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City

1、生 没有任何事

　　剑就这样越过人群看着她，她微笑的脸，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在昏暗的城墙中，在明亮的篝火映衬下，她欢乐的旋转，似乎这周围的陈旧都不在她的眼中。浓厚的眉，黑白分明的眼，浅的眼窝和俏丽的鼻子。红色的舞裙飞扬着、旋转翻滚着，像极了一只欢欣的蝴蝶。这就是他美丽的妻，即使是在人群中，也是那样耀目的美丽的妻。她就这样笑着跳着，能够一直不休息，她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这样舞蹈的。他多么想现在就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自己的房子，那本来也是将来属于她的房子，可是她那执拗的铜匠老爹不肯。于是他只能这样看着她翩翩起舞，知道这舞步是为他而欢跃。
　　她喘息着，跳到他的身边，盯着他深邃的眼睛，似乎一下子就被吸住了无法脱身。呼吸还未平复，她又笑起来了：“你怎么总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能和我一起欢乐地跳舞吗？”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他就吓唬地要抓住她的手，她就一下子叫着笑着跑开了。她跑到人群中央站下，回头俏丽地望他，做鬼脸，故意气他。那么醒目地，挑衅地望着他。他于是忽略了全世界，只在她眼前了。她略微侧着头，研究似的看他纯正波斯血统的浓眉大眼，看了一阵，又跳回他身边，在他耳旁嗔怪地轻声低语：“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啊，你怎么都不笑一笑？”他一下字抱住她，生怕她会飞走一样。
　　“剑，我是你的妻。”她垂下美丽的睫毛，像哄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抚摩着他的头发，悄然，落下一滴晶莹的泪。剑于是把她抱的越发紧，抱得她都疼，可是她还是那样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安慰他。人群涌过来，把花瓣撒在他们头上。质朴的音乐隆隆响着，叫人听不见旁的声音，一直响到已经浓黑的天上。
　　信从城墙上向下张望，看这年轻的情人拥抱在一起，没有明天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于是转身走开，脚步所过之处，留下一串铠甲滑动的声音。羿看他走过那条石板路，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不禁低头叹息。忽而又传来信的声音：“年纪轻轻，叹什么气？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好好巡逻，不要叫敌人钻了空子。”羿紧忙快步跟上。

　　午夜，全城已经黑暗了，连篝火都睡熟了。街上，冰冷明晃的月光落在石板地上，惟独老铜匠家木板的缝隙里，隐隐露着清醒的温暖的光。
　　“我知道非常危险，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啦，只能如此了。”信低声却坚定地说。“就是现在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药轻柔地挽着他的手膊，仿佛这些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享受着这样依靠在他身边的片刻。可是剑不这样想，他只一心想这即将到来的危险和困境。于是他望向信的脸。这是一张他从未认真阅读过的北方人的脸，宽阔黝黑，在烛火中照的通明的眼睛，看起来坚毅可靠。他于是抚一下药柔软的手指，是那么温暖那么柔和。可是信……
　　“你还在怕我会反悔吗？或者，还是觉得这个主意本身就是一个骗局？”信的声音很轻，言辞却很有分量。
　　“你没有必要。”剑一语双关地说。你没有必要为了我们抛弃你的家人，你也没有必要骗我们的百姓出城。可是你为什么……他没有问出声。
　　信知道已经无须再说，他看着剑隐藏在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炯炯的眼睛，微笑着，仿佛看到天堂一样安详。停顿了一阵，他转头看一眼羿：“对不起，让你失望了。”那么坦然地看了他一阵。“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又那样安详地笑了。然后他整整铠甲，阔步走出去了。
　　屋子里的人互相对望了一下，熄了烛火，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广场上只有月光，月亮已经比刚才升高了一些。剑在这里看到了紧张的人群，大人小孩老人，大家的神情都很焦急，即使是非常憔悴瘦削的面庞，也透露着焦急的无限期许。他想到了以往的日子里，血统、地位、财富，让这里的人们互相猜忌的令人伤心的往事，可是现在不同了，大家全在这里，带着最简单的行囊，向着同一个希望，生命最基本的希望而努力。生的力量如此之强大。
　　信扫视了一下，没有数具体的人数：“那么，我们出发吧。”他低声下令。“注意保持安静，不要让城外有所察觉。”
　　于是人群移动起来，慢慢汇成一条绵长的河，尽量轻巧地跟着信的步伐，向西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