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烛秋光冷画屏》姗铄4

2、壹 这个传言相

　　晨时的阳光照耀着枝头一朵还在怒放的白茶花，形影单只地倒映在窗台上。

　　旖儿将窗户打开，迎着光，一片微尘簌簌落下。她生的高，只需微微踮起脚便能捏着铁钩，将窗户固定好，涂着玫瑰红蔻丹的纤细手指头微微翘起，在暖光下分外好看。

　　回过头，看到少奶奶半躺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本书。旖儿老家在岭南，靠香港近，尚认得几个英文词汇，知道那是本外国小说。见她看的入迷，便提醒道：“少奶奶，今天中午还有个宴会，现在已经十时二刻了，您也应该起来准备了。”

　　少奶低低“嗯”一声，放下书，懒洋洋地起来了。

　　旖儿跟着她，只见少奶奶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藏青暗花旗袍，忙道：“这件衣服颜色太沉了，今天是去饭店，不适合的。”

　　少奶奶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道：“就穿这件。”便晾下她，独自走进了卧房。

　　旖儿望着她婀娜背影，直到她关上门，这才移开目光。

　　一年前，也是夏末的时候，一向稳重的二少爷忽然宣布要结婚，时间之急促，便连订婚宴都省了去。据说，此事还引得老爷大发雷霆，经过二少爷的劝说，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赵二少爷行事低调，虽极力不让此事张扬，怎奈侯门深如海，外界免不得对这个二少奶奶的身份进行猜测。

　　坊间传闻有三：

　　其一，此人是西川俞系军阀的三小姐。因近年北方军阀势力扩大，所以赵俞两系关系缓和，恰逢俞三小姐留洋归国，便自然让人往联姻方面想。何况，双方联姻，共同对抗北方军阀，合作共赢，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然而很快这个传言便被打破了。婚礼前夕，报纸上白字黑字，写着二少奶姓夏，而并非姓俞。

　　其二，此人并非豪门大姓，而是怀有身孕，这才一夕麻雀变凤凰。如此好运气，不得不叫许多女子心生羡慕。

　　这个传言在第一个传言破灭后接踵而至。貌似靠谱，但只要是在赵家做事的，了解一点赵家情况的，便知道这个传言当真也只是传言。结婚一年，二少奶奶至今未有身孕。

　　其三，便是早在赵家做事的知情人透露的，早些年，赵二少爷喜欢上了一个女学生，后来因为某些事情，两人不欢而散。不久，在一场意外中，女学生死了，少爷痴心不改，寻得一个与女学生长相颇为相似人便娶了。

　　这个传言相比前两个更加是无稽之谈，旖儿不屑地想着，这种情节只有在戏文或小说里头才会出现。因为少爷对少奶一向不冷不热的，更看不出少爷是一个痴情的人。在结婚的头一个晚上，少爷和少奶便在房里吵了一架，少爷摔门而出，一夜未归，二少奶奶随后就叫人把摔坏的花瓶清理出去，便关门熄灯了。后来两人关系缓和些，尚能相敬如宾罢了，就像这一回，少爷已经两个礼拜没有回来了。

　　旖儿端着餐具下楼，坡跟拖鞋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响。她把托盘“啪”一声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便到水池子边洗手。瞒儿正在旁边炉子跟前熬银耳莲子汤，把一把冰糖丢下锅，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从旁边架子上抽了条毛巾，递给旖儿擦手。

　　旖儿擦了手，走到镜子面前，用手捋了捋头发。她身材颇有几分香港女子独有“糖醋排骨”的味道，健康的小麦色，瘦削颀长。偏偏脸上有肉，脸型总体看上去又是尖的，小巧又圆的五官，眉毛也修的齐整，描了现在时兴的眉型，整张脸如洋娃娃一般精致。

　　“诶，少奶起来准备了吗？”瞒儿把毛巾放回架子。

　　“嗯。”旖儿靠在椅背上，轻声道:“当真是难伺候，难怪少爷这么久也不回来一趟。”

　　瞒儿没有回话，只听旖儿接着道:“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大小姐脾气，不单单瞧不起我们，就连少爷也是不作兴的...依我看，她未必都把赵家都放在眼里。”

　　“而且，听说她是庶出。少爷可会是被迷了心志...”旖儿嘀咕道。

　　话音一落，瞒儿只听到门前有渐近的脚步声，连忙拉了拉旖儿的袖子，“你快别讲了罢！”

　　门被人打开，陈妈走进来，两人见到她，都站起来。陈妈转身带上门，道:“我来瞧瞧，这厨房什么时候也成乱嚼舌头的地方了。”

　　两人不语。陈妈目光扫过她俩，最后停留在旖儿身上。她清了清嗓子，道:“哟呵，整日打扮得倒是花里胡哨的嘛！”

　　旖儿看她一眼，撇了撇眼，不回话。

　　陈妈叫她这幅样子，抬腿走到她面前，道：“你当大家都是傻的瞎的，不知你在勾引谁呐？也不照镜子瞧瞧，生着一副薄命妾相，自己也得有些自知之明才好，可别到时一个小姐的心，一条丫鬟的命！”

　　劈头盖脸的一番话，讲得旖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只能垂头站在这儿。瞒儿憋了许久，才上前道:“陈妈，话也不要这么讲，旖儿她...”

　　却只见陈妈瞥她一眼:“没跟你讲话，你插什么嘴？可是越发越没规矩了。”

　　待陈妈走后，旖儿瞪着方才被陈妈关上的门，嘴里吐出几个字:“呸——老奴才！”

　　瞒儿道:“瞧她这样，也不知是得了少奶奶什么好处，倒是像陪嫁丫头一样护着主子。”

　　“好处？”旖儿冷笑一声，“可不是得有好处——那些别人送给她的燕窝人参什么的补品，一回头大半不就都给了陈妈。”

　　陈妈方才走出去，便看到二少奶奶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今日抹了粉，又在藏色旗袍的衬托下，显得整个人似雪做的一样，唇间一点绛唇，徒添了几分妩媚。

　　陈妈怔了怔，上前道:“少奶奶，方才少爷挂了电话回来，车子在门口等着呢。他今天有些事情，不能来接您了。”

　　少奶奶闻言点点头。陈妈忙接过她手中的大衣，替她穿上。

　　送少奶奶到门口，亲眼看见她上车后，陈妈这才关上铁门，走到院子里，不免轻叹一口气。

　　她顶看不得旖儿那副模样，在下人面前张扬，也就罢了，竟敢在赵家里头嚼少奶舌跟子。偏偏少奶一个菩萨似的人儿，不管事的，任由得他们胡来。少奶也不太会讨少爷欢心，假若少奶肯学学那些女人们的玲珑手段，只需学会几分，还怕少爷不宠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