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出谷之计 智商其实是 ...
-
傍晚的余晖投过柱墙的缝隙，将屋内弥漫的水雾染成一抹殷红。这是一个看不出门在哪里、也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没有点灯，房间的角落里摆满了瓶瓶罐罐。
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坐着一个人，赫然便是苏雪。
苏雪正伏在木桶的边缘昏昏欲睡。
忽然听得细小的“咔嗒”一声，苏雪脑袋一晃，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后，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只手里提着一柄昏暗的提灯，却也只能勉强照亮他面前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另一只手里却是端着一个碗。灯光下，只见他瘦小精悍，目光深沉，枯瘦的面目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雪淡淡看了他一眼，兀自打了个哈欠，在桶里换了个姿势，既不笑也不说话。
那人却也没有和苏雪说话的意思，只是将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发动机关，半个字也不多说，又转身走了出去。
待机关合上之后，苏雪才慢吞吞地从木桶里爬出来，穿上放在一旁的衣服，又端起药来皱着眉头喝掉。
她如此这般每隔五日便来万春流处泡药澡、喝中药，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苏雪被小鱼儿骗来万春流处，一进门就中了毒。小鱼儿说只要她三个月内不再轻举妄动，待她出谷时定会给她解药。苏雪感受了一下，觉得中的并不像是会死人的毒，于是也没有太在意。何况她就算在意也没有办法，不如来之安之。
起先他们还编了个借口给屠娇娇，后来屠娇娇也不管了，觉得反正小鱼儿从小吃万春流的药到大，给猫儿吃吃也无妨。
除了不知道万春流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药、泡了什么药澡之外，苏雪其实很喜欢来他的药房里。万春流孤僻冷漠、喜静厌闹，对苏雪又存了三分戒心，不必要的话从来也不多说，经常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苏雪反而乐得清闲，不必装出一副笑脸，也不必耗费脑力去字字斟酌，可以休息一下她日日紧绷着的神经。
苏雪慢吞吞地系好了衣服，走出病房，来到药房的主厅之中。
小鱼儿正眉飞色舞地跟万春流讲着什么，看到苏雪出来，对她扬了扬眉，露出一个张扬的笑脸，然后一溜烟就跑掉了。
自从小鱼儿给苏雪下了毒以来，便好像在刻意躲着她一般。苏雪知道他在着手处理送她出谷的事，便也不多打听。她只希望他这个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哪怕搞不成功，别搞砸了就行，大不了她三个月后离开万春流再用自己的法子。
听到她走出来的声音，万春流还是和往常一样，一个眼神也不多给她，兀自做自己的事。
竹门虚掩着，她想走随时就可以走。
苏雪却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医书翻看。
万春流终于淡淡地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苏雪却好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边乖乖把书放回原处，一边悠然道：“看一眼又不会看掉墨，小气。”
万春流没有再理她，又回过身去做起自己的事。
苏雪却盯着他的背影发起呆来。她虽算不上“天性”多疑，但后天培养出来也是多疑得很。虽然理智告诉她万春流值得信任，但情感仍然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他帮忙还有别的办法，有他帮忙也未必就能占到先机……
欲言又止了半天，苏雪最终还是沉默着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也许下次，下一次她就能说出口了吧。
只可惜苏雪回到屠娇娇屋里时，便发现再也没有下次了。
屠娇娇的木屋不算太大，但也不太小，此时聚集着不过五人，却竟然显得有些狭隘。
只因这五人相互之间都不愿站得太近。他们虽脸上带笑，互相也以同伴相称，却其实谁也不信任谁。
苏雪飞速一扫，来人便是“笑里藏刀”哈哈儿、“穿肠剑”司马烟、“不吃人头”李大嘴、“半人半鬼”阴九幽，当然，站在正中央的便是“不男不女”屠娇娇。
当然，这里除了哈哈儿和屠娇娇以外，其余人苏雪都理应“不认得”，所以她的视线并没有在其他人身上停留半分，而是直直地回到屠娇娇脸上，嬉笑道：“屠姑姑招了这些人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猫儿说么？”
屠娇娇也摆出一副笑脸，嘴里的话却是令人无法发笑。她缓缓地说：“我们的确有重要的事，不过却不是要和‘猫儿’说，而是要和‘菁儿’说的。”
苏雪脸上的笑意仍然半分不褪，只道了句：“哦？”
屠娇娇道：“你也不必强作镇定。你孤僻多疑，任何人都不信任，想来年纪小小便家道中落，无亲无故；你练武天分极高，武功却不太强，定是因为年幼时虽曾学武，但后来那教你的人却不在了；你脑筋很好，对江湖这些事却不甚了解，甚至连我们十大恶人的名号都没听过，可见把你养大的人不愿你沾染江湖腥气，因为她自己曾在江湖中伤透了心。”
苏雪仍然微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屠娇娇又道：“我一直想不通，像你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想来恶人谷？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来恶人谷，是因为你听说了十五年前燕南天葬身恶人谷的消息。你娘便是昔日江湖上第一美人玉娘子。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却知道天下英雄好汉虽多，能被她看上眼的只有燕南天一人。你会来到这，一定是你母亲出了什么事，你便来寻找燕南天遗物罢。我虽不知道你母亲是死了还是重病，不过既然能放任你近一年在谷内，如果是重病，现在估计也和死了差不多了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简直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苏雪脸上的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屠娇娇。
