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有泪》如思如忘

2、人间初历 渔船一路乘

　　渔船一路乘风破浪，总算是靠了岸。渔夫拎起渔网里少的可怜的鱼虾，连同思泠都放到一辆简易的小车上推着。说是车，其实也不过是一张木板装了几个轱辘而已。

　　天大地大，思泠看哪都觉得新奇，一边东张西望，还一边拉着小孩的手问东问西。那孩子蹦蹦跳跳，一会说他遇见过大海怪，一会又说爹答应给他买面人，思泠可没见过面人是什么样子，托着腮想是不是有小孩那么大。

　　说着笑着市集就到了。街上熙熙攘攘，吆喝声、喧闹声扑面而来，思泠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更没听过这么吵闹的声音，吓得缩回木桶里。原来和人间相比，海底是那么的安静。思泠有点想回去了，可一想没有亲人的海底，那安静就变成了永恒的孤单。

　　“姐姐，姐姐！”思泠一抬头，就看见了小孩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一会我们就能带你找到你爹啦。”

　　一听到找到爹，她兴奋地想甩尾巴，一用力就从木桶里蹿了起来，吓得周围的人惊叫连连，有人大喊“怪物啊，怪物！”

　　原本秩序井然的市集一下子乱作一团，满街要逃命的百姓互挤互撞，小贩们的货物撒了一地，来不及收拾就被流窜的人群践踏坏了。

　　思泠被拉到哪里，哪里就如同被洗劫了一样，人们唯恐避之不及。

　　终于，渔夫在一家店前停了下来，思泠看看梁上的匾额，四个大金字气派无比，只是人间的文字她连一个也不认识。难道爹就住在这里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当作了妖怪。

　　正想着，店铺里走出了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思泠见他上下打量了自己，随即脸带笑意地对渔夫说道：“两锭金子。”

　　金子是个什么东西思泠可不知道，但她见渔夫也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着得意又略带着不忍。

　　只见一个伙计从屋里拿出来两锭黄澄澄的金子，交给渔夫。

　　他接过来，问道：“她要被带到哪去？”

　　商人向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地把渔夫父子俩往外推搡，嘴里说着：“不该你问的别掺和，拿了钱赶紧走人，这么多够你爷俩吃喝不愁了。”

　　思泠一头雾水，眼看他们就要离开自己了，急得大喊：“小弟弟，你们别走别走！”

　　只见渔夫拉着小孩的手回头望了一眼，又扭了回去。他们拉着破旧的小车，步履缓慢。

　　思泠还想开口，但忽然之间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觉得连尾巴都软绵绵的，再也抬不起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从来没离开过海底一样，再恢复神智时，思泠只觉得浑身舒适极了，一股花香在鼻息间荡漾。思泠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竟然有各色游来游去的小鱼。

　　思泠轻轻一拍尾巴，就追上一条红色的，急忙问它：“请问这是哪里？”

　　小红鱼翻了她一眼，“这是江府的后花园。你这个庞然大物可真讨厌，人不人鱼不鱼，抢我们的地盘。”

　　“你放心，我还要找我爹呢，不会在这里待多久的。”思泠这样说着，心里却在犯难，忽然想起渔夫父子俩，就又问到：“小鱼小鱼，你知不知道金子是什么？”

　　小红鱼又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蠢货连金子都不知道，那是买卖东西用的，没有金子和银子，就没吃的没喝的更没地位。江府家财万贯，就连我们这些鱼都高贵。”

　　说完了就没好气地游走了。

　　思泠哀叹了一声，原来是被渔夫父子卖了。刚到人间就颠沛流离，人心狡诈，就连鱼都不友好，以后怕是要死在这个池塘里了。

　　现如今回想起海底的石屋、海藻，回忆起和爹一起的快乐生活，明明只是隔日的事情，却恍若隔世一般。思泠鼻尖酸酸的，现在她再也不敢信赖人类，而拖着这条长长的尾巴，连这个池塘都出不去，只能一辈子被豢养在这里。

　　思泠把半个身子探出水面，眼睛已经适应了阳光，并不觉得刺眼了。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园子里。廊檐曲折，亭台楼阁，假山林立，莲香阵阵。真是人间的一番好景致。

　　正兀自出神，只听得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

　　“久闻王爷的后花园可与皇上的御花园相比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阮大人，这花园景色不算什么，本王今日邀您赏的，可是举世无双的稀罕物。”

