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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华不再繁 一场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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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而拄地,疏楼龙宿稳住了身形……毕竟,经年累月身居高位,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人物。
北辰元凰冷冷一笑,有着欣赏的意味,预料中的惊惶在转眼之间消失了。不愧为三教顶峰,在重击之下,尤能保持风度。元凰收拢了折扇,他凝看着眼前受伤的龙宿……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故人,他的出现,使旧日故事更鲜活了。于是,元凰的面上不再有笑了。他的神情变得可怖,那是他想到一切错误的源头在这个人身上。
这是北辰元凰的思维,他将一切问题归咎给了另一个人。
“我听说你已成功转化为嗜血者……”北辰元凰有着感叹,“不老不死……多令人羡慕!”他俊秀的面孔上再次露出了莫测的笑意,慢慢地,他手中的折扇化而成了一柄利剑,寒光逼人,他说,“纵然,不能回到过去,难道——人们会懂得珍惜现在吗?
他明悟了,何必求一个答案呢。他想到自己如今所处的境地,与疏楼龙宿相比,他以为,这个人比自己更可哀……
龙宿自然不明所以,可他又敏锐地察觉到——北辰元凰对自己与江宛陵之间的过往,有着更多更深入的了解!这实在匪夷所思,一个外人怎么会透彻连自己都未曾洞悉的内情……龙宿心中有着疑惑,他本是不乱,只是伤势透支了他的体力,使他难以集中精神深思
多年以前,他与北辰元凰曾打过交道……他以为仅此而已。这个人有什么本事在必死的局面里脱出升天?他以内力观视着眼前“死而复生”的北辰元凰,他诧异,这个人——确然是血肉之躯。
怎么会呢?
“哈——龙宿,以你的识见,不会讶异啊!看你懵懂不清……恐怕直到如今你依然天真。”元凰流露出可惜的意味,“不过,很有意思……”他以手指天,“又叫你遇见了她……”
他悟,既然我能死里逃生再次与她相遇……天意又何曾只眷顾我一个人呢?
龙宿,儒门龙首,自然也得到了天意的眷顾。
旧人旧事从来没有远去。
“龙宿,做人不好么?”北辰元凰面色骤然一凛。
——不好么
做人不好么?
这个问题与他何干呢!
疏楼龙宿的脸色有着冷峻的苍白,也许是失血造成的,又或者是因为他本能地厌恶这个问题。他以为,每一个英雄人物的来时路又怎么会总是光明与昂扬的呢?他无意否认自己的过去。他以为那是值得的,为了获得永恒的力量,些许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做了选择,答案不言而喻,不是吗?”元凰冷笑着直视他。
“自然,做既做了,岂有后悔!”龙宿斩钉截铁地回应了这个问题。
元凰意有所会地笑着摇头,目光移到了他的唇边,元凰看到他嘴角边不断流出鲜血。从外表来看,疏楼龙宿与人类无异,受伤之时,会流出与人类相同的殷红血液。
如此,“他们”能够在人类社会来去自如,时间久了,他们当中的一些成员自以为与人无异了,他们忘记了自身那卑劣见不得光的命运了吗……
“岂有后悔?固然不错。”元凰倨傲地睨视着龙宿,“在任何时候,在平时,你从来不必后悔……但是,在面对江宛陵时也能如此泰然吗?”他语调不高,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明光儒童到底是谁的孩子……我以为你并不是清楚啊!”
闪电照亮了他的眼睛,也映照着龙宿惨白而漂亮的脸孔,雷声,似乎使龙宿的身体震动,可是,他又像全然不觉得这些自然现象,雨水打在他的面颊上,顺着鼻梁下流……冷雨——显然使他在阴森中,一场好梦,又被风雨打散了!
正如元凰所言,在平时,在过去,龙宿决不会后悔,但在此际,在他提起了有关江宛陵与明光儒童的事件后,龙宿的心境如何呢?
豪雨如注,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褂,一种无形的压力使他透不过气来!