屠娇娇却不再开口，只是嫣然一笑。一旁的哈哈儿却打了个圆场，道：“哈哈，小猫儿你也不必害怕。我们虽看清了你的来历，此时却不准备杀你，不然也就不会跟你讲这么多了，是不是？我们叫你来，是因为有个忙，想让你帮。”
苏雪淡淡道：“笑伯伯和屠姑姑有事所托，直接吩咐猫儿便是，何必费这些口舌？”
司马烟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手里放着一块圆形的银坠。
若是有旁人递过东西来，一般人不管接不接都定是要看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然而苏雪却连眼帘也未垂下半分，仍然沉默着看着屠娇娇和哈哈儿，好像司马烟其实什么也没做，仍然站在原地一样。
李大嘴忽然笑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定力却是不小，怪不得小屠要把我们都聚起来了。幸好我当初忍住了没有把她吃了，不然肯定要拉肚子。”
阴九幽道：“我看我们要是把她扣下，再养个一年半载，就是那小魔星也震她不住。”
屠娇娇得意道：“我选中的孩子，还能差的了么？”
阴九幽邪魅一笑，道：“莫要忘了那小魔星也是你选中的。”
哈哈儿连忙打了个哈哈，道：“莫争了、莫争了，两个娃娃都是小屠选中的，也都是一肚子坏水的娃娃。小猫儿，燕大侠昔日虽然还未入谷便死于山中猛兽之口，我们却还是从老虎肚子里找到了这么一件遗物，现在我们留着也没有用，既然为了它来，现在把它拿走吧。”
苏雪闻言，再也忍不住，伸手接过那枚银坠。银坠直径约一寸，是个不太规则的圆，时隔良久，表面已经乌了，隐约能看得出中间刻了个字，却看不清刻得什么。
苏雪却也没有多花时间看仔细，只是将银坠揣入怀里，嬉笑道：“那猫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几位想要猫儿做的是件什么事？”
屠娇娇道：“你母亲可有给你讲过慕容山庄的事？”
苏雪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屠娇娇道：“我猜也没有。你若是已和慕容山庄认了亲，武功又怎会如此不济？罢了，你讲给你听。你娘和慕容山庄是表亲关系，慕容山庄这些年来势力日益壮大，只因慕容家你这一辈儿有九个女儿，其中八个都嫁给了武林世家中的青年俊杰。我虽不知你娘为何不愿带你认亲，但你拿你娘一件信物去找慕容山庄，想必他们定会收留你们母女。”
玉娘子昔日名声远扬，却唯独追着燕南天不放，搞得天下皆知。哪怕她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也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何况她也没追上。她既然没追上燕南天，却又有了张菁一个女儿，她和张菁父亲的故事不提也罢。玉娘子若是不愿投靠慕容山庄，定是怕别人说自己走投无路寻靠山。这个桥段，本就常见得很，屠娇娇脑袋一转，就觉得自己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摸清了。
她万万想不到，苏雪的确是真的不了解慕容山庄。她虽然从苏樱的书上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间九秀”，并且也曾偷学过几本八大世家的武功秘籍，但对这些世家的故事却是分毫不懂，因为她对武林正派本就一点兴趣也没有。
哈哈儿道：“我们想叫小猫儿去做的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我们听说慕容山庄别的不多，唯独有许多金银珠宝、武艺绝学、灵丹妙药，我们只希望小猫儿可以每样拿一点来，给我们长长见识，那就好了。”
他嘴里说着让苏雪去偷闻名天下的慕容山庄的宝贝，口气却像是要她帮忙把盐递过来一般自然，苏雪的脸色却是白了一白。
屠娇娇柔声道：“你放心，我对你的心计有信心得很。何况这些月来，我也教了你不少东西，用来对付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绰绰有余。”
阴九幽也邪笑道：“何况你就算不答应，也已经晚了，刚刚那个银坠上已被我们涂了毒，除了我们，无人能解。”
司马烟道：“你放心，毒药一年之后才会致命。在那之前，只要你把东西送进来，我们就能把解药送出去。”
李大嘴道：“以你的能力想送点东西进来，再简单不过了，是么？”
哈哈儿道：“只不过这一年里，每个月你的‘天麻’穴都会有点小小的提示，提醒你莫要忘了一年之约。”
“天麻”穴正在心口，苏雪虽然知道这药是慢性药，但也已经隐约感觉到心口的疼痛。刚刚揣在怀里的那块银坠仿佛也像是带了刺一般。
十大恶人中五个都这么说了，苏雪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有走。她连夜出了谷去，既没有见到小鱼儿，也没有见到万春流。
小鱼儿此时正在万春流的药房里。
万春流当然还是在摆弄着他的药草，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为何你一直都骗不过她？”
小鱼儿嘻嘻一笑，刚想说那自然是因为猫儿是个女孩子，好男不跟女斗要让着她，一抬眼却猛地看到万春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这句玩笑话便不知为何再也讲不出口，只得呆呆地道了句：“为何？”
万春流再度垂下眼帘，淡淡道：“因为你骗人，只不过为了好玩；她骗人，却是为了活命。你一骗不到，不过丢个脸、吃点亏，下次再找回场子就罢了；她若是一骗不到，丢掉的便是自己的一条性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出谷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