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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小雨 “你还笑? ...

  •   这场小雨,从昨夜起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雨点飘落在水面,像是九天洒下的银线,漾开一圈圈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水腥味。

      我倚在窗边,望着池塘上漂浮的小荷叶出神。

      再过些日子,它们就该长大了,交错的根茎慢慢地舒展、蔓延,将绿意铺满这片池塘。

      在宽大温润的荷叶间,会露出亭亭玉立的花苞。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不知,我还能不能看见它开花的样子?

      待此间事了,我也该离开天机阁,去更远一些的地方看看。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将军保卫疆土、英勇杀敌,这样就可以保护我爱的人们和我爱的土地。但后来我发现……原来并不是做将军、有一身高超的武艺,就可以保卫你身边的人、保卫你爱的人、保卫你的国家,反而是一些不懂武功的人拥有一切。

      他们,用的是言语,弄的是权术。

      在他们面前,连最无往不胜的将军也会被打败。

      于是,我的将军梦如同一袅朝云渐渐消散了,无处可觅。

      当然啦,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在听师父讲了那么多有趣的江湖轶事后,我对江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现在的梦想是闯荡江湖。

      我要走遍这江湖,亲自去看一看师父口中的那些地方,见最圆的月亮,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风景。

      说不定……说不定,我还能再见到另一个师父呢。

      也许,他也会在九月的秋天里,背一把无鞘的剑,骑一头四蹄踏雪的小驴,晃晃悠悠地经过我的身旁。

      一脸少年意气风发。

      那可真是再妙不过!

      对了,到时候可以去趟岭南,再尝一尝那酸甜可口的青梅糕,不过,那里,离这儿可真遥远啊……

      我大概,要走,好远好远的路了。

      “雨哥哥!”

      一个散发着沐浴后清新气息的身体猛地撞进怀里,两条莲藕般脆生的胳膊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被撞得后仰,龇牙咧嘴地一把扶住窗沿,“小鹂,你要谋杀啊!”

      他软软的脑袋在我肩上磨蹭,笑吟吟地指责我,“雨哥哥,明明是你自己在发呆。”

      我无奈,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小少爷,快坐好,我给你擦干头发,仔细等会儿着凉了。”

      “是!”小鹂清脆地应了一声,端正地盘腿坐在我身前,精致的小脸上扑闪着两只晶莹剔透的大眼睛。

      被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我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那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我。

      师父……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站在水缸前,一脸失魂落魄的自己。

      原来小鹂他,真的很像师父。

      我伸指抚上他的左眼,轻轻地赞叹,“你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宛如叹息。

      小鹂笑弯了眼,粉嫩的颊染上一抹嫣红。

      我用布巾细细为他擦拭,他也不乱动,就乖乖地坐在那里,美丽的眼安静地凝视着我动作。

      “雨哥哥。”

      “嗯?”

      “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我怜惜地抚摸他的头,“放心吧,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到行动结束。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他花瓣般饱满的唇微微嘟起,孩子气的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

      “一辈子呀!”

      我一怔,随即一笑,“傻瓜,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的。”

      人生,总有人要先走的。

      “不!可以的!只要你答应就好了呀!”他热切的望着我,跪坐起来抓住我的手轻轻摇晃,“雨哥哥,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我哑然失笑,“小鹂,你还小,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他的眼暗下去,抿着唇啪嗒啪嗒地踩着鞋走到床边,一头扎在被子中,将自己团成一个小山包。

      我哭笑不得地愣在原地,真是个小孩子。

      ———————————————————————————————————————

      撑一把油纸伞,独自伫立在这悠长又寂寥的雨巷中。

      我仰着头,侧耳聆听。

      一阵悠扬的箫声,夹杂着细密的雨丝缓缓地越过高墙萦绕耳边。

      仿佛一泓清泉注入心间,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来,为这乐声欢喜鼓舞着。

      我临风踏上一只瘦长的竹筏,却也不必撑蒿,竹筏自然随心而动,破浪而行。

      于两岸猿声啼啼中,行过千山,涉过万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放眼望去,只见这万里天地皆是茫茫,独余一人,一竹筏。

