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夜晴》张大侠

9、第九章 倾盆 “你既不肯

　　五月初三，诸事不宜。

　　雨下得更大了，白茫茫一片笼罩天地。

　　嫩枣大的雨点敲打在窗上，声声分明，不免让人有种风雨飘摇之感。

　　“小鹂还在睡。”苏姨从里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他昨晚不知在使什么性子,蔫头蔫脑的，说话也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她今天着一身明亮到浓烈的大红色衣裙，一头青丝全部细致的束到了脑后，纤细的腰肢间缠着一根细长的白练，整个人容光焕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耀眼。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她局促的伸手抚了下鬓角，有些羞涩地问，“我今天的装扮……还可以吧？”

　　“嗯……”我屈指抵着下巴沉思片刻，笑着吟道，“天机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和你师父一样油嘴滑舌！”苏姨娇嗔一声，姣好的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又侧头望了一眼窗外，“雨怎么越下越大了……”

　　“我也该走了。我要先去同青爵见一面，看看他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那这里，小鹂就麻烦你了。”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苏姨，您一定要多加小心。”我有些担忧，“我听说……李延很厉害。”

　　李延是与师父同期的高手，他少年成名，为人狂妄而下手毒辣。十六岁时就独自一人挑了当时西北最大的马帮，与之鏖战两天两夜，不留一个活口。十九岁时接任天机阁暗部，治下严明，一度将暗部推到天机阁中最高的地位，后接管天机阁最核心的部门天机部，势力盘根交错，并培养出了阁中最优秀的杀手——

　　流潋。

　　“……幸亏流潋不在。”

　　沈湔雪的这句话说得对极了。

　　我暗自苦笑，是啊，幸亏你不在。不然，我们之间，苏姨与李延之间，谁该活，谁该死？

　　这注定是一盘死局。

　　“他确实厉害……”苏姨忽而盈盈一笑，眼中杀意凛冽，“不过他练的那门武功有个偏门，一年当中今日午时的真气会降到最低。我特意为他织了一场好梦，放心吧，他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娉婷的身影慢慢远去。一如多年前，我也曾这样目送我的娘亲离去。

　　我这一生，也与雨颇有缘分。

　　十年前，在一个像今天一样大雨磅礴的夜晚，我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黑漆漆的森林里。大雨将我的全身都淋透了，我又冷又饿，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洗刷得发白肿胀。

　　这雨，这森林，都像永无止境似的……可除了往前走，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我绝望的以为会死在这里的时候，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木屋。我大喜之下又打起精神勉力前行，却在距离百米时因为体力不支摔在了地上。冰冷的泥水一下子灌进了口鼻里，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终于疲惫地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木屋的门好像开了……

　　那天师父外出采药，恰巧被雨困在山脚，顺手捡了我回去。

　　“你既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便随我姓吧，嗯……我们既然在雨天里相遇，便给你取名为雨。从此以后，你就叫朝雨。”

　　“朝雨谢谢师父赐名。”

　　“诶？我什么时候说要当你的师父了……你别哭啊……好吧好吧，我就收你为徒……没想到我朝白夜这辈子还能有个徒弟……”

　　说是徒弟，师父却着实把我当自己的亲生孩儿抚养，不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更是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料我。我刚到山上时整夜整夜地发恶梦，是师父将我搂在怀中，为我轻声讲述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直到我睡着，后来这个“每夜睡前一故事”的习惯也就被保留了下来，一直到师父去世。我的身体因为多日的颠肺流离十分虚弱，是师父一天天的为我熬药调理，我才慢慢的健康了起来，于是师父又开始教授我武功，希望我可以强身健体。

　　我无比的庆幸是师父捡到了我，他给予了我所有他能给予的一切，让我拥有了十年的无忧时光。我何其有幸？

　　真是丢脸死了。我竟然一个人站在这里就抽泣了起来。

　　咳，用力揉揉脸。我还是先去给小鹂下碗面条吧，免得小孩起来肚子饿。

　　待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回来时，在走廊上老远就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我心中一惊，难道有人闯进来了？忙提了气匆匆上前。

　　刚走到门口，迎面就砸来一团黑影。

　　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原来是一方砚台。

　　看清屋里的情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暗暗头疼，只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地上洒满了零零碎碎的物品。一个瘦小的身影只穿着月白的小衣，赤着脚站在一片狼藉中，垂下的头看不清表情。

　　我疑惑的唤了一声，“小鹂？”

　　他猛地抬起来头来，面色迷茫，双眼如两只漩涡幽深，里面有着未褪去的黑暗。

　　他微微一愣，轻轻地说，“我以为你走了，娘也不在了……”

