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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定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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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王府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每位侍女手中都提着一个精致玲珑的小灯笼,将这园子里映得灯火通明。远处的凉亭上重重纱幔覆盖,偶有微风拂过,露出舞女们妙曼的腰肢。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偶尔能听见王爷大笑的声音和附和的喝彩声。
思泠抬起头看着月亮。这是第一次在水面上看月亮,原来月亮不会荡漾也不会破碎,月光是这么明亮,人间的夜晚又是这样的旖旎多彩。
如果自己也能有一双腿,是不是就可以不被欺骗不被利用,在这个新的世界安身立命呢?
想着想着,乐声渐渐断了,灯笼也少了,花园里暗了下来。
思泠知道,子夜快来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花园里所有提着灯笼的侍女都排成一列走远了,除了清冷的月光,再没一点灯火。
蓦地,黑暗里窜出一个人影,他从假山纵越而下,直思朝泠奔来。他轻功甚好,连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
思泠知道那是江离,她害怕再被周转卖掉,但无论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的命运。何况她相信他,莫名地就是相信他。
江离低声道:“别出声,跟我走。”
他伸出手来,思泠借着力道站起来。
月光下,只见江离皱了皱眉毛,这才想起她是没有腿的。
“姑娘,多有得罪。”
思泠被他打横抱起,整条尾巴都暴露在月光下,莹莹发亮。
他身上好热,她牢牢地抱紧江离,他胸口咚、咚的心跳声,和她的心跳声一下下地交错,每一下似乎都要吸走她身上的水汽。
她很难受,只能尽力地忍耐。
“扶好。”
思泠感觉身子又是一紧,一阵炙烤。耳边呼啸的风声传来,他们已跃到王府的屋脊之上。
“我们现在站在致远阁上,王府的最高点。你怕吗?”
思泠摇头。
江离轻轻一笑,“那往下看看吧,再看一眼可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我可是一点也不留恋,反正在哪里都一样。”
思泠往下看去,偌大的镇远王府沉浸在夜色里,金色的琉璃瓦墙即使在月光下也反射着点点亮光。每个殿间都有人提着灯笼走来走去。思泠不禁想起卖了自己的渔夫父子,世间的人果真不和东海一样。鲛人在东海里过得都是一样的日子,人间却有这样大的差距。
“江离,这里这么大,你住在哪里?”
“这儿。”他握着她的手,往其中一处指了指。又顿了一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江离?”
“嘿嘿,荷塘里的小鱼告诉我的。”
他哈哈一笑,“那你可算精通两种语言呢。”
她脸上泛起了红晕,“你是王府里的小王爷,为什么不帮着你爹,却带我离开这里?”
“我……”江离刚开口,却见远处火把通明,府里的侍卫集结,“不好,被发现了,我们快走。”
思泠又一次被搂紧,紧紧贴着江离的身体,她牢牢地勾着他的脖子,不知为何如此紧张。
江离从檐上翻身跳下,进入致远阁内。思泠见阁内陈设古朴清雅,中有一桌案,文房四宝置于其上。阁内西侧悬一美人图,图内美人立于一梨花树下,神态悲怆,泫然欲泣。
江离卷起画卷,那画卷的后面竟供奉着一尊佛像。转动三圈佛像的底座,墙壁轰然裂开,原来内里是一处密道。
他们沿着密道往里走,里面没有一丝灯火,阴森森的很怕人。湿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遮了他怀里的热气。
江离极为熟悉密道内的每一处机括,即使是盲行,他的每步都迈得从容镇定。这密道对他来说轻车熟路。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思泠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他衣服上的缕缕金线、千针万脚钩织的密密花纹刻在她的脸上,她听着他规律的心跳,竟然不再害怕了。
“还没请教姑娘姓名。”
“思泠。”
他顿了顿,羞怯地说:“今日多有得罪,我……我抱了姑娘。若你是个普通女子我一定娶了你。可是……”
思泠听着他这套说辞忍不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们人就是这样嫁娶呀。在我们东海,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成亲呢!”
江离窘迫的说不出话。
“哎哟,你的心跳得更快了,身上好烫,我快被烤死啦!”
