道:“它们把我养大,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这里……它们都是我的朋友,不会害人……上个星期来这里的两个人,他们说自己是学生,但他们是想毁了这里……”
夏商周点点头,道:“他们是会里的人。”
女人哭泣道:“你能放了它们吗?”
夏商周略带怜悯地望着她,道:“恐怕不行。”
女人抬起头来望着他,脸上挂着大滴大滴的泪,说道:“那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夏商周吩咐尚寒去车里拿他喝水的杯子来,尚寒走后夏商周道:“或许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你既然是半人半鬼,做一个阴媒应该足够了。”
女人低下头,轻轻的哭泣着,这时尚寒已经拿了杯子回来了,夏商周拧开盖子,把杯子放到窗外,轻轻念几句话,尚寒只觉得身边似有微风流过之感,杯子本是透明的,此刻却已变得如墨一般黑,夏商周扣上盖子,放在耳边摇摇,道:“好了。走吧。”
尚寒问道:“现在?”
夏商周道:“自然。”他转向女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站起来,低着头说道:“我叫清哀。”
夏商周在前头笑道:“高松多悲风,萧萧清且哀。给你起名字的倒是个有文采的鬼。”
他对尚寒说道:“我打算把她带回去,让她去阴监会。”
尚寒对夏商周的决定一向没有异议,三个人便回了车,清哀蜷着身子缩在后车座上,尚寒强撑着眼皮,可还是忍不住瞌睡,就在他恍惚要入梦时,耳边传来撞击玻璃之声,他一惊睁开眼来,夜色之中一只小鸟正撞着他这一侧的车窗,夏商周从那边说道:“开开窗户。”
尚寒落下车窗,那只鸟飞进来落在尚寒腿上,他才看清那是一只纸鹤,还没待他动作,夏商周就已经伸过手来取走纸鹤,他左手开车,右手展开纸鹤,读完之后把纸片揉烂在自己手心里,转头对尚寒道:“知道去洛阳的路吧。”
尚寒说知道,夏商周便停了车,打开门下车,道:“我有事,得去江西一趟,你开车,把他们送到洛阳。”
尚寒依言坐到驾驶座上,夏商周又凑过来在他耳边低低说道:“提防着她点。”
他说完就往后走去,尚寒再回头就已经瞧不见他了。
尚寒虽然困得要命,还是提着精神开车,一边开一边跟清哀说话:“你那里的槐树,是不是都成了精了?”
清哀似乎也困得很,耷拉着眼皮道:“不是都让那位先生收了。”
尚寒笑笑,道:“之前我压断一棵树的树枝,还梦到她了。”
他拿起那个杯子,看着里面的浓重的黑色,道:“给她一个好的下辈子吧。”
外面的夜色浓重,车里的灯光昏暗,两个人的影像清楚地映在玻璃上,他看着前面的路况,忽然发现清哀弯下腰去,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本来想着她是半人半鬼,以为她是离开了阴气重的地方,身体不能适应,便踩下了刹车,转过头来问道:“你怎样?”
清哀忽然拧开车门,踉踉跄跄的跑出去,跪在路边大声呕吐起来,尚寒赶紧下车,扶着她的肩道:“你怎么样,我带你去……”
清哀忽然抓住他的手,扭过身来,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泛着月光,明明晃晃刺进他身子里,尚寒听见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一股寒冷的痛感从心口泛上来,似乎整个身子都被刀子贯穿了。
他痛得慢慢跪下来,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清哀抖着手抖着唇,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一眼也不敢看他,只是用左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又把刀子往里刺了些,尚寒想把他推开,但心口上的疼痛让他使不出劲来,他只能捂住流血的地方,两人僵持了片刻后清哀猛地把刀子抽出来,转身往车跑去,只剩下尚寒蜷缩在地上。
目光渐渐模糊,尚寒努力睁大眼睛,看见清哀已经把杯子拿了出来,她拧了好几次都没有拧开,便转身捡了块石头把杯子砸碎,被禁锢在里面的魂魄一瞬间四散逃离,她站在车前犹豫片刻,远远隔着望了眼尚寒,转身匆匆逃走在黑夜里。
血从胸口流下来,在他身下积成水潭,他缩起身子,眼前一片昏黑,疼痛和失血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他陷入了一片虚无黑暗之中。
在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刻,他忽然明白了袁先生说他有霍去病之相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