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地府 ...
-
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长达几世的梦,可我记不得梦里的情和景,只是很累,累的灵魂慵懒,不愿站起来。醒来的时候,我漂浮在一片阴黑森冷望不到尽头的川河之上,抬不起一丝力气。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复沉睡。千年来反反复复,梦中醒来,诈醒复睡,容不得片刻。仿佛无止境的轮回,可笑的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漫长的梦,一个我不记得的梦。没有日,没有夜,没有休憩,没有知觉,千万年时光,一支魂魄,孤单漂泊,从头到尾无人问津,寂寞,森冷。
在一个突然冒出月亮的夜晚,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夜晚,月盈时分,晕白月光撒满河面,突然浑身被一股力量贯透,躯体快要涨破,疼痛逼着我睁开双目,瞳孔反射出深紫光芒,声音被迫穿出喉咙,低沉嘶吼,掀起黑暗河水百丈波澜。
风卷云狂后,渐渐的,川水平静。屏气凝吸,我稍作力气,双足离开河面,飞身,踏至万里河畔,落地那一刻,险些跌倒,该怎样走路还有些生疏。不远处,巨大石碑耸立,“幽冥河畔”四字漂浮其上,颜色森红字体狂狷。
我每日徜徉幽冥河畔,时而仰望天空,时而瞧着河水,无甚区别,漆黑一片,唯那“幽冥河畔”四字略有红光斑驳。日行万里,竟仍未瞧见河水的源头亦或尽头。然,发现一件算是这无趣的世界中有趣的事,距离石碑大概一光年的地方,那处河水颇为怪异,上游河水向下流,下游河水向上流,看似矛盾却又相容有序,未掀起一丝波澜,非如我如此无聊之人是不会洞察到的。我舀起半手河水,以水为引,吸附幽冥之气,直至水与气滚做一团,膨胀成山峰之大,紧闭双目,对准交叉流动之处,燃内气,气运丹田,行二十四周天。“破——”
我睁开眼,是时,河流断截,两边河流竟撑起巨大水流屏障,活脱脱支起一条路,我犹豫了半晌,举足试探一下,不料,这一试还未等我缓神,便被吸了进去,黑漆漆的隧道,拧成螺旋状,我被撞的头晕目眩,里面如同千刀搜刮,疼痛难忍,原来我是有痛觉的。罔我千年孤苦,方修得成形,竟遭此劫难,可悲 ,可叹。又一波巨痛袭来,快撕裂了我的身躯,终于我忍不住,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不得不说,我很庆幸我还活着。我仍是漂浮在一道川河之上,不同的是,头顶立着一座白玉石桥,我游出桥底,望清桥头立着一座石碑,名为“奈何”。
一阵琴音传来,凄清婉转,荡漾心魄,顺着琴音游去,找到了琴处,以及,奏琴的主人。那琴音是真的迷人,我不禁入了神,眼巴巴的瞅着……瞅着……瞅着,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琴音戛然而止,我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只闻一声嗤笑:“你打算在水里趴到何时。” 这四周好像除了我没有别人,我正犹豫着如何应答,却被一股力量揪了出去,没错是揪了出去,我清晰的感觉到。转眼我被那股力量拎到了奏琴之人的眼前。
“你是何人,怎会到此。”原来是他揪得我出来,离近我才看清,他身着玄色衣袍,眼带一隅秋波,吊稍儿凤眼十足摄魄,最扎眼的便是那脸色,煞白、煞白、煞白的…
“嗯?”很明显,他有些不耐烦。可我确实不知如何应答,我虽不喜他这番无礼的态度,却也得稍假辞色。
我实在好奇他的脸是否涂抹了什么东西,便顺手摸了一把。
“你是何人,怎会到此。”同样我也回敬了他这句。
“啪——” 清脆一响,我抬头看去,只见一小厮模样的人张大了嘴巴,瞠目嗟舌,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琉璃灯渣。
忽的感觉手上灼痛,我慌忙撤回放在那面皮上的手,我扫了一眼,竟真有道火灼的痕迹,想来我是只水鬼,系于水,最怕火。可这灼痕用后脑勺想也知道便是面前这厮搞的鬼。看来他当属火,所谓水火不容,我畏他,他也当畏我。