江离一次次地拧开机括,冷硬的钢铁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思泠听着他沉着的脚步,昏昏欲睡。
直到他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推了推她,“我们到了。”
沿着逼仄的台阶走上来,推开竹制的地板,原来这密道的尽头是一处幽静的竹屋。屋内显然长时间无人居住了,却格外洁净,陈设早已破旧不堪。
粉色的纱幔迎风轻轻地飘,将小屋分成了里外两间。
“这是女孩子的房间啊!”轻盈的粉色飞舞、跳跃,盈满了女孩子的心,少女般的幻想纷至沓来,思泠虽不认识她,却像撞进了她的心事。
江离没回答,把她放进了一个泡澡的大竹桶里。
“累了吧,你再忍耐一会,我出去打点水。”
片刻间他就回来了,月白色的袖袍上湿了一片。
江离把水倒进竹筒里。他的额头已涔出了一层薄汗,衣衫也被她压皱了。可他还是那个俊美华贵的少年,就算是倒水,他的一举一动也处处透着优雅。
思泠呆呆的望着他。下午的初遇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是相见恨晚吗?
那时高傲的、不可攀折的少年如今就在眼前,他如墨的发、藏着星辰的眼眸,他一声声的心跳……思泠的脸颊不禁红了。
“今天我们就在这落脚吧,明晚我送你回家。”
“我们就走得这样顺利吗?”王府里那么多的侍卫,难道就没人发现这里吗?思泠心里一直存着疑问,人类的世界她越来越搞不懂了。
江离掀开纱幔,躺在内室的竹床上。
“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除了我爹没人知道这处密道。可他,也忘记这里了吧。”
思泠不知如何接话。
隔了一会,他突然说道:“其实……这是我娘住过的地方。”
“啊!”思泠不禁惊呼,“我以为这屋子的主人该是个小姑娘。”
“娘是从还是个姑娘时住在这里。她十五岁那年,举家北上。上元节当天正好到都城落脚,她从没见过如此盛大的灯会,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出去。就在灯会上,她认识了我爹。他猜出了当天最漂亮的那只花灯送给了我娘,从此她一生相许。”
“真是个浪漫的相逢……”思泠不禁出神。
“可是……”江离的声音在颤抖,“他却连娶她回家都不,她穿戎装陪他征战沙场,最后,他成了镇远大将军,封了王爷,娶了权势煊赫的妻子。娘却在这竹屋里一住十三年,她只能每日每夜的等,等他从那致远阁的密道穿过重重机括来和他相会。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空空的等,因为密道的门是只能从致远阁那头开的。直到我八岁那年,她终于不等了。娘殁的时候眼神空泛泛的,我想她就算活着,心也死了。”
“江离,你能不能靠我近一些?”思泠的心如针扎一般,这个初逢的少年勾起了她未平复的伤痛。爹在哪里,娘又在哪里呢?
这一刻,她的心似乎和他的靠得好近。
江离起身,缓缓地朝她走过来,英挺的轮廓看起来有点悲伤。
纱幔被风吹得轻轻地晃,他挑起来,思泠看见他的脸上淌着两行泪。
思泠从竹筒里站起来,用尾巴撑着身体。她伸出手,用身上的鲛绡拭去他的眼泪。她的眸子和他的眸子对视,谁也没移开。此刻,她的心竟然揪着般的疼。
轻软的鲛绡在他的脸上拂过,思泠的手被捉住了。江离抱住了她。
“这些话我从未对别人讲过,在王府里,提到我娘是禁忌。我不知为何对你说起,大概是触景伤情。”
“爹说过,人类的眼泪和鲛人不一样。江离,你的眼睛里快流出了东海。我把你的眼泪拿走了,把我的送给你。”
她伸出手来,是一颗圆润饱满的黑珍珠。
那是她的第一滴眼泪。
思泠见江离皱了皱眉,嘴角扬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莹润的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
“你可知道人间男女互送礼物的含义?”
思泠摇头。
“是定情……”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你是个普通的女孩就好了。”
思泠的心荡漾了一下又沉了下去。若她是个人间普普通通的女孩,就不会和他相逢了吧。如今相逢了,她却是人类眼里的怪物。
此刻,江离站在面前,她想呼唤他的名字,想躲在他的怀抱里,想和他在东海快意地游,想和他住在海藻盘结成的吊床上,想用一百颗夜明珠挂满他们的家……
这是爹常常说的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