好像有一支千斤重的鼓槌在敲打着他的头……
北辰元凰无视这一个由自己亲手制造的问题,他哂笑地叹道,“龙宿,中原名教堕落了。当初,中原人看不起北方族群,自诩文明正统,哦……是你吗?你们儒家 “族类” 之义,本在血脉、人伦、礼义三者同归。你疏楼龙宿既然已弃人躯、化异类,于儒家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义理而言,你已失去儒门龙首之正统资格,不配再掌斯文教化之权。”
“《礼记》云: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纵有昔日斯文,身既异化,族类已绝,与儒门 ‘人类正统’ 根本相悖。”
“儒家以仁为心,以恕为行,戒杀好生。嗜血者天性趋血、逐利无厌,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全然相反。其心既异,其行必偏,何以率儒生、正教化?”
“儒门龙首,为天下礼法仪表。为求不死、为固权势,自甘堕入邪类,以私欲坏宗门大义,是为不忠、不信、不义,何堪为儒门之首?”
“儒门之重,重在人伦;龙首之尊,尊在正统。龙宿既化嗜血异类,族类已绝、人心已变、礼义已亏,依儒家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大义,当废龙首之位,逐出儒门,以正纲常。”
“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现在中原儒教仍奉你为儒门龙首,实在是自毁根基。无礼义,则虽有君,不如无君;非人伦,则虽居位,不如虚位。”
“儒门之尊,尊于道,不尊于势;重于心,不重于形。龙宿今已非人之类、无仁之性、失礼之基,纵有昔日之功,难掩今日之异。以夷狄之心,行诸夏之事;以嗜血之躯,居圣贤之位 ——是名实俱乱,本末皆倒。”
“夷狄有君,孔子犹曰 ‘不如诸夏之亡’;今嗜血异类居儒门之首,岂非更甚于夷狄?儒门若容此身居龙首,便是自毁礼教、自弃圣贤、自乱宗脉。如此,则儒门不儒,名教不名,虽存犹亡。”
雨雪交加,春寒犹厉,湿透的袍褂此时仿佛成了沉重的冰甲,每一寸都在汲取着龙宿的体温,他竟然觉得寒冷。以他的体质,寒与热早已不能对他的身体造成困扰,可此刻,那寒意却像无数根细针,穿透了血肉,直刺着他的心房。他知道,这并非天气所致,也非受到了北辰元凰话语的刺激,而是他想到——以北辰元凰这个王八蛋的个性,他一定有本事将言语做成事实!
龙宿不怕被视为“异类”,也无所谓失去儒门龙首之位。他只怕——江宛陵与明光儒童受此牵连。人言可畏的道理,他不是不懂!难道要让她再次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与诋毁之中?那些鄙夷的目光、恶毒的言语将会如潮水般涌向他们母子啊……
龙宿,气血上涌,竟而呕出了鲜血。他仍以御皇剑拄地,任凭雨水混合着嘴角的红血砸进泥泞里,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要被沉重的鼓槌敲裂,无数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江宛陵、明光儒童、北辰元凰的话语、儒家的义理……这些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雨水混合着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了一丝冰冷的清醒。他凝定精神,压制伤势。辩解,在此时毫无意义,他必须集中元气,当气力有所恢复时,龙宿想到自己为求力量而踏上的‘那条路’。事过境迁,他仍记忆犹新,长生不死的力量,是他亲手选择的枷锁,也是他破局的利刃。
何必悔?何必悟呢?
雷声伴着雨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厮杀声依旧惨烈,但龙宿的目标有且仅有一个。
“北辰元凰,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也许是伤势沉重,他的声音太轻了,轰隆隆的雷声使得元凰只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动,可当他听清了龙宿的话后,他的面色有了变化。
是呀,北嵎覆灭了,翳流衰亡了,我还剩下些什么呢?
