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迨古》埋墓人

4、迨古上神

　　杏花微村，炊烟袅袅。
　　再一次，见证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时隔半日我竟化作婴孩卧在一女子腹中。那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喊。
　　有人说：”加把劲儿！”
　　有人说：”快出来了 ！”
　　有人说：“不好！”
　　有人说：“出人命了”
　　在这吵杂慌乱的气氛中，“我”出世了！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弥漫空中，有一青年男子伏在榻沿痛声哭喊：“娘子～娘子～” 一阵阵，揪人心弦。
　　一老妇将我轻轻托起：“瞧瞧，这孩子生的可爱，节哀呀。”
　　此段时辰我着实憋得难受，便脱口问了句：“这是哪里？”
　　“啊——妖怪——”
　　这老妇竟将我扔到地上踱门而逃。她才是妖怪，她全家都是妖怪，我乃水鬼是也！
　　彼时我与那人间婴孩没什么两样，爬不动，站不住，飞不起。
　　半刻，一伙儿人冲进房门，个个儿手举火把，为首的一彪壮大汉将我抓起奔向门外，径直来到一高架柴台，啪的将我扔到台上，此时此刻受制于人，委实不是滋味。台下有一长眉白胡子老头儿，木簪束着一骨朵发髻，身着青色长袍，左手撰一青铜铃右手执桃木剑，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嘴里时不时抽动秽语，来来回回我只听清那一句：“天灵灵～地灵灵～天灵灵～地灵灵～”一惊一乍的，十足讨人厌。
　　“兴——”突的那老头儿大喝一声，惊得我眼皮一跳。
　　台下群情鼎沸，众口嚣嚣，叫嚷着：“妖孽！”“烧了她！”“为民除害！”听着台下人的悲愤语气，恨不能将我剁成碎片。
　　刁民！一村的刁民！
　　一股浓浓的烟气滚滚扑鼻而来，熏得我泪眼婆娑，嗓眼异常疼痛。刹那间，烈火便焚烧到我的后脊，天知道我有多绝望，那一刻我只想着，能不能求求那群刁民先一刀宰了我，再烧我。
　　这一生，着实短暂，着实坎坷，惘我千年孤苦，将全部化为灰烬，天杀的刁民！
　　听闻人间有四大喜事，其中一条便是“久旱逢甘露”。此时此刻唯有“狂喜”二字能略表我的心情。
　　一场甘露降临，熄灭滚滚红烈。募地台下人群跪作一团，不停的磕头，大呼：“神仙～神仙～”。
　　刹时，四周漫起一层轻薄白雾，清风拂过，冷冷梅香袭来。有青梅花瓣飞舞，沧笙渺渺，沁沁微凉。一袭淡漠挺拔身影，由远及近。
　　翩翩绝世，灼灼其华。
　　墨发垂髫，眉若远山，眼落星辰，薄唇微抿，极尽苍竭。
　　这一刻，碧落黄泉，静止如画。
　　他飘落在我身旁，一膝微微及地，小心翼翼将我抱起。指间微颤，轻轻拂拭我眼角的湿濡。
　　他说：“ 对不起，阿生，我来迟了。” 我只得瞪着一双铜铃眼，不解的望着。
　　他抱着我，转身飞向天际，身后是逐渐消失的仍在磕头人群和雾霭的村庄。过了许久，我才敢开口。
　　- “你是神仙么？”
　　-“是。”
　　-“谢谢你救了我。”
　　-“无需言谢。”
　　-“他们说我是妖怪。”
　　-“不，你不是”
　　-“原来你知道，我是只水鬼”
　　-“你是半生。”
　　-“半生？我的名字？”
　　-“是”
　　-“呵呵，那好吧。我们要去哪啊？”
　　-“去天界”
　　-“那里好么”
　　-“好。”
　　“你知道么，如果再晚来一会儿，我便灰飞烟灭了。”腰间一紧，我被勒得生疼，我看到他瑟瑟发寒的眼底，结着小块小块的冰凌，凉了漫天青梅。
　　“对不起，阿生......”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阿生是哪尊神，我只知道存在着总归是好的，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便是这个半生。半生...半生...可是短短的一半的生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很漫长，漫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掰开了用一般，漫长到我这样失眠的人都睡着了。梦里的我穿透森冷的幽冥湖，在湖面上孤独飘零，无月，无夜，无风，却是每一寸灵魂都那样冰，那样冷...

