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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酒楼赌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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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酒楼赌棋
话说那柳清泉返回长安,他担心归冥山庄的人会再次对横云棋院不利,是以只在棋院旁边的太白楼安身。那太白楼本是酒楼,因李太白曾在此处聚饮过,故而数百年间,虽历经风雨无数,那营生却未见潦倒。到得本朝,那酒楼落入一姓姜的掌柜手里,那姜掌柜又招了个江南女婿,那女婿也是风流场中的豪杰,便把那前方土地买将下来,两三年间,开凿成湖,湖中又置画舫凉亭,俨然一派江南风光。故此不唯达官贵人,就连贩夫走卒亦乐得在此歇脚买酒。那生意竟越来发达了。
此时柳清泉正坐在二楼窗边饮酒赏湖。正惬意间,一眼瞥见东面窗边坐着一人,头戴逍遥巾,手执碧玉杯,眉眼清楚,落落大方,正是那洛阳龙虎会的南宫俊。柳清泉之所以认得他,乃是因他曾在柳前掌门的丧礼中出现过,虽然后来临阵脱逃,但柳清泉却也认为,不过人之常情。那南宫俊却不识得他。是以柳清泉也不与他招呼,只是自饮自酌。
“南宫兄。”那楼梯口上来一人,见了南宫俊,哈哈大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便就大咧咧坐于南宫俊对面,将南宫俊一柄放在桌上的长剑推到一边。南宫俊微微皱起了眉头,却不说话。
柳清泉见那人眉目中尽是凶恶之气,不由得微微一笑,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他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那人说道:“听说南宫兄这几年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啊!听说那龙虎会里美女如云,夜夜笙歌,南宫兄一定快活得紧吧?”南宫俊正色道:“堂堂龙虎会,乃是个下棋的斯文所在,岂容你随意污蔑!”
那人嘿嘿一笑,道:“怎么?南宫兄难道还想与我动武不成?”
南宫俊闻言脸上黯淡下来,说道:“打架我固然不是你对手……”
“我虎啸风也不会恃强凌弱。”那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将他面前的酒杯拿将过来,饮尽他杯中酒,说道,“南宫兄的后半句话,应该是,如果下棋,就不怕我了?”南宫俊昂然道:“那是自然。”
“好!”虎啸风一拍桌子,那桌上菜肴俱跳了起来,又落回桌上,一时间汤汤水水洒了不少,那响声将两边食客俱吓了一跳,各各侧目而视。见他站将起来,说道:“今日就在这里,我与你再下一局。”不由分说大手一拂,将那桌上酒菜尽皆拂落地上,惊得那小二急忙过来问讯赔礼。虎啸风大手一摆,说道:“备棋来。”——长安地面,棋风甚炽。那小二听得“棋”字,忙应一声:“有咧。”返身去取来两盒碧玉筒,一块软玉墨线围棋盘。
虎啸风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南宫俊,说道:“下棋须有注。你的赌注是什么?”南宫俊道:“我若赢了,你便当场横剑自刎便了,人世间也好少一个败类。”虎啸风微微一笑,道:“可以。但你若输了,须引我进洛阳龙虎会。两样赌注相较,南宫兄似乎更占便宜吧?”