龙宿擦去了嘴边的血迹,元凰发觉他变了,寒峻的双眸中透出了绝杀的意味。这不禁使他笑了,雨水被剑气激荡开来,形成一圈圈涟漪,在这沉闷的时代里,宛如破碎的银镜。
我要你死!
战事在风雪中持续,呼杀者的叫声狂野,不逊于雷电之力;对杀的时候,兵刃铿然相击,在雨中,火星四溅……杀伐争斗像火焰燃烧一样地蔓延。这不是人们的目的,但他们又奋力投身于火焰中,共同地燃烧着,于是,战圈在逐渐中扩大……他们不在乎,生与死,已管不了那许多了。勉强于洪水中幸存的房屋受不住宏大的气流而倒塌了,人命也在顷刻间消逝……城市里短暂的安宁已被打破,秩序已毁,本身处在失意与萧条中的人们,报复性地起来,从事破坏!
一个短暂的时间间隔之后,一切都不同了,社会秩序被彻底地损伤了……
雨潇潇惊觉,有人冒险,穿入琅玕楼内……而她无法顾及的,那些人,并不是天都的士兵,他们是普通的百姓,自然,她不能不留意小心,以免伤害他们。
可是,她又忍不住出声以制止这些失常的人们……刀剑无眼,他们不要命了吗?
蓦地一声惨叫戛然而止,一名从琅玕楼大门奔出的女人面目狰狞地倒在了雨潇潇眼前……鲜血自那女人口中涌出,她显然是被杀身亡……几样东西从她软倒的身体上滚落至雨潇潇脚边。
那是——一些琅玕楼内的器物与几样女性的饰物……这些熟悉的物件,曾是琅玕楼内精致生活的点缀。雨潇潇目光一凝,她看到了一支金簪,她想要俯身拾起那支已经变形的金簪……
被杀者的叫声哀厉,这声音使人抖颤,也使人恢复了一些理智。可是,器物财宝堕之于地,那又多么的可惜呢?一个人,躬着腰,在刀风剑雨中他匍匐着,小心而快速地爬行,他抢先一步,在雨潇潇迟滞的动作下,他幸运地抓住了那名死亡者遗下的东西……
他们,似乎不怕死了……
每一个人都要死的,在生命走到尽头时,阖上眼皮,等待死亡的一刻吧,但在死亡之前,人们决不会放弃生存所要的物质,甚至,他们要尽力的使自己过得好,使自己享受……
束缚人的枷锁已除,兵与民也混杂不分了,秩序与法律于无形中被废弃了,人们凭着武器与拳头来解决纷争,掳掠劫夺公开了,因为维持治安的士兵与机构已卷入了斗争中……
所见所闻,使雨潇潇悚动和忧惧——大破坏已经开始了。她所思所想只在维护琅玕楼的安靖,为此,她不惜耗费心血。为此,疏楼龙宿与千叶传奇都卷了进来。而在此刻,破坏已成定局。百姓悍不畏死,他们视死如归,他们从前在法律的框架内受着限制,人们在严法与秩序内如牛马地操劳着,人们于操劳中吞咽愤怒,在长久中,人们是缄默的草芥……在大洪水中,他们拼尽全力而苟活。现在,苟活的人们,失去了房屋,失去了亲人,事变使他们麻木,有不少人已经自破坏中获得了……这自然成了一种鼓励,人们在多舛的变故中,接受了命运的无常。
死亡的威慑力降低了!
他们以杀戮、破坏来发泄,来满足复仇的快感。
那么,经过破坏的局面后,将来如何收拾呢?
雨潇潇无法求得答案,在她分神之际,她自己也为人所伤了……场面在混乱中陷入了崩溃,明珠求瑕砍翻了数人才冲到雨潇潇身边,他拉着她,“快走!潇潇……”
明珠求瑕的刀锋染满了鲜血,有敌人的,或许也有那些失控百姓的……想到此,雨潇潇再也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她垂下头,身体也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只是木然的随着明珠求瑕的拖拽而渐离战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