　　“启元师兄你看，这娃娃好生可爱。”
　　“方衍你别碰她......”
　　是谁在挠我的脚底心，还这样吵闹，我怒气的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副挤眉弄眼，灿烂言笑的脸，她似乎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弹出老远急急道：
　　“师兄这小娃娃眼里有杀气，会不会是妖？”
　　身后之人狠狠的给了他一记暴砺：“你当这是你家后院啊，迨古上神的宫邸，岂敢有妖魔出没？”
　　“可是......”
　　“可是你个头，师父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快走。”
　　“慢走，不送......”我觉得有必要跟他们道个别，便顺口溜了一句。
　　“师兄你听到没......”
　　“没听到，少管闲事。”
　　声音渐行渐远，我几乎能听到他们凌乱的脚步。
　　做婴孩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翻个身都难成这样，我就不信了，我翻，我翻，我使劲儿翻，啊啊啊啊啊......
　　“怎的这样不当心”
　　不是那冰渣子脸神仙却是哪个，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鬼，都未来得及看清他是怎样出没的，简直比神还能出比鬼还能没。
　　他小心翼翼的将我放在了榻上，我呆滞的看着他，突然浑身一机灵，小短腿没忍住蹬了他一下，呃......着实尴尬。可他却突然笑了下，只六个字足以形容：春风雨，百魅生...

　　“神仙，我如何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泯了泯嘴，眼带笑意：“你这个样子不是很好么？”
　　他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神仙，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散落许多星辰，可是他悲的时候，却是漫天冰凌。
　　我看得有些痴了，半晌，我才应答。
　　“可是...我想如厕.....”
　　良久无人回应，他像是被雷击中，脸黑的要命，盯着我瞅了我好一会儿。
　　“如厕......”他眯起了眼，有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我...我开玩笑的.....”我突然打了个冷颤，有点语无伦次。
　　“好啊...那我便帮你如厕...”话毕他便要把我抱起，吓得我直哆嗦。
　　“不必了，不必了，啊啊啊...你不是上神么...你怎么...”我慌了起来
　　“好了，动一动...”
　　“诶？”
　　何家有女初长成，我从一个婴孩出落成少女不过短短一瞬。
　　窗外阳光正好，洒落一地光芒，我恍如一条撒欢儿的鱼儿，焦急的渴望着自由，转了转圈，这长胳膊长腿儿可比那小短腿实用的很，墨墨的长发，带着幽冥湖的冰冷快要及地，三两光线曦入，映入云朵的光晕，大有柘袍临池侍三千，红妆照日光流渊之意。天界果真舒坦，此时此刻我竟有种想要赖住不走的冲动。
　　“要时刻带着它，有危险它会及时感应我。”说话间他将一支灰色的灵蝶花胜插入我的鬓边。幽冥的阴气立时消散匿迹，他很高，都不用点脚。一颦一促的呼吸声，落入我的耳边，令我浑身僵硬，不禁感慨，天家的术法却实高明啊。
　　啪——，极大的玻璃碎声，打破这一段平静，我徐徐转过身。只见一黄鹂鸟般的女子神色惊惧，慌张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便拼了命的奔了出去。
　　“她怎么了？”我不解的问了句。
　　“怕是会被毁尸灭迹吧.....”他轻轻的回答，有些忍俊不禁。
　　我望着他，不禁怔住，魂魄仿似游离。想是又中了他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