“你居心何在?”南宫俊说道,“我那些师姐师妹,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休要错打了算盘。”虎啸风哈哈大笑,说道:“什么正经不正经。于我而言,脱了衣服,灭了灯火,俱是一般。闲话少说。你若不敢下棋,便就只有动武了。”南宫俊迟疑半晌,将牙一咬,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须得算话。你死之后,念在当年结交之情,我会为你厚葬。”虎啸风一愣,又是哈哈大笑,那笑声一半揶揄一半感叹。须知南宫俊与这虎啸风虽然早年便就相识,但后来他进了洛阳龙虎会,却听说虎啸风不知哪里学了一身好武艺,四处拈花惹草,专意糟蹋良家姑娘。更令南宫俊愤慨的是,虎啸风总会四处宣扬自己与洛阳龙虎门某弟子结交甚欢。而这个某弟子,当然就是南宫俊了。南宫俊每思及此人,心甚懊悔当年结交之草率。有心杀之,却无奈技不如人。今日虎啸风自己再次找上门来,又肯以下棋定输赢,南宫俊暗忖着,这倒也是个除掉他的大好机会。
于是两边坐定。虎啸风笑道:“今日是我来找的你,自然由你先行。”南宫俊欲待应下,心中又道:“我乃堂堂洛阳龙虎会的弟子,若让一个无门无派的家伙让先,传将回去,我于众师兄弟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只得说道:“既然是你来找我,便是来向我挑战。论起来乃是下手,你当执白先行。”
虎啸风又是哈哈一笑,道:“也好。”摆上座子,便就执白先行。这虎啸风下棋也真是怪,第一招竟下在西北角一一之处。这乃是棋盘最底线,在开局第一手下于此处,可以说毫无用处。南宫俊一愣,心道:“他在让棋?难道他这几年真的棋艺大涨……不,不可能,他武功这么好,必是花了大把时间练习的,又喜欢为非作歹,如何还有时间精研棋道?我莫被他骗了。”他拈起一枚黑子,本也想要置于棋角一一之处,但心中又道:“赌注既定,他自取死,我何必客气。”便将手中黑子重重拍下,乃是一招“大飞挂角”。
柳清泉于远处看着,又是微微一笑,伸手抓起一只肥腻腻的鸡腿,香喷喷地啃将起来,不时又端起酒杯“滋溜”一声饮尽。那虎啸风仿佛也知道南宫俊会如此下,又将一枚白子下在另一处一一之所。——如此一来,相当于让了约两子。南宫俊此时真的是愣住了。虎啸风揶揄的表情让他心中大犯嘀咕:“难道他的棋力真的高到可以让我两子?不,不可能,掌门师父尚且只能让我两子,若说他比掌门师父还厉害,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南宫俊轻轻舒一口气,暗道:“是了,他想激怒我,好让我露出破绽,他再从中渔利。我须小心在意。”他知道,但凡想激怒别人的棋手,一定是力量非常之大,野战能力超强。故而南宫俊步步小心,力求将棋下得扎实,尽量不让对方有所借力之处。果然,行棋三十余手之后,虎啸风不仅没捞到任何便宜,反而处处受制,他一对浓眉紧锁,下一招棋竟迟迟不能落子。
旁边有看客摇着头离去了。又有人对虎啸风方才的嚣张大为不满,此时巴不得他早点儿输掉,看看他是否真的会当场自刎。
虎啸风正冥思苦想之间,忽听得窗外一声大笑,那笑声震得门窗尽皆发颤,四周看客食客个个面色大变,捂着耳朵,有人甚至已经摔倒在桌下。虎啸风双手抓着桌沿,脸色凝重,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柳清泉知道,他在运内功抵御这如雷贯耳的笑声。南宫俊双手紧紧掩着耳朵,一双大眼几欲突出暴裂,看得出这可怕的笑声令他相当痛苦。
柳清泉咳了一声,虽然轻巧,却似一道闪电划破混沌的夜空,那笑声戛然而止。
“砰——”一声响,一面墙被撞破,楼上食客发一声喊,有跳楼的,有滚下楼梯的,有躲不及被那破碎的砖瓦木屑打伤直嚎的,慌得那店小二只拍着大腿叫苦。但见墙壁破处,一面黑袍直扑柳清泉面门。柳清泉只作不见,依然饮酒。那黑袍飞到他对面立时止住,却是一个人。——那对局的虎啸风与南宫俊并不理会这突如其来的人。南宫俊乃是名门棋士,莫说此时只是来了一个人,就是泰山崩于前也不能临阵脱逃,这是刚学棋第一天时掌门师父就教过的。而虎啸风却是天生的好胆,故而两人虽然心中十分惊惧,却仍故作旁若无人地对弈。而那柳清泉与那黑袍人,也并不打扰他们的清兴。
“柳七?”那黑袍人冷冷说着,一双细如针孔的小眼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刺穿。
柳清泉点了点头,伸手又倒了一杯酒,还是一饮而尽。
“说吧,想怎么死,我成全你。”黑袍人的话中透着一丝怜悯。
柳清泉还是面无表情,说道,“寿终正寝。”
“不可能了。”黑袍人叹了口气,一枝枯瘦的右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绞死,你看怎么样?可以留个全尸。那个……棺材也是上好的,我花了三百两银子从江东运过来的,就在楼下。昨晚,我还杀了两名姑娘,已将她们的头放在棺材中了,我听说你好这一口。九泉之下,也不能让你太寂寞了,好歹也是堂堂横云棋院的七爷。”他侃侃而谈,言语之中略带悲哀,仿佛柳清泉就是他已然死去的至亲之人。
柳清泉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杀气陡现,冷冷问道:“你杀了两个姑娘?她们身犯何罪?”