      我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心中莫名悲怆。

      竟是落下了一滴泪。

      箫声渐渐低了。

      睁眼一看,又分明还身在这悠长又寂寥的雨巷中。

      还是那灰白的墙,还是那朱漆的门。

      举着的伞身已不知不觉中向后倾斜,两肩衣衫尽湿。

      于是轻轻叩响门环,照旧三长一短。

      吱呀——

      门开了半边,还是那位书童,玉白的指尖松松握住一柄碧绿的玉箫,两相辉映间,那抹莹莹的绿衬得他肤色更是透明可爱。

      他不动声色抬眼,淡淡开口,“既是来客,为何不走正门?”

      我神秘地朝他眨眨眼,“自然是有要事相商,不能叫别人知道。不过嘛,”摸了摸下巴,我笑嘻嘻道,“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故意停顿了一下,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你是否伤寒未愈、有些多咳?”

      他的眉梢轻扬,眸中多了一丝温度,显是默认了。

      我伸出手掌,上托一只讨喜的红色瓷瓶。

      正色道,“我听你的箫声续气不大连贯,想是肺络阻塞。这只红瓶里装的是清肺丸,润肺止咳,一日一粒,晚饭后服用,不出四,”我举起四个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个,“不出五日,保管你病症俱除。”

      他望我一会儿,终是伸手接过,浅色的唇缓缓开启,“我吹的,如何?”

      我沉吟片刻,一字一句认真答道,“三月不知肉味。”

      掷地有声。

      那双寂然的眸中渐渐染上一丝笑意,“归鸿。”

      我呆上一呆,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行礼,“朝雨拜见归鸿兄。”

      他毫不在意地挥挥袖子,“不必多礼。我去叫那家伙出来。”

      “啊,每天那家伙那家伙的,真是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老人家呢。”

      伴随着一道不满的声音,另半边门也被推开,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你说是吧?”来人长眉微扬,懒洋洋地伸手将额边垂下的一缕黑发往后拂去,露出轮廓英挺的面容。

      “朝雨小侄。”

      归鸿施施然转身离去,“我去泡茶。”

      我忙低头行礼,“小侄朝雨拜见师叔。”

      说着,递上一只精巧的红木小匣,“多年不见师叔,心中甚是挂念。这朵剪鹿花是小侄的敬礼,小小心意望师叔不要嫌弃。”

      “剪鹿花?”

      青爵师叔眼前一亮,立刻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

      他一看之下,面上透出全然的欣喜,“果真是剪鹿花。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我在路上偶遇一位菜农买来的,他不知道这花的来历只当是好看顺手摘下,倒是便宜了我。”

      “哇,真羡慕小雨的好运。”他爱不释手地捧着木匣,由衷的感慨了一声,又笑着朝我挤挤眼,“你那儿,还有没有啊?”

      我清咳一声,朗声道,“有……”

      见他大喜,又缓缓停顿,“也没有。”

      青爵师叔一顿,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一遭,绽开一个邪气四溢的笑容,“看来小雨是有事情要麻烦我了?”

      “师叔英明。”

      “那就进来详谈吧。”

      说罢,他抖抖身上的堇色长袍,优雅的伸手往里一让,“请。”

      恰是英俊勃发、说不出的风流。

      我也不再客气,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大步向前走去。

      青爵师叔询问了我最近的情况,在提到师父时,刚才还神采飞扬的眉宇蓦地黯淡下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轻轻地开口,怕惊扰什么似的,“师兄他去世前,可有交待什么遗言?”

