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戏子》河居山

1、第一章 人各有命，

　　自我记事起我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总是傍晚归家，清早离巢，跟着饥民四处讨饭吃。偶无人烟，便憩在野林间，饮泉食果仅作果腹，曾未有口腹之欲这般奢想。
　　连着几天没有晴日，我便和其他饥民躲在这个背阴潮湿的岩穴中，再不停雨放晴，只怕这些个饥民恨不得将对方的皮肉扒下填肚。
　　“别！求你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一位枯槁得形如木柴的老妪眼窝深陷痛哭流涕，紧紧地抱住拖走她儿子的壮汉，哭诉，哀求，最后也不过似那破布被扔到地上。壮汉带走了男孩，拥着向另一个山洞走去。孩子见母亲如此挣开壮汉也不顾那厮大力地快要掰断他的手臂，却被打晕在地上任壮汉拖着向离我们不远的黑洞走去。
　　这已经是被带走的第五个人。刚开始，仅仅是去过又回来，到最后再也没人见到。我窝在角落，偷偷往外瞧。又是一阵喧闹安抚后，都散在岩边比较干燥的石块上，眯着眼。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场大雨注定于我不是什么好事。自从开始抓人，年龄越来越小，除开刚刚被拖走的男孩子，就是我了。要么饿死，要么就被壮汉抓走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坏的话就是被这群没心肝的饥民互相残杀拆骨入腹。可这些都不是我这种胆小惜命的人想要的结果。。。
　　不行！我得逃出去！
　　我心想，摸出这些时日在角落找到的薄石片。没事情做我就磨他们，如今已经能在岩面上勒出一条较深的道道，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最锋利的东西。过了几日，趁壮汉又来抓人混乱的空档，我摸着洞边，贴着身子猫了出去。
　　豆大的雨点子打在身上，也不知几日没进食、没饮水的我哪来的力气，抓着薄石片一路狂奔，手上一阵刺疼也顾不得关，生怕壮汉抓人发现我不见了来抓我。天灰雨大，周遭的陡坡险树也没细看，直直地朝着树深的地界走，一个没留神，滑下了一个坡。
　　幸好并没有遇上起初百丈高深的崖壁，不然纵我有几条命也不是不够摔的！
　　天一直暗着，既然摔的爬不起来我索性也就侧着身尽量靠近斜坡避免雨大滴大滴地打在身上。可惜我这脑瓜，若这斜坡能避雨，我也不至于摔得站不起来。
　　就这样任雨冲打着，也好摆脱那恶心的岩穴带给我的伤痛。那些没有感情、比畜生还残忍的东西。躺在泥里，不觉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想着那些人因大雨连吃食都不愿意找，肯定不会来追我这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干骨头。
　　一时便是睡了过去，但这一睡，可就真仍我掉进了无尽泥泞，想脱身出来，就难了。
　　待我醒来，本是一抔黄土树绕坡围。那曾想过醒来能有木床棉絮这类物什件！仔细想想我睡过的被子，也仅仅停留在三年前我们躲在茅屋里，找到的霉败破烂的布条了。那个时候的饥民也不是现在这样，对于幼子遗孀也甚是照拂，有什么吃食、取暖的东西，匀一些出来也是无所谓，但随着时间慢慢爬过，对着我笑拿窝头给我吃的人已经悄无声息，他们的眼睛里面再没有别人……就这样，饥民越来越多。同乡的、异家的心思总是不一样，有人开始嫌弃年老体弱的和幼小无能的我们，挑事的就带走了一些青壮汉子，说是好保护我们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实则自已去下气力让我们去讨饭，讨回来的饭大家吃下气力的钱却装进他们自己的腰包。也有人反对过这样，可不是被打当众一顿，就是卖给人伢子换钱。为此，我们之间也出现过许多像我这种逃跑的，可惜那些汉子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白白的饭票。十之有九都会被壮汉们派人抓回来关起来饿个几天再吊起来打，一阵子后能跑的人都试过了，剩下些老妪和童生早被吓怕了，别说逃跑，就是汉子叫他们出去讨饭都还颤巍巍的不敢动弹。啧。这世道，日子还真没法过。不是打仗就是天灾，不整点什么花出来折腾人老天爷过着日子也不尽无聊。
　　就在我摸着暖实的被褥子时，推门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略带嫌隙地望我一眼说：“这种没见识的乡土村姑丑丫头，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大运遇见财主了，嘁，还摸什么呢能揩出油来不成！没见识的蠢丫头”胖女人边挥丝绢招呼我跟她走，边念叨像我这样的乡下姑娘怎样怎样。你有本事抱怨那你别来叫我呀不膈应人么！我心里愤懑。换作是外边儿的地界，我早扑上去咬死她扒东西了，可是这一看就贵气的楼房木牌，肯定不是我这种吃个一文两个的馒头就幸福得过大年似的穷丫头惹得起的。
　　呸，别叫我逮到机会弄你！她推我进了个间里，这七扭八拐的绕得我头晕。扭着两团臀肉假模假样地风骚去了。那模样，就跟早年那些大叔讨饭乞到烟柳巷边偷瞅的女人一样，露出来的还不如大白馒头来得实在呢！也不知道这些汉子怎想的，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有甚好？“呸！”我冲她背过身去的桶腰暗骂一声。“咳，这位姑娘，背后诋毁可非君子之为。”我背后的帘子中走出一位长得极好看的男子，着墨色泼彩外罩，花白内衫为衬，只一只簪子绾住松散的碎发，眉目带笑，总之就是很好看很好看！“你谁啊，突然跳出来，吓去我半条命，你说你怎么赔我！”我不仅不怕还冲他横，也不知道是谁说的，长得好看的越没脾气，我就这么试了一下，结果至今，恍如隔夜。即使他已离我多年，成了我永远攀不上的高枝。“赔？你这姑娘怕也是被雨淋傻了吧，你睡我的房用我的褥子，我未向你算账，你却倒打我一杷，要我赔你半条命。”这人也是让人醉到了骨头里，这一步步靠近屋中桌椅，端起茶盏嘬水的样子竟让我看得神了，忘记反驳：“那你要我干什么，我虽然睡了你的屋，弄脏了你的床单被褥，但我没有钱付给你。”说完我就找了个角落自以为离他很远很安全的地方做好干架的状态。“不错不错，架势倒是不错，就是手段弱得可以，哪有打架自己跑到角落的，脑子莫不是傻的。”那男人仔细瞅我，让我不知所措，咽下茶水自顾自地评论我这种稀罕物什。真让人火大地想扑上去咬他！可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