“无罪,就是太漂亮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黑袍人说道,“我们归冥山庄一向会尽量满足死者的。”
柳清泉冷冷笑道:“报上名来。”
“鬼无辜。”黑袍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柳清泉说道:“是有这个姓。但你读错了,不读鬼,应该读伪。可见你对自己的祖宗也不甚了解。”
鬼无辜一怔,干笑一声,道:“那也没关系。好了,你是自杀呢还是让我动手?我动手的话,会很痛苦的。”
柳清泉淡淡说道:“还是你动手吧,我怕疼。”说着仍是一仰脖子,喝光手中一杯酒。鬼无辜笑道:“可以。”随手一甩,一道白光直袭柳清泉面门。这是鬼无辜苦练了二十年的“销魂手”,那一甩之下,内力化作一道无形之刃,中者无不身首异处。柳清泉虽然还在仰脖喝酒,却如似胸前长了眼睛一般,早略将身一侧,那道内力之刃擦肩而过,击中身后窗棂,那木制窗棂立时“卡”的一声折作两断。鬼无辜一击不中,已然飞身而起,柳清泉右手抓起酒壶便欲倒酒,左手抓起桌上啃过的鸡腿骨扬手打去,鬼无辜于空中一声呼喝:“来得好!”紧接着一声惨叫:“啊呀——”
柳清泉也是一愣——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打中鬼无辜,但鬼无辜却从空中跌落地上,在桌边只是挣扎着打滚。柳清泉这回也看清了,有人出手相助。而出手之人,则站在鬼无辜身后数尺之处。但见其人手执长剑,白裙飘飘,美目流波,可不就是江南清风谷的唐灵茹?
原来唐灵茹知道虽然柳清泉打跑了鲜于生,但归冥山庄的人一定还会再到横云棋院生事,故而也便在此酒楼安身。她原来只在房内同那姬如意下棋,听得外头响声不祥,便就带着昨夜寻回的四个丫头出来,果然遇着柳清泉与人打斗。唐灵茹虽不知道其人是何底细,但想也不想,见其人飞在半空,后背尽是破绽,便打出三枚银针。咦,若说在平时,莫说要伤着鬼无辜,就连靠近也是不行的,无奈其时那鬼无辜正忙着躲避柳清泉打来的鸡腿骨,只得瞻前,不得顾后。那唐灵茹三枚银针又打得准,俱在椎骨之上,鬼无辜名虽有“鬼”字,却到底还是个人,中了这三针立时跌在地上只是抽搐,未多时便已晕过去了。
“南宫师兄。”尾随唐灵茹而来的姬如意也看到了正在一边下棋的南宫俊,忙迎了上去。南宫俊看了她一眼,道:“师妹无恙就好,且稍等片刻。我下完了棋就同回洛阳。”虎啸风猛一抬头见着姬如意,立时僵直了双眼。他半生阅女无数,但如此清秀容貌,如此玲珑的身材,却当真只是初见,一时失了手,将手中棋子掉落棋盘,方才觉悟,“哎呀”一声,看时,那枚棋子正落在不该下之处。原本此处棋局几番变化之后,成了黑白两条大龙对杀,该是他白棋快一气杀南宫俊的黑棋,此时那白子落下之时,竟然先紧了自家一口气,变得白棋慢一气被杀了。
虎啸风背后冒出一股冷汗,须知,他若输了棋,就得当场自刎。南宫俊不动声色,轻轻拈起一枚黑子落下,开始杀气。虎啸风面如死灰,方才的志得意满此时尽化作南柯一梦。
“柳七爷。”唐灵茹说道,“长安地面,看来越来越不太平了。”