      我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抱歉的摇了摇头,“师父他只让我下山将扇子交给苏姨,其他什么也未说。”

      “果然是他的风格呢,一如既往的无情。”师叔一脸意料之中的神情,狭长的眸子却有些悲伤,“自从他腿残疾了以后就再也不曾回过师门,连我前去拜见也是十次多有七八次会被拒绝。他太骄傲了。”

      “一直念叨他这么多年的我,还真是可怜呢。”

      师叔突然抬手掩住双眼,仰靠在椅背上幽幽地叹息着。

      我尴尬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自然不能说师父的坏话,师父的脾气一向如此固执,他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更改。

      上了秋逐山后,除了师父,我见到最多的人就是师叔。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年前,半山腰的入口阵法处。

      那时,他还是一个美丽易冲动的青年,虽然生得俊美无俦,性格却很暴躁直爽。

      他被困在乾坤阵中身上挂满了捕兽夹,一袭白衣染红了半边。

      一边用手艰难地掰着夹子,一边激动地破口大骂,“朝白夜你这个懦夫!有本事就出来见我,玩什么阴险诡计!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离开了吗?我不见到你是绝不会走的!”

      “你有本事就别躲在上面,出来见我啊!”

      “朝白夜,你出来啊!”

      “朝白夜,你就是个懦夫!”

      “朝白夜,你就是个胆小鬼!”

      “朝白夜,你就是个大白痴!”

      “朝白夜!!!”

      林中的乌鸦都被他的叫骂声震飞了,纷纷扑楞着翅膀四处乱撞。其中一只大概是刚吃完午饭还不大消化,被他吓得尾巴一翘,一坨白色的粪便就落了下来——

      我听到动静下来查看,就看到的是他一边往地上吐口水一边抹嘴的一幕:

      “呸呸呸!死乌鸦!死乌鸦!”

      抬头一看见我,又怒气冲冲地说,“小屁孩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呸呸呸!你再看!”

      “喂,你笑什么!我警告你,你别笑了啊,再笑我就揍你了!”

      “你还笑?我跟你说,别以为你长得可爱就可以笑得这么肆无忌惮啊!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真的会揍你的!”

      “喂,就算要笑你也别笑得这么夸张好不好……”

      “喂,喂,你先从地上站起来,把我从阵里放出去啊!”

      扑哧——

      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我仍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爵师叔当时那种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真的是……太有趣了啊。

      “呵呵,小雨,”青爵师叔铁青着脸叫我,脸部隐隐有些扭曲,“想起什么这么好笑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说出来听听,让我也一起笑、一、笑。”

      爱说笑!我看师叔的样子不是想笑一笑,恐怕是想打一打才对……

      我收起笑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啊!对了!”灵机一动,伸手到怀中掏啊掏,“咦?奇怪,我明明记得还有一瓶的……”

      “找到了!”

      我高兴地举起多配出来的一瓶芙蓉醉,笑眯眯地递给师叔,“我看师叔昨天好像有些兴趣,我特意带来了一瓶孝敬您的。”

      “哈,你这个小滑头。”师叔一扫脸上的阴霾,眉间又亮了起来,喜笑颜开地拿了过去仔细端详。

      “这芙蓉醉,果真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心中最想要的东西?”

      归鸿悄无声息的为我们上好了茶,不发一言又默默地退下了。

      “是的,心中所想,眼前所见。只是所需原料十分难得,加上师父多年以来的收藏,我这次也只配出两瓶。”

      “啊,这倒有些意思,改日我来试试。”他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把玩着瓶子,看着归鸿远去的背影邪魅一笑。

      “不过,要注意剂量的使用,吸入过多会让人在睡梦中死去。”

      “原来如此。”师叔点了点头,忽而面色一整,“我好处既已得了不少,不妨言归正传。”

      “说说吧,你所来是为何事?”

      我向热气腾腾的杯中吹了一口气,轻轻用杯盖筛出面上的一层茶沫,“明日大战在即。”

      “我想请您,杀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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