一报还一报,我扬起手,念了个引水诀,随手一拨,啪的甩到这厮脸上。可是未见他脸上有一丝水洼,见到的是他的满脸怒气,以及……变红了的双眼。一旁的小厮瞪大了眼球快要掉了出来,我真想提醒他接住。
接下来……便没有接下来了,因为我被这小心眼的家伙捏做一小团收入衣袖之中。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滚阿滚,滚阿滚。
终于不再滚了,他终于停了下来。可是我还是在他的袖子里,过了很久,仍然没有一丝要将我放出来的意思,也不知这家伙使了什么绝招,我竟说不出话来,只一言不和他便作到如此地步,十足的丧心病狂,待我逃出魔掌,定会去之十万八千里。
恍惚间,听见一阵脚步疾驰,继而有人颤声道:“启禀尊上,先尊上......寂了。”
默了良久,寂静的匪夷所思,我听到了烛火辟啪暴破,听到了窗柩随风吱吱作响,听到了落叶硕硕归根,听到了……关节咯咯碎裂……
又是一阵天翻地覆,我啪的滚落到了地上,噔时束缚我的法术消散。我打量了周遭,这里是一坐殿宇,富丽堂皇,四周铺张华美却令人森森发寒,窗外弩张高耸树影交荇,生生填了愈发的悚然。
殿里只有一人,便是那小心眼的奏琴之人,听闻有人唤他尊上,想来此人来历不简,此时那人坐立阶上榻台,一动不动,似一尊冰雕,我仿佛感到一阵巨大悲哀之气汹涌袭来,压得我胸口透不过气来。我碎步踱到他的眼前,好奇他是怎样做到纹丝不动。这一望,吓煞我也。他的眼红的愕人,竟有一行红泪漱漱流下。他的拳头握得紧紧,指甲掐入掌内,有鲜血泊泊溢出。
我感到他好生悲伤,好生可怜。
鬼使神差,我竟上前轻轻抱住了他,就像幽冥河环抱着我,像一双母亲温暖的手,抚慰受伤的心灵。我感到他的身体一僵,复狠狠的将我腰间掴住,他的头埋入我的胸腔,竟嗬的呜咽起来。
“阿姐,他死了,你可高兴?为何,你还不回来,不愿嫁我?”
他的声音哑的极其难听,刮着我的耳膜,他的这句话透露了极其庞大复杂的人伦体系,我不欲意淫下去,这里极其压抑人,我虽欲转身离去,却不忍见他此刻魔怔之障,若不及时醒来,恐万劫不复。着实怜人心肺。我虽与他初识,却见他遭此劫难,便是缘份。我默默引了六成灵识,与他渡气,幽冥之水有醒悟凝神之效,渐渐地他的眼珠由红渡黑。一晃儿,便安眠入睡了。
我转身,离去,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这六成灵识,便当作见面礼了吧。
我化作一团水汽,无人瞧得见,漂出殿外,一片肃冷之气扑面而来,有一队人渐渐逼近,步伐如出一辙,如同木偶诡异前行,待我飘近,望了清他们的脸面,如果我现在是人形定当惊惧尖叫晕死当场,他们……他们是没有脸的,只一双血红大眼轱辘乱转,娘之,吓煞我也,我脑皮一阵发麻,未免打草惊蛇,我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我飘向那队怪物相反方向,取道一羊肠小路,穿过红白相间的彼岸花丛,我又一次望见了那座白玉石桥,名曰奈何。这一次那里不再冷冷清清。
我看到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一排人耷拉着脑袋径直向桥上游荡,两侧有几个身着同样印有“差”字装束的男子,顶戴高帽,手执红翎银枪,脸色阴青,眼圈黑黑一层。桥头处有一案台,台边立着一佝偻老妇,手端一黑底大碗,碗里热气腾腾,每每有人路过案台,便仰首喝下那碗中之物,偶有反抗者便被驱逐桥下落入忘川河,再也寻不见踪迹。
我觉好生有趣,便飘到排得不紧凑的两人处,化做人形挤到中间,后面那人明显一滞,歪着脖子瞅着我,却不敢吭声。
适逢我走上石桥,我发现那婆婆竟是瞎眼的,她递给我那黑底大碗,我闷头一口喝下,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感应到了我的直视,她冲着我笑了笑,慈眉善目喃喃道:“一碗孟婆汤,洗尽前尘缘,早日遁轮回,再投人世间。”我正要随着人群踏入那所谓的轮回之道,身后又传来那老妇的声响:“姑娘,你本不该在此……”
眼前便是轮回之道,虚虚浮浮,看不得真切,我踏入那虚惘之处,回过头,被炽光淹没的那一瞬,我看到了后面乱做一团,有大队人马急急冲了过来,有人大喝:“尊上有令,拦住那红衣女子——。”
貌似,我正身着一袭红装。
可惜,失之毫厘,差之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