柳清泉从座上起身,说道:“多谢唐谷主相助。只是,这场麻烦也带给清风谷了。”唐灵茹嫣然一笑,道:“能与七爷并肩德御敌,小女子幸何如之。”柳清泉一怔。唐灵茹自知失言,不觉俏脸绯红,说道:“地上这个人怎么办?”柳清泉道:“不必理他。”正说间,那店小二哭爹叫娘而来,言辞凄惨恳切,无非是要柳清泉赔他的损失。柳清泉微微一笑,道:“我出门未带得许多钱,唐谷主可有些借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开口向女子借钱,且言辞毫无愧疚羞涩,这事当真也只有他柳清泉干得出来。唐灵茹身后那背着碧玉弓的丫头忙取出一块银子,足有十两之多,塞与那小二,道:“柳七爷赏你的。可够了?”那小二方才化悲为喜,接了银子,千恩万谢而去。
“洛阳姬如意见过柳七侠。”姬如意此时见那边南宫俊的棋必赢之势,也便不再看,过来与柳清泉打招呼。柳清泉只得拱手,才要讲话,忽然脸色大变,飞身直出酒楼——唐灵茹叫道:“有惨叫声。是横云棋院出事了。”忙也随后轻轻飘飞跃而去。那执碧玉弓的丫头竟后发先至,早她而去了。另三名丫头俱各飞身跟上。姬如意叫道:“南宫师兄,我也去看看。”但她轻功却不济,看着那楼甚高,轻轻一跺脚,只得老老实实往楼梯下跑去。南宫俊怕她有失,便朝虎啸风叫道:“你输了,何不自刎?我希望回来之时,看到你已经死在这里了。”说完,提了剑就要走。
虎啸风一把拉住他,指着棋盘叫道:“谁说我输了?你可看仔细了。”南宫俊道:“此处杀气,你明明慢一气……”他将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发现方才白子自紧的一气不见了,变成了黑棋被紧了一气,如此一来,对杀便是黑负了。“咦,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这样子的。”
虎啸风道:“怎么不是这样子?你可看好了,是你黑棋慢一气被杀。”
南宫俊道:“胡说,方才明明是白棋慢一气被杀。一定是你在棋盘上做了手脚。你敢不敢复盘?”复盘,即是指将下过的棋,一步一步接顺序摆出来。虎啸风道:“若要复盘,你先认输。”
“我是赢棋,如何认输?若是复了盘,就知道一定是你动了手脚。”南宫俊此时怒不可遏,叫道,“想不到你人品差,棋品更差。竟然在棋盘上动手脚。与你下棋,真是我平生奇耻大辱。”
虎啸风骂道:“南宫俊,你可别血口喷人。你堂堂洛阳龙虎会弟子,竟然连一盘棋也输不起。既然如此,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大手一挥,一爪抓向他胸口,南宫俊急忙闪过,便要抽剑,虎啸风早抓起一把棋子扑面丢来。他力道甚大,南宫俊躲避不及,脸上早中,惨叫声中,虎啸风乘机就是一脚,将他当胸踹倒在地,连长剑也丢在了一边。虎啸风踩住他胸口,骂道:“堂堂洛阳龙虎会的弟子,居然敢在棋盘上耍赖,当然是不知羞耻之极。今日我且教训教训你,让你明白,为人须光明磊落,方是正道。”——他说得振振有辞,仿佛耍赖的人不是他而是南宫俊。南宫俊才要还口,虎啸风一脚将他踢出数尺,一头撞在墙边,立时晕了。
虎啸风嘿嘿笑着,将他身上衣服尽皆扒光,向那小二要了根绳子及笔墨等物。虎啸风识字不多,但他还是思索片刻,便于南宫俊身上歪歪扭扭地大书数字:“龙虎会棋客,耍赖不要脸。谁人解下他,全家死光光。”再将他五花大绑,吊于那长安城东正门外官道之旁的一株大柳树上。可怜南宫俊被吊得醒了,才要呼喊,嘴巴又被一块破衣襟堵上。虎啸风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呆着吧。”说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