　　思泠见一队侍女引领着两个中年男子朝自己这边走来，心知自己就是那“举世无双的稀罕物”。其中那衣着华贵的想来就是王爷了。

　　思泠想捉弄捉弄他们，甩着尾巴在荷塘里翻腾，但见王爷不仅面不改色，反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阮大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思泠心里暗爽，被骗来这没自由，吓唬吓唬你们也算是出出气了。

　　想不到王爷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活泼得很啊。”

　　思泠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会说话？”

　　“本王位高权重，天下事有何不知？十几年前一富商曾豢养过一条人鱼，听说那人鱼有魅惑众生之貌，精通人语，食人间烟火，上半身与人无异，却要终生活在水里。世人皆说她是不祥的妖女降世，可也只是民间传说，后来便再未有人鱼的消息了。不料今日本王能有幸买到了你。”

　　“哼，你不怕我是妖女么？”

　　他抿嘴一笑，并不回答，只见一旁的阮大人已吓得索瑟，王爷扶住他说：“阮大人不必害怕，她不过是活在海里的鲛人而已，古书早已有所记载。海中之物，有什么可怕？”

　　阮大人哆哆嗦嗦地说：“恭喜王爷得此珍宝。”

　　“如此天下无双的宝贝，本王怎敢私藏。若是进献给皇上，想必皇上定会龙颜大悦。阮大人，不如本王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如何？”

　　阮大人犹疑片刻，终于不掩喜色，跪地拜谢。

　　思泠还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顿时觉得无聊透了，随手撕下一片荷叶，盖在头上遮阳。

　　没想到不出片刻王爷又回来了，思泠赶忙摘下头上的荷叶，问：“能不能让我回东海？”

　　王爷凛声说道：“你是我重金买来的玩物，要献给当今圣上，让你回去，我不是吃了大亏了？”

　　“那要怎样才能让我回去？”

　　“皇宫里和本王府上锦衣玉食，不会亏待于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买的，本王说你是妖女，你便是妖女。当然，若你能助本王达成心愿，本王自会放你走。”

　　思泠连忙追问：“什么心愿？”

　　“日后你自会得知。”

　　说罢，他叮嘱了侍女几句，便拂袖而去了。

　　此刻思泠只想着赶快回到东海才好，心里虽然还牵挂着爹，却后悔没先去海神殿问个明白。人的心思那么难猜，拐弯抹角，不知道爹到底为何对这心心念念。

　　不知不觉就躺在水中睡着了。思泠醒来时发现周围围满了池塘里的小鱼，颜色各异。为首的就是今天她叫住的那条小红鱼。

　　“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姐姐你那么金贵，连王爷都把你当作珍宝呢。呵呵，姐姐你以后要多照应我们呀。”

　　还没等她回答，一群小鱼便全都围过来，用嘴巴咬住她的衣袖晃来晃去，像是在撒娇。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连鱼都见风使舵。”

　　思泠从水面窜了出来，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说你自己吗？”

　　她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俊朗少年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额角还滚着自己溅出的水珠，绣着华贵金线的素色袍子湿了一片。

　　已忘记他说了什么话……

　　思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分明的轮廓、精致的面庞即使是东海里最俊美的鲛人也比不上。他轻轻地笑着，如人间和煦的风，吹得思泠心里微微地痒。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用鲛绡擦去他额角的水滴。

　　少年微微一怔，支开周围的仆人。

　　思泠只见他越贴越近，人身上的热气蒸得她脸都红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他身上的香气和人类的气息让她莫名地踏实，身处何方已不再重要了。

　　他靠近她的耳朵，声音软软糯糯的，“今夜我带你逃走。”

　　思泠呆呆地站在荷塘里，他吹进耳朵里的气息似乎跨越了整个身体，在心里绽开了一小朵水花。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多说无益。今夜子时换班时候我带你走。这里总有耳目，莫对任何人说。”

　　“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妖怪。”思泠装作张开血盆大口想吃人的样子，只想试试他是否别有用心。

　　没想到他嘴角噙了丝笑意，回身吩咐到：“好好看管她。”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思泠吃了一瘪，静静地躺在池底。但那少年微笑的样子在心里挥之不去，他的眼睛像海底的黑珍珠，他嘴巴的颜色像珊瑚。想来想去，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连她自己都诧异，那条小红鱼又来围着她献殷勤了，“连小王爷都来看你呢，你真要成为王府里的大红鱼了！”

　　“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啊？”

　　“小王爷？嘿嘿，我看你是看上小王爷的绝世美颜了。小王爷叫江离。诶，你可别想打小王爷什么主意，咱们做鱼的，要修炼多少年才能修成人身啊，那个时候小王爷的孙子都不知道多大了。”

　　“江离……江离……”思泠在小红鱼的唠叨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