　　“乖，我没走，我去给你煮面条了。”我将面条搁在桌上，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柔声道，“你的鞋呢？”

　　他抽噎了一下，冰凉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脖子，“在、在里面。”

　　“乖小鹂，”我将他抱起来放到床边，给他套上鞋袜，“下次不准不穿鞋就到处乱跑了，地上寒气重，会落下病根的。”

　　“哦，我知道了。”他揉了揉红艳艳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雨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那为什么昨天下午你把我交给娘后就再没有出现了？”他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眼睛里湿漉漉的，“我以为你因为我太任性不理我了……”

　　“我是有事情出去了一趟，等回来时你已经睡觉了，当然没有看见我啦。”我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小鹂也知道自己任性吗？外面的东西都被你扔了一地……”

　　“我以后不任性了。我会把地上都收拾干净的！”他软软的伏在我怀里，双手紧紧圈住我的腰，“雨哥哥，我刚才起来整个屋子里都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外面雨声好大，我喊你和娘喊了半天，都没有人回答我……”

　　“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好害怕。”

　　“雨哥哥，我好害怕自己一个人。”

　　他像只小奶猫一样窝在我怀里低低絮语，我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我小时候，也很害怕自己一个人。

　　我搂住他，颊边被他柔软的发丝蹭得痒痒的，“别害怕，我在你身边呢。你看你抱我抱得这么紧，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他听到走字又示威似的圈得更紧了。

　　我叹了口气，我的腰都快被小孩勒断了，不过靠他靠得这么近，他身上的奶香味清晰地飘了过来，甜甜的很好闻。

　　低头在他发间轻嗅，“小鹂身上好香啊。”

　　“啊，”他低呼一声松开我，小脸红扑扑地抬起手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有、有吗。”

　　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真的好香。”

　　“我、我、我该去、去洗漱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飞快地跳下了床朝外跑去。

　　他动作太快我伸手没拉住，只好无奈的叮嘱，“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扑通——

　　“嘿嘿，我没事我没事。”他飞快地爬起来咧嘴一笑，脸上带着一道门框印又继续跑了出去。

　　我好像有点明白当年师父带我时的心情了。

　　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可爱又最奇怪的小动物。

　　我耸耸肩，开始收拾房间。

　　“你吃慢点，等会再呛着了……”

　　“咳！咳咳咳咳！”

　　小鹂从吃第一口面条开始，就一直闷头在吃，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我好心提醒他，结果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捂着嘴咳了起来，还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我一眼。

　　我无辜地眨眨眼。

　　“咻——”终于，他吸完了碗中的最后一根面条，鼓着脸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珍好期！”

　　“哈哈，谢谢小鹂，我师父也很喜欢吃我煮的面条呢！”

　　“雨哥哥……”他放下筷子，细糯的小白牙咬了咬唇，“跟我说说我爹的事吧。”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爹，是什么样的呢？”

　　我一怔，“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嗯！我都知道了！我是谁，我爹是谁，娘全部都告诉我了。”他垂下眼，长睫毛微微颤抖，低低的说，“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爹娘之间很奇怪，为什么娘不喜欢爹过来，爹也很少来看我们。娘总是喜欢跟院子里的梨树说话，眼神看起来很落寞，爹也不怎么理我，我经常都是自己跟自己玩。”

　　“一个人长大，实在是太寂寞了……”

　　我刚想开口安慰他，他却揉揉眼腼腆的笑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些温柔的期盼与憧憬，“我很高兴，原来我还有另外一个爹爹，雨哥哥，你说，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喜欢我、每天都和我一起玩吗？”

　　鼻间涌上一股酸涩之意，我用力的点头，“会的，一定会的。小鹂这么乖，师父一定会很喜欢你。”

　　“他会每天早上都为你梳头、每天晚上都给你讲故事，他会教你辨认各种各样的草木，他会陪伴你、爱你，和你在一起，每一天……”

　　我哽咽了。

　　“雨哥哥，”小鹂无措的牵住我的手，怯怯的说，“雨哥哥，你不要伤心。”

　　“我没有伤心，”我伸手抹去了眼角摇摇欲坠的泪水，微笑着说，“我这是高兴呀。我很高兴，遇见你的爹爹，我的师父。”

　　望着桌面纵横交错的纹理，一些久远的回忆缓慢地涌了上来。

　　“你的爹爹生得很好看，喜欢穿白色的衣衫，白衣飘飘的像幅画儿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他时还以为遇见了神明呢，他坐在满室药香中翻阅书卷，看到我醒来就柔和地笑着询问我的身体……”

　　我猛地一顿。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缓慢地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